痛。
头痛得像要裂开。
林建国在黑暗中睁开眼睛,眼前一片模糊。天花板在转,墙壁在转,整个世界都在转。嘴里得像塞了一团棉花,喉咙里火烧火燎的,胃里翻江倒海,一股酸水涌上来,他差点吐出来。
这是哪儿?
他艰难地转了转头。枕头上是一股馊臭味,不知道多久没洗了。被子硬得像纸板,薄得几乎不保暖。身上只穿着一件破旧的背心,胳膊露在外面,冷得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不对。
他死的时候是在医院里。被子是白的,床单是白的,枕头是白的。病房里有暖气,不会这么冷。
他明明死了。
肝癌晚期。2024年冬天。医生说他最多还能活三个月,可他连一个月都没撑过去。最后那几天,他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连翻身的力气都没有。
他记得王秀英握着他的手,掌心粗糙,指节变形,那是劳一辈子的手。她哭着说:“建国,你撑住,医生说还能治……”
他没撑住。
他死了。
那这里是哪里?
林建国挣扎着想要坐起来,手臂一软,整个人又摔了回去。床板发出一声刺耳的吱呀声。
“妈妈……”
一个细小的声音从角落里传来。
林建国浑身一震。
这声音……这声音他听过。可那不是五岁孩子的声音,那是四十多年后,一个四十多岁女人在电话里的声音——冷淡、疏远、客气得像对陌生人。
“妈,我这边忙,过年就不回去了。”
那是林小花。他的女儿。
林建国的呼吸急促起来。他猛地转过头,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房间很小,大概只有十几平方米。窗户上糊着旧报纸,透进来一点灰蒙蒙的光。墙角摆着一张用木板搭的小床,床上蜷缩着两个孩子。
一个男孩,七八岁的样子,紧紧搂着一个四五岁的小女孩。两个孩子缩在被子下面,只露出两个小脑袋。男孩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盯着林建国这边,嘴唇抿得紧紧的,整个人绷得像一弦。
那是林小宝。他的儿子。
那是林小花。他的女儿。
可他们怎么会这么小?
林建国又看向另一边。床边摆着一把椅子,椅子上坐着一个人。一个女人,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衣裳,头发随便扎在脑后,脸上还有没擦的泪痕。
她护在两个孩子前面,身体微微前倾,像一只随时准备扑出来的母兽。
王秀英。
他的妻子。
林建国的瞳孔猛地收缩。
不对。这不对。王秀英不该这么年轻。她应该是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头发花白,满脸皱纹,腰弯了,腿也不好了。
她不该这么年轻。不该这么瘦。不该……
嘴角有淤青。
手臂上有疤痕。
眼睛里全是恐惧。
林建国的大脑一片空白。他慢慢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粗糙。布满老茧。指甲缝里嵌着黑色的机油。这不是老人的手。这是一个壮年男人的手。
手指上有伤,指关节上有旧疤。虎口处有一道长长的烫伤痕迹,已经结了痂。
这是他的手。
可这是二十多岁时候的手。
林建国的呼吸越来越急促。他猛地抬头,看向墙上。
墙上挂着一本泛黄的历。历上是一幅样板戏的年画,八个样板戏的剧照排成一排,颜色都已经褪了。年画下面印着几个大字。
1978。
林建国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1978年。
他回到了1978年。
他回到了四十六年前。回到了他还年轻的时候。回到了两个孩子还小的时候。回到了王秀英还没有被他折磨得心力交瘁的时候。
回到了……一切还没有完全毁掉的时候。
“妈妈……”
又是林小花的声音。小女孩从哥哥怀里探出头来,脸上还挂着泪痕,眼睛红红的,鼻头也红红的。她看了看林建国,又赶紧把头缩回去,小小的身子在发抖。
“爸爸又喝酒了……”她的声音细得像蚊子叫,“爸爸又打妈妈了……”
林建国的眼眶突然就红了。
他想起来了。
他想起来这一天了。
1978年3月15。凌晨。他喝醉了酒回家。嫌王秀英做的菜咸了,掀了桌子。扇了她耳光。把上来拉架的林小宝推倒在地。林小花吓得哭了一整夜。
然后他倒头就睡。一直睡到天亮。
这不是第一次。也不会是最后一次。
前世,这样的子重复了无数次。直到两个孩子长大,直到他们一个接一个地离开这个家,直到王秀英一个人守在他身边,直到他死在病床上。
他是怎么做到的?
他是怎么把一个家毁成那样的?
林建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嗓子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爸……”
是林小宝的声音。
男孩的声音在发抖,可他还是在说话。他把妹妹搂得更紧了,眼睛死死盯着林建国,像是在看一头随时会扑上来的野兽。
“爸,你别打妈妈了……求你了……”
林建国的眼泪掉下来了。
他想起前世。林小宝十六岁离家出走,去了南方。二十年没回家。他结婚的时候没通知家里,生孩子的时候也没通知。林建国死之前,王秀英给他打了三十多个电话,一个都没接通。
是他把儿子走的。
是他。
“小宝……”林建国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小花……”
两个孩子同时往后缩了缩。
王秀英也动了。她从椅子上站起来,挡在两个孩子前面。她的身体在发抖,可她的声音很稳。
“林建国,你要打打我。别碰孩子。”
这句话像一把刀,狠狠扎进林建国心里。
他想起前世。王秀英说过无数次这句话。每一次他喝醉了发酒疯,她都会挡在孩子前面。每一次。从来都是。
她挨了多少打?
他记不清了。
他只知道,王秀英跟了他四十多年,从年轻跟到老,从黑发跟到白发。她挨了四十多年的打,受了四十多年的苦,可她从没想过离开。
不是不想离开。
是不敢。
她没有工作,没有钱,没有地方去。娘家早就断了联系,亲戚朋友都躲着她。她能去哪儿?
她只能守在这个家里。守着这个烂酒鬼。守着这两个孩子。守着一辈子都还不完的债。
林建国深吸了一口气。
他慢慢坐起来。动作很慢,慢到王秀英有时间反应。她的身体绷得更紧了,两只手攥成拳头,做好了随时出手的准备。
林建国把腿从被子里抽出来,放在地上。地面是水泥的,冰凉。他的脚上穿着一双破袜子,脚后跟的地方磨出了洞。
他站起来。
王秀英往后退了一步,撞到了后面的小床。两个孩子发出一声惊叫。
林建国没有往前走。
他蹲了下来。
他开始捡地上的东西。
地上全是碎玻璃。酒瓶摔碎了,劣质白酒洒了一地,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酸臭味。玻璃渣子有大有小,小的碎成了粉末,大的还保持着瓶底的形状。
他一块一块地捡。
手指被玻璃渣子扎破了,血珠渗出来,他也不觉得疼。他把碎玻璃放在墙角,堆成一堆。然后又去捡倒在地上的板凳。板凳是木头的,一条腿摔断了,暂时用不了。他把板凳靠在墙边,又把搪瓷盆捡起来。
搪瓷盆摔变了形,盆底凹进去一块。盆里的衣服散落一地,有的泡在水里,有的甩到了床底下。林建国一件一件捡起来,重新放回盆里。
他的动作很慢,慢到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王秀英站在床边,看着他的动作,眼神从恐惧变成了困惑。
他在什么?
他从来不会收拾东西。从来不会。他喝醉了就砸东西,砸完了就睡,睡醒了就走。地上的碎玻璃从来都是她来扫,倒了的板凳从来都是她来扶,散落的衣服从来都是她来捡。
可他在捡。
他在收拾。
“林建国……”王秀英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你……”
林建国没说话。他捡完最后一块碎玻璃,站起来,转过身。
他看着王秀英。
她站在两个孩子前面,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有泪痕,嘴角有淤青。她的衣裳扣子扣错了一颗,领子歪在一边。她的手上有旧伤,也有新伤。她的指甲剪得很短,指关节又粗又大。
她才二十六岁。
可她看起来像四十岁的人。
林建国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他走过去。
王秀英的身体又开始发抖。她咬着嘴唇,闭上眼睛,等着那一巴掌落下来。
林建国没有打她。
他伸出手,轻轻地把一缕散落在她额前的头发拨到耳后。动作很轻,轻得像怕碰碎什么似的。
王秀英睁开眼,愣愣地看着他。
“秀英。”林建国说。
他的声音很哑,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对不起。”
王秀英愣住了。
对不起?
他说对不起?
四年了。这个男人打了她四年,骂了她四年,从来没有说过一句对不起。喝醉了就打,打完了就忘,第二天跟没事人一样。她要是提起来,他还会再打一顿。
可他今天说了对不起。
“我以后再不喝酒了。”林建国说。
他的声音很平静。可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一个,站在自己老婆孩子面前,哭得像个孩子。
“这辈子都不喝了。”
王秀英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她想相信他。
可她不敢。
上个月他也是这么说的。说完就出去喝了三天三夜,回来把她的胳膊打出了骨裂。
上上个月也是。
再上上个月也是。
每一次都是。他说对不起,他说以后再也不喝了,他说会改。可过不了几天,他又会喝得醉醺醺地回来,又会掀桌子,又会。
她不知道听了多少次“对不起”了。
每一次都信了。每一次都被骗了。
“秀英。”林建国又说了一遍,“我知道你不信。但我这次说的是真的。”
王秀英没有说话。她只是把两个孩子搂得更紧了些,然后别过头去,不看林建国的眼睛。
林建国没有再说下去。
他知道,光靠说是没有用的。他需要用行动来证明。一天,两天,一个月,两个月,一年,两年。他需要用时间来证明。
他转过身,走到门口。
门口用砖头垒了一个简易的灶台。灶台上放着一口铁锅,锅盖上落了一层灰。灶台旁边是一个破旧的碗柜,碗柜的门歪了,关不严实。
林建国打开碗柜,里面有几个碗,几个盘子,一双筷子。碗柜的隔板上放着一个搪瓷盆,盆里装着几个红薯。
红薯很小,有的只有鸡蛋那么大。皮皱巴巴的,有的已经烂了,散发着甜腻的烂味。
林建国把红薯拿出来,放在案板上,用刀把烂的地方削掉。他的动作很笨拙,刀法不熟练,削掉了很多好的部分。
他前世很少做饭。不是不会,是不愿意。他觉得做饭是女人的事,男人不该进厨房。他宁愿在外面喝酒,也不愿意帮王秀英做一顿饭。
现在想想,真是可笑。
他把红薯削好,放进锅里,添了半锅水,盖上锅盖。然后蹲下来生火。火柴盒是湿的,划了好几才划着。火苗舔着锅底,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
火光映在他脸上,照亮了他眼角细细的皱纹和鬓角过早出现的白发。
他今年才二十九岁。可看起来像四十岁的人。
林建国蹲在灶台前,看着锅里的水慢慢烧开。红薯在锅里翻滚,蒸汽从锅盖缝里冒出来,带着一丝甜味。
他想起前世。他死的时候,王秀英给他熬了一锅红薯粥。他一口都没喝下去。喉咙里着管子,什么都咽不下去。
王秀英就坐在床边,一勺一勺地喂他。每一勺都从他嘴角流出来,流到枕头上。她就用毛巾擦净,再喂下一勺。
她喂了一个小时。一勺都没喂进去。
最后她把碗放在床头柜上,趴在床边哭了。
那是他最后一次吃红薯。
林建国抹了一把脸,站起来。锅里的红薯已经煮好了,他用筷子戳了戳,软了。
他把红薯捞出来,放在碗里。一共三个,小的可怜。
“秀英,小宝,小花,吃饭了。”
王秀英带着孩子走到桌前。她看了看碗里的红薯,又看了看林建国。
“你吃了吗?”
“我吃过了。”林建国说。
他说谎了。他什么都没吃。可他不想吃。他前世吃了太多好东西了,不差这一口。
王秀英坐下来,把红薯掰成两半。大的那半给了林小宝,小的那半给了林小花。她自己什么都没留。
“妈妈不吃。”她说。
林建国把最后一个红薯推到她面前。
“你吃。”
王秀英抬头看他,眼神复杂。
“我真的吃过了。”林建国说。
王秀英犹豫了一下,拿起红薯,咬了一小口。
林小宝和林小花小口小口地吃着,不时偷偷看林建国一眼。林小花吃着吃着,突然小声说:“爸爸,红薯甜。”
林建国鼻子一酸。
“甜就多吃点。以后爸爸天天给你们买好吃的。”
林小宝低下头,小声嘟囔了一句:“你说谎。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然后就把钱都输了。”
林建国沉默了几秒。
他确实说过。上个月发了工资,他说要给孩子们买肉吃。结果拿了钱就去赌了,输了个精光。王秀英问他要钱买菜,他打了她一巴掌。
“小宝,”林建国说,“爸爸这次说的是真的。”
林小宝没再说话。
吃完饭,天亮了。窗外的天色从漆黑变成了深蓝,又从深蓝变成了灰白。筒子楼里开始热闹起来。有人在公共水房刷牙,水龙头哗哗响。有人在走廊上生炉子,煤烟味顺着门缝飘进来。隔壁传来收音机的声音,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的新闻播报员用标准的普通话念着新闻。
“……全国工业学大庆会议在北京召开……”
1978年的春天。一切都和前世一样。
王秀英收拾完碗筷,换上了一件打着补丁的蓝布衣裳。她在农机厂的食堂上班,每天早上六点半出门,中午回来一趟,晚上五六点才能下班。
“我去上班了。”她低着头说,“小宝,送妹妹去幼儿园。”
林建国站起来:“我送他们。”
王秀英愣住了。
四年了。林建国从来没送过孩子。
“我顺路。”林建国说。
他没说假话。农机厂在城南,幼儿园在城东,小学在中间。确实顺路。
王秀英犹豫了一下,最终没说什么,拎着布包出了门。
林建国蹲下来,帮林小花穿鞋。小鞋子是布的,鞋底磨得很薄,鞋面上还有一个洞。
“冷不冷?”他问。
林小花摇摇头,又点点头。
林建国把她抱起来。很轻,轻得像一片叶子。五岁的孩子,看起来跟三四岁一样大。
他一只手抱着女儿,另一只手去牵林小宝。林小宝躲开了。
“我自己走。”
林建国没勉强。
一家四口走出房门。
走廊很窄,只能容两个人并排走。墙壁上刷着绿色的墙漆,漆皮已经剥落了,露出里面的红砖。头顶上拉着一电线,电线上挂着一个灯泡,灯泡上落满了灰。
隔壁的张大姐正蹲在门口生炉子。她看见林建国,眼神明显躲闪了一下。
“林、林师傅早啊……”
“早。”林建国点点头,抱着女儿走过。
身后传来张大姐压低了声音的议论。
“这林建国又喝酒了吧?昨晚上闹了一宿……”
“嘘,小声点……”
“可怜王秀英,嫁了这么个人……”
林建国假装没听见。
他太清楚筒子楼里的人怎么看他了。烂酒鬼,赌棍,打老婆的畜生。这些词他前世听了四十六年,早就习惯了。
可今天听起来,格外刺耳。
出了筒子楼,是一条坑坑洼洼的土路。路两边是低矮的平房,墙下堆着煤球和劈柴。路边有几棵歪脖子树,树上光秃秃的,还没长叶子。
远处是农机厂的大烟囱,冒着黑烟。烟囱下面是一片灰色的厂房,在晨雾里若隐若现。
林小宝走在前面,背着用碎布拼的书包。书包很旧,布面上有好几块补丁,带子断了一,用麻绳系着。
“小宝。”林建国叫住他。
林小宝停下脚步,没回头。
“放学了在门口等爸爸,爸爸去接你。”
“不用。”林小宝说完就跑了。
他跑得很快,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的。跑到巷子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然后又跑了。
林建国看着儿子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把林小花送到幼儿园。说是幼儿园,其实就是一间大点的平房,门口挂着一块木牌子,上面写着“清河县城东幼儿园”。院子里有几样简单的玩具——一个滑梯,两个秋千,都生锈了。
一个四十多岁的女老师在门口接孩子。她姓孙,孩子们都叫她孙老师。
“林小花爸爸?”孙老师看见林建国,明显有些意外,“今天你送啊?”
“嗯。以后我天天送。”
孙老师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林小花被孙老师牵进去的时候,突然回过头来,小声说了一句:“爸爸,你晚上来接我吗?”
“接。爸爸一定来接你。”
林小花露出一个小小的笑容,然后转身跑了进去。
林建国站在幼儿园门口,看着女儿的背影消失在那扇掉了漆的木门后面。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朝农机厂走去。
早晨的风很冷,吹在脸上像刀割。他把双手在口袋里,低着头往前走。路过供销社的时候,他看见门口贴着一张告示。
他停下脚步。
告示是县革委会贴的,上面写着:
“为贯彻落实中央关于发展多种经济成分的指示精神,鼓励个体劳动者从事法律范围内的生产经营活动,凡符合条件的个体劳动者,可向工商管理部门申请营业执照……”
林建国把告示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然后他又看了一遍。
个体户。
营业执照。
改革开放。
这些词在前世他听了无数遍,可从没当回事。他觉得那是别人的事,跟他没关系。他就是一个酒鬼,一个赌棍,一个在农机厂混子的工人。
可现在不一样了。
他记得前世看过的一篇文章。1978年是中国经济的转折点。从这一年开始,个体户可以领执照了,集贸市场可以自由交易了,农民可以进城打工了。
他记得所有的事情。
哪年物价放开,哪年股市开市,哪年房价起飞,哪年互联网爆发。他都记得。
这些记忆,前世什么用都没有。他只是一个烂酒鬼,一个打老婆的畜生。
可现在不一样了。
他回到了1978年。回到了一切开始的地方。
林建国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农机厂走去。
他的步子很慢。膝盖有点瘸。那是前年冬天喝醉了摔的,骨头没接好,一到阴天就疼。
他一边走一边在脑子里盘算。
他需要钱。
农机厂一个月的工资是三十二块。这点钱,养活一家四口都勉强,更别说做本钱了。
他需要一个快钱的路子。
农机厂仓库里积压着一批报废的农机配件。这些配件在厂里是废铁,可在农村集市上,能卖出价钱来。
他前世在农机厂混了二十年,虽然是个烂酒鬼,可对农机配件的门道,比谁都清楚。
这就是他的机会。
林建国走进农机厂大门的时候,心情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早上七点半,厂里已经有人了。几个工友蹲在车间门口抽烟,看见林建国,交头接耳起来。
“听说昨晚上又喝多了,在筒子楼闹了一宿。”
“啧啧,王秀英也是命苦,嫁了这么个酒鬼。”
“小声点,他过来了。”
林建国从他们身边走过,没说话。
他走进车间,找到自己的工位——一台老旧的车床。车床上全是机油,扳手扔在地上,像是昨天下班的时候随手丢的。
林建国弯腰捡起扳手,开始擦拭车床。
“哟,林师傅今天来这么早?”
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建国没回头。他知道是谁——车间主任赵德发。
赵德发四十出头,矮胖,脸上总挂着一副假笑。他是这个车间的土皇帝,手里握着几十号工人的生大权。前世,林建国在他手下受了不少气。
“赵主任早。”林建国平静地说。
赵德发走过来,拍了拍车床:“昨天你的活完了吗?那个零件加工好了没有?”
“完了。在质检那里。”
“质检?”赵德发笑了,“林师傅,你这活能完?不会是又喝多了,随便糊弄的吧?”
旁边几个工友跟着笑了起来。
林建国没接话,继续擦车床。
赵德发觉得没意思,哼了一声走了。
林建国擦完车床,开始活。他的手很稳,动作很准。前世虽然在厂里混子,可手艺没丢。车、铣、刨、磨,他样样拿得起。
他一边活,一边在心里盘算着那个计划。
农机配件。
供销社。
个体户执照。
万元户。
每一步都需要时间。可他有的是时间。
他重生了,有的是时间。
窗外,太阳终于升起来了。金色的阳光穿过车间布满灰尘的玻璃窗,照在林建国的身上。
1978年3月15。
重生第一天。
一切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