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建国走进车间的时候,七点刚过。
车间的光灯还没全亮,有几在闪,一明一灭的,像眨眼睛。机床一排一排地蹲在那里,黑乎乎的,散发着隔夜的机油味。地上有昨天的铁屑,扫了一半,堆在过道边上,银亮亮的一堆。
王大力已经到了,蹲在自己的机床旁边,用油枪给导轨打油。他看见林建国,站起来,咧了咧嘴。
“林师傅,早。”
“早。”
林建国走到自己的工位前,看了看机床。昨天擦过的地方又落了一层灰,不厚,细细的一层,手指划过去能看见痕迹。他没再擦,直接开始检查设备。
他先打开床头箱的盖子,看了看油位。油位在刻度线以下,缺了不少。他拎起油壶,往里面加了小半壶。油是黑色的,稠得跟糖浆似的,倒的时候拉成一条线。
然后他摇动拖板,前后走了几个来回,让油均匀地涂在导轨上。拖板走的时候发出沙沙的声音,不算顺滑,但也不涩。
“林师傅,”王大力从隔壁探过头来,“你昨天下班的时候把机床擦了?”
“嗯。”
“擦得真净。”王大力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点意外。
林建国没接话。他从工具箱里拿出今天要加工的图纸,摊在机床旁边的工作台上。图纸是蓝色的,氨水味儿还没散尽,边角卷着,用扳手压住。
上面画的是一个皮带轮,直径一百二十毫米,内孔三十五毫米,键槽十个宽。图纸右下角盖着“急件”的红戳,期是昨天的。
他看了看图纸上的公差要求,又看了看毛坯。毛坯是铸铁的,外面裹着一层黑砂,放在工件架上,一共二十个。
他拿起一个,用卡尺量了量外圆,又量了量内孔。毛坯是粗车过的,留了三个毫米的加工余量。
“林师傅,这批活急不急?”王大力又问了一句。
“下午要。”林建国头也没抬。
“那你得抓紧了,赵主任那个人你也知道,说下午要就下午要,晚一分钟都不行。”
林建国没接话。他把毛坯装上卡盘,三爪卡盘,要一个一个地拧。卡盘扳手进孔里,顺时针拧,拧一下,停一下,三爪依次收紧。
他拧的时候能感觉到毛坯在卡爪里微微移动,又调整了一下,直到它稳稳地定在中心。
然后他启动机床。
电机的声音从床头箱里传出来,嗡嗡的,带着一点高频的啸叫。主轴开始转,慢悠悠的,然后越来越快,越来越快,到最后只剩下一片模糊的灰色在转。
卡盘带着毛坯旋转,毛坯上的黑砂被离心力甩出来,细细的,落在托盘里,沙沙响。
他拿起车刀,装到刀架上。刀是高速钢的,自己磨的,前角后角都是他习惯的角度。他调整刀架的位置,让刀尖对准工件的中心高,然后锁紧。
手轮转了几圈,刀架慢慢靠近工件。
车刀接触到工件的一瞬间,声音变了。从嗡嗡的变成了吱吱的,尖锐的,像金属在叫。切屑从刀尖上流出来,先是细细的一条,然后越来越宽,越来越厚,卷成螺旋状,从工件上甩出来,掉在托盘里,带着热量,冒着烟。
他一边车一边看。看切屑的颜色。银白色的,说明温度正常。如果变成蓝色或者紫色,就说明刀钝了或者进给太大了。
看工件的表面。车出来的面应该是均匀的,有细密的刀纹,一圈一圈的,像水的涟漪。如果有振纹,说明某个地方松了,或者切削参数不对。
他车了一刀,停下来,用卡尺量尺寸。一百二十二毫米,还差两个毫米。
他又车了一刀,再量,一百二十毫米半,还差半毫米。
最后一刀,他走得很慢,手轮转得很轻,一刀只吃十个丝。车完之后再量,一百二十毫米正,公差范围内。
他把工件从卡盘上卸下来,放在工件架上。然后拿起第二个毛坯,重复刚才的动作。
王大力又探过头来。
“林师傅,你今天活好认真。”
林建国头也没抬。
“活就得认真。”
王大力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缩回去了。
车间里的人渐渐多起来。李师傅来了,拎着他的搪瓷茶缸,里面泡着浓茶,茶叶沫子浮在水面上。他走到最里面那台大车床前,打开工具箱,拿出一个布包,布包里是一套自己磨的专用刀具,用报纸裹着,一层一层的,像包什么宝贝。
老张来了,叼着烟,眯着眼,走到铣床前面,先点了一烟,才开始活。他活的时候烟也不灭,就叼着,烟灰掉在工作服上,烫出一个个小洞。
陈师傅来了,拿着文件夹,一个一个工位地走,检查昨天的活得怎么样。
他走到林建国面前,拿起工件架上的皮带轮,看了看,又用千分尺量了量。
“这个是你的?”
“嗯。”
陈师傅点了点头,没说什么,在检验单上签了字,走了。
林建国继续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