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天还没亮,林建国就醒了。
不是被吵醒的,是自己醒的。睁开眼睛的时候,窗外还是黑的,只有走廊里的灯泡透进来一线昏黄的光,照在天花板上,模模糊糊的一小片。
他躺了一会儿,没动。
身边,王秀英背对着他睡,蜷着身子,被子裹得紧紧的。她的呼吸很轻,但不太匀,隔一会儿就叹一口气,像心里压着什么东西。她的肩膀露在外面,穿着一件洗薄了的秋衣,能看见肩胛骨的形状,瘦得硌人。
大床那头,林小宝和林小花挤在小床上。林小宝的胳膊搭在妹妹身上,像是怕她掉下去。林小花的脑袋枕在哥哥胳膊上,嘴微微张着,呼吸声细细的,像小猫。
林建国轻轻坐起来。床板响了一声,吱呀。他停住,等了一会儿。没人醒。
他把腿从被子里抽出来,脚踩在地上。水泥地冰凉冰凉的,从脚底板一直凉到小腿。他摸索着找到鞋,穿上,站起来。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王秀英还是那个姿势,背对着他,蜷着。被子从她肩膀上滑下来一点,露出后颈,很瘦,能看见脊椎骨的轮廓。
他把门打开一条缝,侧着身子挤出去,又把门轻轻带上。
走廊里很暗。灯泡是15瓦的,发着昏黄的光,照不了多远。空气里有一股隔夜的煤烟味,混着公共厕所的尿味,呛鼻子。
隔壁的张大姐已经起来了,蹲在门口生炉子。她家的炉子放在走廊里,铁皮的,外面糊着一层泥巴,烟囱从窗户伸出去。她正往炉膛里塞刨花,划火柴点,刨花着了,又加了几细柴火。
“张大姐,早。”林建国说。
张大姐抬起头,看见是他,愣了一下。她的脸上有一种很微妙的表情——不是害怕,也不是讨厌,是一种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话的表情。
“林师傅,起这么早?”她说,语气比昨天自然了一点。
“睡不着。生炉子呢?”
“可不是嘛,这破炉子,天天早上要折腾半天。昨晚上灭了,早上得重新生。”张大姐往炉膛里吹了一口气,烟冒出来,呛得她直咳嗽,“咳咳……这鬼天气,都三月了还这么冷。”
林建国蹲下来,看了看她的炉子。
“柴火太湿了,你放点报纸在底下,先点报纸,再点刨花。”
张大姐看了他一眼,从门后面翻出几张旧报纸,揉成团,塞在炉膛最底下,上面放刨花,再上面放柴火。划了火柴,报纸着了,火苗蹿上来,刨花跟着着,柴火也慢慢烧起来了。
“哎,还真行。”张大姐说,脸上有了点笑模样,“林师傅,你还会这个?”
“以前在厂里烧过锅炉。”
这倒是实话。刚进厂那两年,他被赵德发派去烧过锅炉,烧了整整一个冬天。
“你家的炉子生了吗?”张大姐问。
“还没。一会儿回去生。”
“你家那个炉子也不好使,烟道堵了,你得通一通。”
“知道了。谢谢张大姐。”
张大姐又看了他一眼。这次的表情和昨天不一样,不是那种小心翼翼的试探,是真的在看一个人。
“林师傅,”她说,“你这两天……咋跟换了个人似的?”
林建国没回答。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张大姐,我先去水房了。”
“哎,去吧。”
二
水房在走廊尽头,一间不大的屋子,里面砌了一排水泥池子,上面装着四个水龙头。水龙头是铁的,拧开的时候吱吱响,水压不稳,水流一会儿大一会儿小。
林建国进去的时候,里面已经有人了。
李婶站在最里面的池子前面,正在洗衣服。她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棉袄,袖子挽到胳膊肘,两只手泡在冷水里,搓着一件男人的衬衣。衬衣领子发黑,她打了好几遍肥皂,使劲搓,搓得手都红了。
“李婶,早。”林建国说。
李婶回头看见他,手里的衣服差点掉进水池里。
“林、林师傅……”她的声音有点抖。
“您洗衣服呢?”
“啊,是,洗衣服……”李婶把衬衣从水里捞出来,拧了拧,“我家那口子的,脏得不行,穿了一个礼拜了。”
林建国走到最外面的池子前,拧开水龙头。水很凉,冰手。他接了一盆水,端到一边,从口袋里掏出一条毛巾——就是昨天搭在门后面那条蓝白条的,还有点湿。他把毛巾泡进水里,搓了搓,拧。
“林师傅,”李婶在后面叫他,“你家秀英……没事吧?”
林建国回过头。
“没事。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李婶犹豫了一下,“昨晚上我听见你家有动静,以为又……算了,没事没事。”
她没把话说完,但林建国听懂了。
她以为他又喝酒了,又了。
“李婶,”林建国说,“以后不会了。”
李婶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她低下头,继续搓那件衬衣,搓得很用力,好像要把什么东西搓掉似的。
林建国把毛巾洗完,拧,搭在胳膊上,端着盆往回走。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碰见赵大爷上楼。赵大爷住在三楼,退休了,每天早上出去遛弯,这会儿刚回来。他手里拎着一个鸟笼子,里面一只画眉,叽叽喳喳地叫。
“林师傅,早啊。”赵大爷的声音很亮,中气十足。
“赵大爷早。”
“这么早就起来了?年轻人,多睡会儿嘛。”
“睡不着。您遛弯回来了?”
“回来了。今天早上风大,冷得很,转了一圈就回来了。”赵大爷把鸟笼子挂在楼梯扶手上,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烟斗,装上烟丝,划了火柴点上,吸了一口,“林师傅,我跟你说个事儿。”
“您说。”
“你家小宝,昨晚上在楼道里写作业,写了半天。我问他在外面写啥,他说屋里灯太暗,看不清。”赵大爷吸了一口烟,烟斗里的烟丝红了一下,“你家那个灯泡,是不是该换了?15瓦的,太暗了,对孩子眼睛不好。”
林建国沉默了一下。
“知道了。谢谢赵大爷。”
“谢什么。我就是随口一说。”赵大爷拎起鸟笼子,继续上楼,“小宝那孩子,聪明,好好培养,有出息。”
林建国站在楼梯口,看着赵大爷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画眉还在叫,声音清脆,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响。
他端着盆回到门口,推门进去。
王秀英已经起来了,站在灶台前面,正在往锅里加水。她穿着那件蓝布棉袄,头发用橡皮筋扎着,几缕碎发贴在脸上。她听见门响,转过头,看见林建国端着盆进来,愣了一下。
“你出去了?”
“去洗了把脸。”林建国把盆放在灶台旁边,把毛巾搭回门后面的绳子上,“怎么不多睡一会儿?”
“睡不着。”王秀英转过身,继续往锅里加水,“小花昨天夜里咳了几声,怕是着凉了。”
林建国走到小床边,低头看了看林小花。她还睡着,脸侧着,嘴微微张着,呼吸声有点重,鼻子好像不太通气。他把手背贴在她额头上,试了试温度。不烫,正常。
“不发烧。”他说。
“嗯。”王秀英应了一声,把锅盖盖上,蹲下来生火。
林建国走过去,蹲在她旁边。
“我来。”
“不用。”
“你歇着。”
他拿过火柴,划了一,点着灶膛里的刨花。火苗蹿上来,舔着锅底,发出呼呼的声音。
王秀英站起来,站在他旁边,低头看着他生火。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好像想说什么。
“怎么了?”林建国问。
“没什么。”她转过身,走到桌前,开始收拾昨天晚上的碗筷。
林小宝也醒了。他从被子里钻出来,揉着眼睛,坐在床沿上发呆。他的头发竖着,脸上有枕头的印子,一道红一道白的。
“小宝,醒了?”林建国说。
“嗯。”林小宝应了一声,声音哑哑的。
“去洗脸,一会儿吃饭。”
林小宝看了他一眼,从床上跳下来,穿上鞋,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过头,看了林建国一眼。那一眼很短,很快就收回去了,然后他推门出去了。
三
早饭是红薯稀饭,和昨天一样。
林建国把粥盛好,一碗一碗端到桌上。这次他多盛了一碗,放在自己面前。
“你不是说在厂里吃过了吗?”王秀英问。
林建国愣了一下。昨天他说在厂里吃过了,其实没吃。今天他不想说了,反正早晚会被看出来的。
“今天没吃。”他说,“昨天也没吃。”
王秀英看着他,没说话。
“以后不说了。”林建国端起碗,喝了一口稀饭。稀饭很烫,烫得他嘶了一声。
林小花也醒了,坐在凳子上,揉着眼睛,还没完全清醒。王秀英帮她把头发扎起来,扎了两个小辫子,用橡皮筋绑住。橡皮筋是旧的,松了,扎不紧,几缕头发掉出来,翘在耳朵边上。
“妈妈,我不想上幼儿园。”林小花说,声音黏糊糊的。
“不行,得去。”
“我不想去嘛。”林小花撅着嘴。
“为什么不想去?”
“孙老师昨天批评我了。”
“为什么批评你?”
“因为我把汤洒了。”
王秀英叹了口气:“洒了就洒了,下次小心点就行了。不能因为老师批评就不去上学。”
林小花低着头,不说话。
“小花,”林建国说,“孙老师批评你,是因为你把汤洒了,对不对?”
林小花点点头。
“那你下次小心点,别洒了,老师就不批评你了。”
林小花想了想,点了点头。
“爸爸送你去,好不好?”
林小花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
“好。”她说,声音很小。
吃完饭,王秀英收拾碗筷,林建国帮林小花穿鞋。小布鞋,鞋底磨得很薄了,鞋面上那个洞比昨天还大了一点,露出里面的袜子。袜子上也有洞,脚趾头露在外面。
“这鞋该换了。”林建国说。
“上个月刚买的。”王秀英在灶台那边说。
“太薄了,不暖和。”
“有就不错了。”王秀英的声音有点硬。
林建国没说话。他把林小花的鞋带系好,站起来。
“走吧,爸爸送你去幼儿园。”
他牵起林小花的手,走到门口。林小宝已经背上书包,站在走廊里等着了。他靠着墙站着,书包带子勒在肩膀上,书包垂在屁股下面。
“小宝,走。”
林小宝没说话,走在前面。
三个人出了筒子楼,外面的天已经亮了。东边的地平线上有一抹橘红色,从云层后面透出来,把半边天染成了淡粉色。空气还是冷的,但比昨天暖了一点,风吹在脸上没那么疼了。
筒子楼前面的空地上,几个大妈在聊天。她们看见林建国牵着林小花走出来,声音突然小了。
“哎,那不是林建国吗?”
“是他。这两天咋变了个人似的?”
“谁知道呢。喝醉了闹够了,消停两天呗。”
“消停两天?我看不像。昨晚上他帮张大姐生炉子来着。”
“真的假的?他会帮人生炉子?”
“张大姐说的,还教她怎么生呢。”
“啧啧,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林建国从她们身边走过,没回头。
林小花走在他旁边,小手攥着他的手指头,攥得紧紧的。她听见那几个大妈在说话,抬头看了看林建国。
“爸爸,她们在说你。”
“嗯。”
“说你的好话。”
“嗯。”
“爸爸,你现在是好人了吗?”
林建国低头看了看女儿。她仰着脸看他,眼睛大大的,亮亮的,睫毛很长,一眨一眨的。
“爸爸在努力。”他说。
林小花想了想,把他的手攥得更紧了。
走到巷子口的时候,林小宝停下来,回过头。
“我去上学了。”他说。
“去吧。放学在门口等爸爸,爸爸去接你。”
林小宝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好像想说什么,又没说。他转过身,跑了。
跑了几步,他又停下来,回过头。
“爸。”
林建国愣了一下。
林小宝已经很久没叫他“爸”了。以前都是叫“爸爸”,后来变成了“爸”,再后来什么都不叫了。
“嗯?”
“你昨天晚上没喝酒。”林小宝说。
“嗯。”
“今天晚上也别喝。”
“不喝。”
林小宝看了他两秒钟,转过身,跑了。这次没再回头。
林建国站在巷子口,看着儿子的背影消失在街角。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的,带子太长了,跑起来的时候打在屁股上,啪嗒啪嗒的。
“爸爸,哥哥走了。”林小花说。
“嗯,走了。”
“我们走吧。”
“走。”
他牵着林小花,往幼儿园的方向走去。街上的人多起来了,有上班的,有买菜的,有送孩子上学的。自行车铃叮铃铃地响,板车的轮子咕噜咕噜地滚,有人在喊“借过借过”,有人在骂“走路不长眼睛”。
林建国走在这些人中间,步子很慢,但很稳。
他知道,这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