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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4:13

第二天早上,林建国到车间的时候,发现赵德发站在车间门口,跟什么人说话。

那个人他没见过。四十来岁,矮胖,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衫,手里拎着一个黑皮包,脚上穿着一双皮鞋,鞋头尖尖的,擦得锃亮。这人说话的时候喜欢歪着头,嘴角叼着一烟,烟灰老长了也不弹,就那么叼着。

“林师傅,那人是谁?”王大力凑过来,压低声音问。

“不知道。没见过。”

“看着不像厂里的人。”

“嗯。”

林建国走进车间,开始检查设备。他打开床头箱的盖子,看了看油位,又拎起油壶加了点油。动作很慢,很仔细,但耳朵一直竖着,听门口那边的动静。

赵德发和那个人说了一会儿,两个人往车间里走了几步。赵德发指着仓库的方向,说了几句什么。那个人点了点头,跟着他往仓库那边走。

“林师傅,”王大力又凑过来,“他们去仓库了。”

“看见了。”

“你说那个人是不是收废品的?”

“有可能。”

“那他不是要去看那些东西?”

林建国没说话。他把油壶放好,启动机床。主轴开始转,嗡嗡的,声音很大,盖住了车间里其他声音。

过了一会儿,赵德发和那个人从仓库那边出来了。两个人在车间门口又站了一会儿,握了握手,那个人走了。赵德发站在门口,看着那个人走远了,才转身进来。

他经过林建国的工位时,停了一下。

“林建国。”

“赵主任。”

“今天下午把那批活完,明天有新任务。”

“知道了。”

赵德发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机床上的工件,哼了一声,走了。

中午休息的时候,王大力端着饭盒蹲在林建国旁边。

“林师傅,我打听到了。”

“打听什么了?”

“那个人确实是收废品的,姓孙,城里来的。赵主任跟他谈了,三分一斤,把那批废铁全卖给他。”

“什么时候拉走?”

“说是后天。”

林建国咬了一口馒头,慢慢嚼着。

“大力,仓库里还剩多少东西?”

“不多了。我早上偷偷去看了,齿轮大概还有三十几个,轴承十几个,皮带轮七八个,链条没几条了。”

“值多少钱?”

“要是按老刘的价,能卖个百八十块。要是当废铁卖,也就十几块。”

林建国没说话。他把馒头吃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算了。不要了。”

“不要了?”王大力急了,“百八十块呢,不要了?”

“不要了。”林建国站起来,“赵德发盯着呢,这时候不能动。”

王大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蹲在地上,用筷子戳着饭盒里的米饭,戳得稀烂。

“林师傅,”他说,“那咱们之前弄出来的那些,第二批货,老刘收了吗?”

“收了。昨天晚上收的。”

“给了多少钱?”

“四百二。”

王大力的眼睛瞪大了。

“四百二?”

“嗯。比上次多八十。”

“那加起来……”

“七百六。”

王大力吸了一口气,半天没吐出来。

“林师傅,七百六啊……我三年都挣不了这么多。”

林建国拍了拍他的肩膀。

“大力,这只是开始。”

王大力看着他,眼睛亮亮的。

“林师傅,你说,咱们以后还能弄到货吗?”

“能。但不是现在。等风头过了再说。”

“那得等到什么时候?”

“不知道。先等着。”

王大力点了点头,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行。我听你的。”

下午,林建国正在活的时候,车间门口突然吵起来了。

他抬起头,看见老刘头站在门口,跟赵德发说话。老刘头的声音很大,平时他耳朵背,说话就大声,这会儿更大了,整个车间都能听见。

“赵主任,那些东西不能卖!”

“怎么不能卖?”赵德发的声音也不小,“那是报废的,放着也是占地方。”

“那些东西还能用!打磨打磨就行。你就当废铁卖了,太可惜了!”

“可惜什么?厂里说了算,不是你说了算。”

“我在仓库看了八年了,那些东西是什么情况我比你清楚。有的还是新的,包装都没拆,怎么就报废了?”

赵德发的脸色变了。他看了看车间里的人,压低了声音,但老刘头耳朵背,还是大声嚷嚷。

“赵主任,你不能这么!那些东西是国家的,你不能随便卖给收破烂的!”

“老刘头!”赵德发的声音突然拔高了,“你再嚷嚷,我让你连看仓库的活都不了!”

车间里安静了。所有人都停下来,看着门口。

老刘头站在那里,嘴唇哆嗦着,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他的手在发抖,手指头捏着裤缝,指节发白。

“赵主任,”他的声音低下来了,但还是很大,“我不是跟你作对。我就是觉得……那些东西可惜了。”

“可惜什么可惜?厂里要精简库存,上面下了文件的。你懂什么?”

老刘头没再说话。他站在那里,低着头,肩膀塌着,像一棵被风吹歪了的老树。

“行了,回去吧。”赵德发挥了挥手,“后天人家来拉货,你配合一下。”

老刘头慢慢转过身,往仓库的方向走。他走得很慢,脚在地上拖着,鞋底磨得只剩一层布,走一步蹭一下,沙沙的。

林建国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堵得慌。

老刘头是个老实人。看仓库看了八年,把那些东西当宝贝一样守着。虽然大部分都是报废的,但他总觉得还能用,舍不得卖。现在赵德发要把它们当废铁处理掉,他心疼,但他没办法。

他只是一个看仓库的老头,耳朵还背。他能做什么?

王大力在旁边小声说:“林师傅,老刘头挺可怜的。”

“嗯。”

“你说那些东西,要是真让赵主任当废铁卖了,多可惜。”

“是可惜。但没办法。”

王大力叹了口气,继续活。

下班的时候,林建国没有马上去接林小花。他绕了一圈,走到仓库那边。

老刘头坐在门口那把破藤椅上,眯着眼睛,看着天。夕阳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皱纹照得更深了,一道一道的,像裂的河床。

“刘师傅。”林建国叫了一声。

老刘头没动。

“刘师傅!”他提高了声音。

老刘头慢慢转过头,看见他,点了点头。

“小林啊。”

“刘师傅,您没事吧?”

“没事。能有啥事。”老刘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烟斗,装上烟丝,划了火柴点上,吸了一口。烟丝红了红,冒出一股白烟。

“赵主任那事,您别往心里去。”

老刘头没说话。他吸了好几口烟,烟斗里的烟丝烧得通红,在夕阳下看着像一小块炭火。

“小林,”他说,“你说那些东西,要是真当废铁卖了,是不是可惜了?”

林建国没说话。

“我在仓库看了八年,”老刘头说,“那些东西,有的是我刚来的时候就在的。齿轮、轴承、皮带轮,都是好东西。就因为库存积压,就判了。我舍不得啊。”

他的声音很哑,像砂纸磨过木头。

“刘师傅,”林建国说,“那些东西,就算不当废铁卖,厂里也不会再用了吧?”

“不会了。周厂长说了,那些老型号的配件,厂里不生产了。放着也是放着。”

“那不就结了。放着也是生锈,不如处理掉。”

老刘头看了看他,没说话。他把烟斗从嘴里拿出来,在椅子扶手上磕了磕,烟灰掉下来,灰白色的,被风吹散了。

“你说得对。”他说,“放着也是生锈。但我就是舍不得。”

林建国站在那里,看着老刘头。他的头发全白了,在夕阳下看着像顶着一头雪。他的手很瘦,青筋暴起来,像一条一条的蚯蚓爬在手背上。

“刘师傅,”林建国说,“我跟您说个事。”

“什么事?”

“那些东西,我拿了一些。”

老刘头的手停了一下。

“你拿了?”

“嗯。拿了两次。齿轮、轴承、皮带轮,拿了不少。”

老刘头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表情。不是生气,不是惊讶,是一种意料之中的平静。

“我知道。”他说。

林建国愣了一下。

“您知道?”

“我看了八年仓库,里面有多少东西,我闭着眼睛都能数出来。少了什么,我能不知道?”

“那您怎么……”

“怎么没说?”老刘头把烟斗放进嘴里,吸了一口,“说了有什么用?说了,东西也回不来。说了,你就要受处分。何必呢?”

林建国沉默了。

“小林,”老刘头说,“你拿那些东西,是去卖了吧?”

“是。”

“卖了不少钱吧?”

“七百六。”

老刘头点了点头。

“七百六。不少了。我一个月的工资才四十块。”

“刘师傅,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老刘头看了他一眼,“那些东西,放着也是生锈。你能拿出去卖,让它们派上用场,也算是物尽其用了。比当废铁强。”

林建国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不过,”老刘头的声音突然严肃了,“以后别再拿了。赵主任那边盯上了,再拿要出事的。”

“我知道。”

“知道就好。”老刘头把烟斗收起来,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吧,该回家了。你还有孩子要接吧?”

“嗯。”

“去吧。别让家里人等着。”

林建国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

“刘师傅,谢谢您。”

老刘头摆了摆手,没说话。他坐在藤椅上,又眯起了眼睛,看着天。夕阳在他身后,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拖到仓库的墙上。

林建国去幼儿园接了林小花,然后回家。

一路上他都没怎么说话。林小花牵着他的手,叽叽喳喳地说着今天在幼儿园的事,谁谁谁又哭了,谁谁谁又得了小红花。他嗯嗯地应着,脑子里在想老刘头说的话。

“我知道。我看了八年仓库,里面有多少东西,我闭着眼睛都能数出来。”

老刘头什么都知道。他什么都知道,但他没说。

为什么?

是因为他觉得那些东西放着也是浪费?是因为他同情林建国?还是因为他自己也不想让那些东西当废铁卖了?

也许都有。

但不管是什么原因,林建国欠他一个人情。

“爸爸,你在想什么?”林小花抬头看他。

“没什么。”

“你都不听我说话。”

“听了。你说李芳又哭了,对不对?”

林小花笑了,露出那两颗门牙。

“爸爸你真聪明。”

“那当然。”

两个人走到巷子口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夕阳在西边,红红的,圆圆的,挂在远处工厂的烟囱上面。烟囱冒出来的烟被夕阳染成了橘红色,一缕一缕的,像飘着的丝带。

“爸爸,明天是礼拜天,你不用上班吧?”

“不用。”

“那你带我去公园玩好不好?”

“好。”

“真的?”

“真的。”

林小花高兴得跳起来,辫子一甩一甩的。

上了楼,推开门。王秀英在灶台前做饭,林小宝在写作业。

“回来了?”王秀英头也不回。

“嗯。”

林建国走到灶台前,站在她旁边。

“秀英,我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

“我可能……要换个工作了。”

王秀英的手停了一下。

“换什么工作?”

“还没想好。就是想换个能多挣点钱的。”

王秀英转过身,看着他。

“你现在的工作不好吗?”

“好。但工资太低。”

“三十二块,够用了。”

“不够。”林建国说,“小宝要上学,小花要上幼儿园,家里要吃饭,要买衣裳。三十二块,不够。”

王秀英看着他,没说话。

“我想让家里过得好一点。”林建国说。

王秀英看了他很久,然后转过身,继续炒菜。

“你想换就换吧。”她说,声音很轻,“只要不违法的事,什么都行。”

“不违法。”

“那就行。”

她没再说话。锅里的白菜咕嘟咕嘟地冒泡,蒸汽扑在她脸上,热乎乎的,她的脸有点红。

林建国站在她旁边,看着她的侧脸。她的鼻梁很挺,睫毛很长,嘴角有一点点上翘,像是在笑,又像没在笑。

“秀英,”他说,“你信我吗?”

她没回答。她把菜盛到盘子里,端到桌上。

“吃饭了。”她说。

林小宝放下铅笔,走到桌前。林小花爬上凳子,拿起筷子。

一家四口围着桌子吃饭。白菜炒萝卜,稀饭,馒头。和平时一样。

但气氛不一样了。

王秀英给林建国夹了一筷子菜,放在他碗里。

“多吃点。”她说,“你最近瘦了。”

林建国看了看碗里的菜,又看了看她。

“你也多吃点。”

他给她也夹了一筷子。

王秀英低下头,吃饭。她的耳朵红了,从耳尖一直红到耳。

林小花在旁边看着,咯咯地笑了。

“爸爸妈妈在嘛?”

“吃饭。”林建国说。

“不对,你们在互相夹菜。”

“吃饭的时候别说话。”王秀英说,但她的声音里带着笑。

林小花吐了吐舌头,埋头吃饭。

窗外,天黑了。筒子楼里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从窗户里透出来,黄的白的,一块一块的。

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呜呜的,很长很长。

林建国坐在桌前,看着眼前这一家人,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化开。

像冰,被太阳照着,一点一点地化。

很慢。

但一直在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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