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幼儿园到农机厂,走路大概要二十五分钟。
林建国走得很慢。他的膝盖不好,走快了就疼,所以养成了慢走的习惯。以前他走这条路的时候,总是低着头,谁也不看,谁也不理。有人跟他打招呼,他当没听见。有人在他背后议论,他当没这回事。他就像一头拉磨的驴,每天走着同样的路,做着同样的事,想着同样的问题——晚上去哪儿喝酒,跟谁喝,喝多少。
今天他走得很慢,但不是因为膝盖。
他在看。
他在看这条他走了不知道多少遍的路,像是第一次走一样。
土路两边的平房,一间挨着一间,墙是红砖的,没有粉刷,砖缝里填着水泥,水泥已经了,有的地方掉了,露出空空的缝。有的房顶上盖着瓦,瓦是灰色的,一片叠着一片,有的瓦片碎了,换了新的,颜色不一样,深一块浅一块的。有的房顶上铺着油毛毡,油毛毡是黑色的,压着砖头,砖头有的歪了,有的掉了,油毛毡被风吹起来一个角,在风里一掀一掀的。
墙下堆着东西。煤球,一堆一堆的,黑乎乎的,有的还是整的,有的已经碎了,碎成粉末,风一吹就飘起来。劈柴,长短不一,粗细不一,有的劈得很整齐,有的劈得乱七八糟,木刺支棱着。破脸盆,搪瓷的,磕掉了瓷,露出黑褐色的铁胎,盆底有个洞,不知道是被什么东西戳穿的。烂鞋子,布面的,鞋底磨穿了,鞋帮子塌了,像一张张着嘴的鱼。
还有垃圾。菜叶子,烂了的,黄了,蔫了,贴在墙下,上面沾着泥。鸡蛋壳,碎了的,白花花的一片,有的还被踩扁了,嵌在泥里。煤灰,一堆一堆的,灰白色的,上面有脚印,有车轮印,还有狗爪子印。
空气里有一股味道。不是一种味道,是好多种味道混在一起的。煤烟味,从各家各户的烟囱里冒出来的,呛嗓子。油烟味,炒菜的油烧热了之后的味道,闻着有点香,但香得不正,混着煤烟味就变了味。还有一股酸臭味,从墙下的垃圾堆里发出来的,说不清是什么东西烂了。
林建国慢慢地走,看着这些东西,一样一样地看。
他以前从来不看这些。他走这条路的时候,脑子里只有酒。今天喝什么酒,去哪儿喝,跟谁喝,喝多少。有时候他会想起一些别的事——王秀英又跟他要钱了,烦;小宝又不听话了,该打;赵德发又在车间里给他穿小鞋了,早晚得收拾他。但大部分时候,他想的都是酒。
今天他没有想酒。
他在想别的事情。
他在想,这些平房里住着什么人。他们在什么。他们想什么。
他以前从来没有想过这些问题。他住在筒子楼里,周围全是和他一样的工人。他们每天早上去上班,晚上回来,做饭,吃饭,睡觉。礼拜天休息,洗衣服,劈柴,去集市上买东西。子一天一天地过,和前一天一模一样,和后一天也一模一样。
他以前觉得这就是子。人活着就是这样。上班,下班,吃饭,睡觉。没什么好想的。
现在他不这么想了。
他走到农机厂大门口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农机厂的大门是两扇铁门,铁门是黑色的,漆皮剥落了大半,露出红褐色的铁锈。门是开着的,靠在两边的门柱上。门柱是砖砌的,外面抹了一层水泥,水泥裂了,裂缝像蜘蛛网一样,从顶端一直裂到底部。左边门柱的顶上有一个铁艺的五角星,五角星也生锈了,红漆只剩了一点点,星星点点的,像长了一身疹子。
大门里面是一条水泥路,不宽,大概能并排走两辆卡车。路两边是法国梧桐,树很粗,树皮一块一块地翘起来,像蛇蜕下来的皮。树枝光秃秃的,还没长叶子,但能看见枝头上有一些小小的芽苞,鼓鼓的,灰绿色的,毛茸茸的。
路尽头是一栋三层高的楼房,红砖的,窗户很大,一排一排的。那是农机厂的办公楼。楼前面有一个花坛,花坛里什么都没有,只有土,裂了的土,和几棵不知道什么时候种下去的冬青,半死不活的,叶子发黄,耷拉着。
办公楼左边是一排平房,那是食堂。食堂的烟囱已经冒烟了,白色的烟从烟囱里冒出来,被风一吹就散了。食堂门口站着几个人,端着碗,喝着稀饭,啃着馒头。他们看见林建国,声音突然小了,几个人凑在一起,交头接耳的。
林建国从他们身边走过,没看他们。
他听见有人在说:“……昨晚上又喝多了……”
他没停下来。
他继续往里走。水泥路到头了,变成了一条石子路,石子是碎砖头和碎石头铺的,走上去咯吱咯吱响。石子路两边是一排一排的车间,平房,红砖墙,铁皮屋顶。屋顶上有一排一排的天窗,天窗的玻璃有的碎了,有的裂了,用油毛毡补着。
林建国走进第三车间。
车间的大门是两扇铁皮门,门上的绿漆已经斑驳得不成样子了,露出下面一层一层的旧漆——红的、灰的、黄的,不知道刷了多少遍。门是开着的,门口的地上有一摊油渍,黑亮黑亮的,踩上去黏脚。
车间里面很大,大概有三四十米长,二十米宽。屋顶很高,有好几铁柱子撑着,铁柱子上的漆也掉了,露出红褐色的铁锈。屋顶上有几排光灯,灯管是老式的,发着白惨惨的光,有的灯管坏了,一闪一闪的,有的脆就不亮了。
车间里摆着十几台机床,一排一排的,整整齐齐。机床都是老式的,有的上面还刻着“1965年制造”的字样。机床的外壳是灰色的,漆皮剥落了,露出里面的铸铁。机床上到处是机油,黑乎乎的,有的地方了,结成一层硬壳,有的地方还是湿的,在灯光下反着光。
空气里有一股浓烈的机油味,混着铁屑的金属味,还有一股说不清的油腻味。地上到处是铁屑,有的是一卷一卷的,像弹簧一样,有的是碎屑,细细的,亮晶晶的,踩上去沙沙响。
林建国的工位在车间的东南角,靠近窗户的地方。窗户很大,木头窗框,漆着绿漆,漆皮剥落了,露出灰白的木头。窗玻璃有的碎了,用报纸糊着,有的裂了,用胶布粘着。窗户外面是一堵墙,灰色的,什么都没有,墙下长着一蓬草,枯黄的,还没绿。
他的机床是一台C618型普通车床,老掉牙的机器了。床身上的漆掉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的铸铁,铸铁上有铸造时留下的纹路,一道一道的,像树的年轮。床头箱上有一个圆形的标牌,标牌上写着“沈阳机床厂出品”,字迹已经模糊了,要凑近了才能看清楚。
机床上到处都是机油。导轨上是黑的,手柄上是黑的,刻度盘上也糊着一层黑油,刻度都看不清了。卡盘上夹着一圆钢,是昨天没完的活。圆钢的端面上车了一半,留着整齐的螺旋纹,在灯光下一圈一圈地反着光。
地上扔着几把工具。一把扳手,开口是歪的,用得太久了,开口被撑大了,卡不住螺母。一把游标卡尺,尺身上有锈,刻度模糊了,滑动的时候涩得很,要用很大的力气才能推动。还有一把车刀,刀头已经钝了,刀刃上有一个缺口,是崩的。
林建国站在那里,看着这台车床,看了大概一分钟。
然后他蹲下来,把地上的工具捡起来。扳手放在机床的托盘上,游标卡尺合上,放在工具箱里,车刀放在刀架上。他又看了看地上,还有几块碎布头,沾满了机油,黑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他把碎布头也捡起来,放在托盘上。
他站起来,从托盘上拿起一块相对净一点的布头,开始擦机床。
他先擦床头箱。床头箱是机床最上面的部分,方方正正的,上面落了一层灰,灰是黑色的,混着机油,擦起来很费劲。他用布头擦了一遍,布头立刻黑了,他又把布头翻了个面,再擦一遍。擦完之后,床头箱的漆面露出一点原来的颜色——灰色的,很暗,但比之前净了。
然后擦导轨。导轨是床身上最精密的部位,两条长长的轨道,像铁路的铁轨一样。导轨上全是机油和铁屑的混合物,黑乎乎的一层,有的地方已经了,结成硬块。他用布头使劲擦,擦了几下,布头就湿透了,又换了一个面,继续擦。导轨上的硬块擦不掉,他用指甲抠了抠,抠下来一小块,黑褐色的,像了的泥巴。
他擦了大概十分钟,把导轨擦净了。导轨的金属面露出来,是银灰色的,在灯光下反着光。他用手指摸了摸,很光滑,但能感觉到有几道浅浅的划痕,那是长年累月使用留下的。
然后擦手柄。手柄有三个,一个是变速手柄,一个是进给手柄,一个是丝杠手柄。手柄是铸铁的,表面有一层黑漆,漆已经磨得差不多了,露出下面的铸铁。铸铁的手感很粗糙,有一种冰凉的感觉。他用布头把每个手柄都擦了一遍,手柄上的油污擦掉了,但漆是擦不回来的,还是那样,斑斑驳驳的。
然后擦刻度盘。刻度盘在床鞍上,圆形的,直径大概十厘米,上面刻着刻度,一格是零点零一毫米。刻度盘上糊着一层黑油,刻度完全看不见了。他用布头擦,擦了好几遍,刻度才慢慢露出来。刻度是刻上去的,凹下去的线条里嵌着黑油,擦不净,但能看清楚了。
最后擦卡盘。卡盘是三爪的,用来夹工件。卡盘的外壳是黑色的,上面有三个卡爪,可以调节大小。卡爪的齿缝里塞满了铁屑,一粒一粒的,亮晶晶的。他用布头包着手指,一个一个地抠,把铁屑抠出来。铁屑很细,扎手,有几粒扎进了手指,他,手指上冒出一个红点。
他把布头扔了,站在机床前面,看了看。
机床净了一些。不是那种一尘不染的净,是那种从脏得不像样变成不那么脏的净。漆还是掉的,锈还是有的,但至少能看出这是一台被人擦过的机床了。
“林师傅,今天咋来这么早?”
声音从身后传来。林建国转过身,看见一个年轻小伙子走过来。
小伙子大概二十出头,圆脸,皮肤黑,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他穿着一件蓝色的工作服,工作服太大了,袖子挽了两道,裤腿也挽了两道。工作服上沾满了机油,前和袖子上最多,黑一块灰一块的。他的头上戴着一顶蓝色的工作帽,帽檐歪在一边,露出额头上一撮黑发。
这是王大力。前年进厂的学徒工,跟着林建国学的车工。王大力是农村来的,家在下面的公社,离县城三十多里地。他爹托了关系把他弄进厂里,当了个学徒工,一个月工资十八块,住在厂里的集体宿舍。
前世,林建国对这个徒弟不怎么样。他心情好的时候教两下,心情不好的时候就骂。喝了酒之后更过分,有回当着全车间的人骂王大力是“乡下来的土包子”,王大力红着脸,一句话都没说。后来王大力技术学出来了,成了车间里的骨,但跟林建国的关系一直不冷不热。
“大力。”林建国点了点头,“睡不着,早点来。”
王大力走到自己的工位前——林建国隔壁的一台车床,比他这台新一点,是C620型的。他把工具箱打开,把里面的工具一样一样拿出来,摆好。他的动作很利索,每样工具都有自己的位置,扳手放这儿,卡尺放那儿,车刀放这边,摆放得整整齐齐。
“林师傅,”王大力一边摆工具一边说,“昨晚上你又喝酒了?”
林建国没有马上回答。
他看着王大力摆放工具的动作,很熟练,很规矩。每一把扳手都按大小排列,开口朝同一个方向。卡尺合上,放在工具箱的左边,紧挨着千分尺。车刀按刀头形状分类,外圆刀放一起,切断刀放一起,螺纹刀放一起。
前世,这些东西他从来没注意过。他只知道王大力是个老实人,好欺负,骂了也不会还嘴。现在他看见了别的——这个年轻人,活认真,做事有条理,是个好苗子。
“喝了。”林建国说,“以后不喝了。”
王大力的手停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林建国,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表情。不是不信,也不是信,是一种困惑,像听见了一句不该从林建国嘴里说出来的话。
“不喝了?”他重复了一遍。
“不喝了。”
王大力看了他几秒钟,低下头,继续摆工具。
“那就好。”他说,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
车间里开始来人了。
先进来的是李师傅,五十多岁,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他是车间的老车工,了三十年了,技术最好,脾气也最大。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工作服,戴着老花镜,手里拎着一个搪瓷茶缸,茶缸上印着“劳动最光荣”五个字。
李师傅走到自己的工位前——车间最里面那台最大的车床,是一台C630型的,专门大活。他把茶缸放在机床旁边的工具箱上,从口袋里掏出老花镜戴上,然后开始检查机床。他先看了看导轨上的油,用手指抹了一下,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又摇了摇卡盘,看间隙大不大。最后空转了一下机床,听声音。
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每一步都像是在完成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接着进来的是老张,四十出头,矮胖,走路外八字。他是铣工,工位在车间西边,一台X62W型铣床。他进来的时候嘴里叼着一烟,烟灰掉在工作服上,他也不弹,就那么叼着。他走到工位前,把烟掐灭,扔在地上的铁屑堆里,然后开始往铣床的工作台上装工件。工件很重,他搬得吃力,脸憋得通红。
然后是陈师傅,三十多岁,瘦高个,戴眼镜,是车间的质检员。他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文件夹里夹着厚厚一沓检验单。他走到自己的工位——车间中间的一张桌子,桌上摆着各种量具,千分尺、百分表、量块、塞规,摆了一桌子。他把文件夹放在桌上,开始整理量具,一个一个地擦,一个一个地校。
然后是赵师傅,刘师傅,孙师傅……一个接一个地进来。车间里热闹起来,机床启动的声音,工具碰撞的声音,说话的声音,混在一起,嗡嗡的。
林建国站在自己的工位前,没有启动机床。他在等。
他在等赵德发。
赵德发每天都是这个点来。七点二十分,准时。早了不来,晚了也不来。他住在厂里的家属院,离车间走路十分钟。每天早上他从家属院出来,经过办公楼,经过食堂,经过一排一排的车间,走进第三车间的大门。
他来的时候,所有人都得看见他。
因为他要所有人都看见他。
赵德发是这个车间的主任。车间主任不大,但在车间里,他就是天。他管着四十多号人,谁请假找他批,谁调工资找他签,谁评先进找他报。谁要是得罪了他,有的是办法收拾你。调你去最脏最累的活,把你的加班费扣了,把你的先进名额取消了,把你的职称给压着。你有意见?找厂长去。厂长忙,没空管这些鸡毛蒜皮的事。
赵德发就是这样的人。他没什么文化,初中没毕业就进了厂,从工人起,一步一步爬到车间主任的位置。他懂技术吗?懂一点,不多。他懂管理吗?懂,他的管理就是四个字——我说了算。
他喜欢被人看见。喜欢走进车间的时候,所有人都叫他“赵主任”。喜欢开会的时候坐在台上,下面的人听他训话。喜欢别人求他办事,喜欢看别人低三下四的样子。
林建国前世在他手下受了不少气。
最狠的一次是几年前,林建国刚进厂那会儿,技术还不错,赵德发让他加班赶一批急件。林建国加了三天班,完了活,结果赵德发把他的加班费扣了,说是“质量不合格”。林建国去找他理论,赵德发拍着桌子说:“你什么态度?不想了就滚!”
林建国当时没滚。他忍了。不是因为怂,是因为需要这份工作。家里有两个孩子要养,王秀英一个月才挣十几块,他要是没了工作,一家人喝西北风去。
他忍了。忍了四年。四年里,赵德发变本加厉,给他派最累的活,扣他最多的钱,当着全车间的人骂他是“酒鬼”“废物”。
林建国都忍了。
前世,他一直忍到辞职。辞职之后,他再也没见过赵德发。听说赵德发后来当了副厂长,又当了厂长,退休的时候风光得很。
林建国把卡盘上的圆钢拆下来,放在工件架上。又从工具箱里拿出一新的圆钢,装进卡盘里。圆钢是45号钢,直径六十毫米,长度大概两百毫米。他先把圆钢的一端车平,作为基准面,然后开始车外圆。
他车得很慢。一刀只吃半个毫米,走刀速度也很慢。不是为了精度,是为了手感。他需要找到那种感觉——手轮转一圈,刀架走多少,切屑是什么颜色,声音是什么样子的。这些都是他前世的肌肉记忆,但身体需要时间回忆。
切屑从车刀上流出来,一卷一卷的,刚开始是银白色的,慢慢变成蓝色,最后变成深蓝色,断成一段一段的,掉在托盘里,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车了几分钟,手感慢慢回来了。手轮的阻尼感,切屑的颜色,机床的震动,都对了。
他把进给量加大了一点,一刀吃一个毫米。切屑变厚了,颜色也变了,从蓝色变成紫色,卷得更紧了,像弹簧一样,一圈一圈的,从车刀上流出来,掉在托盘里,哗啦啦的。
“林师傅,”王大力从隔壁走过来,“你这个活,赵主任说今天要交。”
“知道了。”
“他说上午就要。”
林建国点了点头,没说话。
王大力站了一会儿,又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说:“林师傅,你昨天是不是又跟赵主任杠上了?”
林建国停下手里的活,看着王大力。
“没有。”
“那他怎么……”王大力犹豫了一下,“他今天早上在办公室说,说你最近活不行,要扣你奖金。”
林建国没说话。
他继续车工件。切屑从车刀上流出来,一卷一卷的,掉在托盘里,哗啦啦地响。
王大力见他不说话,也不好再说什么,转身回了自己的工位。
林建国一边车工件一边想。
赵德发要扣他奖金。这不意外。前世赵德发没少这种事。随便找个理由,什么“质量不合格”“效率太低”“态度不好”,奖金就没了。你去找他理论,他有一百个理由等着你。你去告状,厂长是他的人,工会主席是他哥们,你告到哪儿去?
但这次不一样了。
这次林建国不在乎那点奖金了。
他在乎的是别的东西。
他把工件车完,用卡尺量了一下尺寸。直径五十八毫米,公差在范围内。表面光洁度还行,不算好,但过得去。他把工件拆下来,放在工件架上,等着质检来检。
然后他又装了一圆钢,继续车。
他车了一个多小时,了三圆钢。每一他都认真车,认真量,认真记。他在心里记,每一圆钢的尺寸、公差、表面光洁度,都记着。他记这些不是为了交差,是为了别的。
他在为那个计划做准备。
那个计划需要钱。钱从哪里来?从农机配件来。农机配件从哪里来?从仓库里来。仓库里的东西怎么变成钱?需要通过供销社。供销社的老刘愿意收,但需要他先有货。
他需要先弄到一批货。
弄到货需要两样东西:一是钱,二是渠道。钱他现在没有,渠道倒是有一个——仓库。
仓库里的配件是报废的,但在厂里是废铁,在外面是钱。他需要先把这些配件从仓库里弄出来,然后找地方放着,再想办法卖出去。
这是第一步。
也是最危险的一步。
“林建国!”
一个声音从车间门口传来,又尖又响,像刀子划过玻璃。
林建国没抬头。他知道是谁。
赵德发。
赵德发站在车间门口,两只手叉着腰,肚子挺着,像一个圆滚滚的皮球。他穿着一件灰色的中山装,扣子扣得整整齐齐,领口别着一枚毛主席像章。他的头发梳得油光锃亮,往后背着,露出一个光溜溜的额头。
他的身后跟着两个人,一个是车间副主任老马,一个是厂部派来的什么人,穿着四个口袋的中山装,夹着个皮包,一看就是坐办公室的。
赵德发的目光在车间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林建国身上。
“林建国!”他又喊了一声,“过来!”
林建国把手里的工件放下,用布擦了擦手,慢慢走过去。
他走得很慢。不是故意慢,是他的膝盖又疼了。阴天,气压低,膝盖里的旧伤就开始犯。每一步都像有什么东西在膝盖里面卡着,咯吱咯吱的。
他走到赵德发面前,站住。
赵德发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鼻子哼了一声。
“你看看你,像个什么样子?工作服,帽子不戴,头发乱得跟鸡窝一样。你还是不是个工人?”
林建国没说话。
他今天确实没穿工作服。工作服昨天晚上被酒洒湿了,还没。帽子也没戴,不知道扔哪儿去了。头发确实乱,他今天早上起来没梳头,也忘了照镜子。
“说话啊!”赵德发的声音提高了,“哑巴了?”
“工作服湿了,没。”林建国说。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赵德发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林建国会回答得这么平静。以前他训林建国的时候,林建国要么低着头不说话,要么梗着脖子顶嘴。今天这种不冷不热的回答,他还是第一次听见。
“湿了?”赵德发冷笑了一声,“怎么湿的?喝酒洒的吧?”
旁边几个人笑了起来。
林建国没笑。
“赵主任,”他说,“你找我什么事?”
赵德发的脸色变了一下。不是因为这句话本身,而是因为林建国说这句话的语气。那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得不像是一个工人跟车间主任说话,倒像是一个平级的人在跟另一个人说话。
“什么事?”赵德发把脸一板,“你昨天的活完了吗?”
“完了。”
“完了?我看看。”
赵德发走到林建国的工位前,拿起工件架上的圆钢,看了看,又放下了。他不懂车工,看不出好坏。但他不会承认自己不懂。
“这活得不行。”他说。
林建国没说话。
“你看看这表面,光洁度够吗?这尺寸,公差够吗?”赵德发指着工件上的车刀纹,煞有介事地说,“这活拿出去,人家还以为我们厂里没人了呢。”
林建国还是没说话。
赵德发又拿起另一圆钢,看了看,又放下。
“都不行。全部返工。”
林建国看着赵德发的脸。那张脸圆圆的,肉乎乎的,皮肤白净,保养得很好。脸上的表情是一种很熟悉的表情——那种掌握了别人的饭碗之后,居高临下、颐指气使的表情。
前世,林建国看见这张脸就想揍他。但他没揍,因为揍了就没工作了。他忍了,忍了四年,忍到最后连忍都不想忍了,就辞职了。
现在他又看见这张脸了。还是那么白,那么圆,那么让人恶心。
但他不生气了。
不是因为他脾气变好了。是因为他想明白了一件事。
赵德发不值得他生气。
赵德发只是一个车间主任。在清河县农机厂这个巴掌大的地方,他算个人物。出了这个厂,他什么都不是。而林建国要做的,是走出这个厂,走出清河县,走到一个赵德发连看都看不见的地方去。
跟一个这样的人置气,不值得。
“赵主任,”林建国说,“这批活是给县农机站的,图纸上的公差是正负两道,我车的都在一道半以内。你要是不放心,可以叫质检来检。”
赵德发的脸色变了。
不是那种暴怒的变,是一种被戳穿了之后的尴尬。
他没想到林建国会顶嘴。更没想到林建国会拿图纸和公差来说事。他不懂这些,但他不能说不懂。他是车间主任,他应该懂。
“质检?”他哼了一声,“质检那边我自然会去查。你先返工,别跟我废话。”
“赵主任,”林建国的声音还是很平,“这批活是急件,农机站等着要。返工的话,时间来不及。”
赵德发瞪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旁边那个穿四个口袋中山装的人开口了:“赵主任,这位师傅说得对,这批活确实急,农机站那边催了好几次了。”
赵德发的脸色更难看了。他看了看那个人,又看了看林建国,最后把工件往工件架上一扔,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他又停下来,回过头,指着林建国说:“林建国,你给我记住,别以为有谁给你撑腰。在这个车间,我说了算!”
说完,他大步走了。老马跟在他后面,小跑着才跟上。那个穿四个口袋的人看了林建国一眼,点了点头,也走了。
车间里安静了几秒钟。
然后机床的声音又响起来了,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王大力从隔壁探过头来,小声说:“林师傅,你今天咋了?敢跟赵主任顶嘴?”
林建国没回答。他走回工位前,拿起工件,继续车。
他的动作还是很慢,很稳,和之前一样。
王大力看了他一会儿,缩回头去。
李师傅从车间最里面走过来,手里端着他的搪瓷茶缸。他走到林建国旁边,站住了,喝了一口茶,然后说了一句话。
“得好。”
李师傅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林建国抬起头,看了李师傅一眼。李师傅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一点东西——不是同情,不是怜悯,是一种认可。
“谢谢李师傅。”林建国说。
李师傅没再说什么,端着茶缸走了。
林建国继续车工件。
他的脑子没有闲下来。他在算一笔账。
农机厂仓库里的报废配件,他大概清点过。齿轮、轴承、皮带轮、链条,大大小小,大概有几百件。这些配件在厂里是废铁,按废铁卖,一斤几分钱。但如果能弄出去,在集市上卖,价格能翻几十倍甚至上百倍。
一个齿轮,废铁价几毛钱,卖到农村能卖几块。一个轴承,废铁价一两块,卖出去能卖十几块。几百件配件,如果能全部出手,少说也能赚个千把块钱。
一千块。
他一个月的工资是三十二块。一千块,相当于他三年的工资。
这是他重生之后的第一个目标。
先赚到一千块。
然后一万块。
然后更多。
他把工件车完,用卡尺量了量尺寸。这次他车得更认真了,尺寸精确到公差的中限,表面光洁度也比之前好了很多。他把工件放在工件架上,又从工具箱里拿出一个本子——一个用废纸订成的小本子,是他今天早上从家里带的。
他在本子上写了几行字。
“1978年3月15。农机厂。仓库配件清单:齿轮,大约200个。轴承,大约150个。皮带轮,大约80个。链条,大约50条。其他,若。”
他合上本子,放回工具箱里。
然后他继续活。
中午十二点,下班铃响了。
车间的机床一台一台地停下来,工人们开始收拾工具,洗手,换衣服。有人去食堂吃饭,有人回家吃饭,有人蹲在车间门口抽烟聊天。
王大力走过来:“林师傅,去食堂吃饭不?”
“你先去,我还有点活。”
王大力走了。
车间里慢慢空了。机床都停了,光灯还亮着,发出嗡嗡的声音。地上的铁屑在灯光下闪着光,像一层碎银子。
林建国把最后一件工件车完,关了机床,走到车间门口的水池边洗手。
水池是水泥砌的,上面有一个水龙头,水龙头是铁的,拧开的时候吱吱响。水很凉,冰手。他用肥皂搓了搓手,冲净。肥皂是黄肥皂,硬邦邦的,上面裂了好几道口子,像一块裂的土坯。
洗完手,他没有去食堂。他往仓库的方向走去。
仓库在厂区的最后面,一排低矮的砖瓦房,墙是红砖的,没有粉刷,砖缝里长着一蓬一蓬的草,枯黄的,还没绿。屋顶是瓦的,灰色的,有的瓦片碎了,露出里面的椽子。仓库的门是木头的,漆着绿漆,漆皮全掉了,露出灰白的木头。门上挂着一把大铁锁,锁已经生锈了,锁眼里塞着什么东西,堵死了。
看仓库的老刘头坐在门口的一把破藤椅上,眯着眼睛晒太阳。他六十多岁,瘦得皮包骨头,脸上全是皱纹,像一张揉皱了的纸。他穿着一件黑棉袄,棉袄上全是洞,露出里面的棉花。他的脚上穿着一双棉鞋,鞋底磨穿了,露出脚后跟。
老刘头是厂里的老工人,了一辈子,退休了没事,就来看仓库。他的耳朵不好使,跟他说话要扯着嗓子喊。
“刘师傅。”林建国走到他面前,喊了一声。
老刘头没动,继续眯着眼睛晒太阳。
“刘师傅!”林建国提高了声音。
老刘头慢慢睁开眼睛,浑浊的眼珠转了转,看着林建国。
“哦,是小林啊。”他的声音很哑,像砂纸磨过木头,“啥事?”
“刘师傅,我想进去看看,行不?”
老刘头看了看仓库的门,又看了看林建国。
“看啥?”
“看看那些报废的配件。”
老刘头皱了皱眉头,想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钥匙很多,大大小小的,串在一个铁环上,叮叮当当的。他找了半天,找到一把最大的,进锁眼里,拧了几下,没拧开。他又拧了几下,锁还是没开。
“这锁不好使。”他嘟囔着。
他又换了一把钥匙,进去,拧了拧,咔哒一声,锁开了。
他把锁取下来,推开仓库的门。门开的时候发出一声长长的吱呀声,门框蹭着地面,在地上划出一道深深的印子。
仓库里面很暗。窗户很小,玻璃上落满了灰,光线透不进来。空气里有一股霉味,混着铁锈味和灰尘味,呛鼻子。
林建国走进去,等眼睛适应了黑暗,才开始看。
架子上摆满了配件。一排一排的,落满了灰。齿轮、轴承、皮带轮、链条、螺丝、螺母……大大小小,各种各样。有的还在包装盒里,包装盒已经发黄了,上面印着“清河县农机厂”几个字。有的已经生锈了,表面一层红褐色的锈,像长了癞。
林建国一个一个地看。
他拿起一个齿轮,看了看型号。模数3,齿数30,孔径25。这是手扶拖拉机变速箱里用的齿轮,标准件。齿轮的表面有一层薄薄的锈,但不严重,用砂纸打磨一下就能用。
他放下齿轮,又拿起一个轴承。型号6204,标准深沟球轴承。轴承的密封圈还在,转动的时候有点涩,但还能用。这种轴承,供销社里卖两块五一个,有价无市,经常断货。
他又看了看皮带轮。小型的,直径大概一百毫米,是农村脱粒机上用的。皮带轮的槽里全是灰,但没生锈,擦净就能用。
他一件一件地看,心里默默记着。
大概看了半个小时,他把整个仓库都看了一遍。东西比他想象的多,也比他想象的好。很多配件都是新的,只是因为各种原因被判定为“报废”或者“积压”,就一直堆在这里,落灰,生锈,慢慢变成真正的废铁。
他走出仓库,把门关上。
老刘头还坐在藤椅上,眯着眼睛晒太阳。他好像睡着了,嘴微微张着,发出轻微的鼾声。
“刘师傅,我走了。”林建国说。
老刘头没反应。
“刘师傅!”林建国提高了声音。
老刘头慢慢睁开眼睛,看了看他。
“看完了?”
“看完了。谢谢刘师傅。”
“嗯。”老刘头闭上眼睛,继续晒太阳。
林建国走了。
他走在厂区的石子路上,步子还是很慢。脑子里在转着那个计划。
东西是好东西。但怎么弄出来,是个问题。
仓库的钥匙在老刘头手里。老刘头虽然耳朵不好使,但他不糊涂。要是少了东西,他肯定能发现。
而且,赵德发也在盯着他。今天早上那一下,赵德发肯定记恨在心。要是让他抓住什么把柄,那就麻烦了。
不能急。
得慢慢来。
林建国走到厂门口的时候,看见王大力从食堂方向走过来,手里拿着两个馒头,一边走一边吃。
“林师傅,你没吃饭?”王大力把馒头递过来一个,“给你。”
林建国接过来,咬了一口。馒头是冷的,有点硬,但能吃。
“大力,”林建国一边嚼馒头一边说,“你知道仓库里那些报废的配件,厂里打算怎么处理吗?”
王大力想了想:“听说想当废铁卖了,但一直没卖出去。周厂长说要等上面批,赵主任说直接卖就行,两个人意见不统一,就一直搁着。”
“废铁多少钱一斤?”
“大概……三四分钱吧?我也不太清楚。”
林建国点了点头。
“林师傅,你问这个啥?”王大力好奇地问。
“随便问问。”
王大力看了看他,没再问。
林建国吃完馒头,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往厂外走去。
他要去供销社。
去找老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