害怕睡觉这件事，林渊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不是怕丢人，是说了也没人信。谁会对一个杂役弟子说他怕做梦？周泰肯定会瞪大眼睛问：做梦有什么好怕的？胖厨子会笑他：你是不是被鬼压床了？赵寒山压不会听。所以他把这件事烂在肚子里，每天晚上躺下的时候，把玉佩攥在手心里，等着那个梦来找他。第一次来的时候，他心跳得厉害。第二次来的时候，手抖得厉害。他不知道第三次会变成什么样。
第三天晚上，他没有早早躺下。坐在床上，把玉佩握在手里，盯着窗外的月亮。月亮从树梢头升到半空中，又从半空中移到窗户的左边。一点都不困。不想睡。怕那个梦。不是怕那个老人，是怕那双眼睛。金色的，像两团火。盯着他看，像是要把他烧成灰。玉佩在掌心里暖暖的，像是在说：别怕，有我在。但还是怕。
把玉佩塞回枕头底下，躺下来。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那双金色的眼睛。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睡不着。又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那道裂缝还在，从这头裂到那头，像一条涸的河。盯着那道裂缝，想着明天的事。明天还要洒扫山道，还要劈柴挑水，还要修炼。不能因为一个梦就不睡觉。不睡觉就没力气活，没力气活就没饭吃，没饭吃就会饿死。不能死。还没变强呢。
深吸一口气，把脑子里那双金色的眼睛赶出去。又吸了一口气，把心跳压下去。再吸一口气，让身体放松下来。腿放松了，手放松了，肩膀放松了。不再想那双眼睛，想的是明天的活，后天的活，大后天的活。想着想着，就睡着了。
站在竹林里。雾气很浓，浓得像一堵墙。脚下的竹叶很厚，踩上去沙沙响。往前走，走了很久。这一次不怕了。不知道为什么不怕，但就是不怕。走得很快，步子很大，竹叶在脚下沙沙响。走过了那片浓雾，走过了那片翠竹，走到了那块石台前面。老人坐在石台上，闭着眼睛，一动不动。白头发，灰袍子，枯的手指。跟之前一模一样。站在那里，看着老人。不说话，也不往前走。就站着，看着。
老人睁开眼睛。那双金色的眼睛又出现了，像两团火，像两块琥珀。金色的光芒从瞳孔中透出来，穿过雾气，落在身上。这一次没有躲，也没有怕。就那么站着，让那双眼睛盯着。老人盯着看了很久。看脸，看手，看口，看肩膀。看右肩，那块胎记。右肩在发烫，不是玉佩的烫，是胎记自己的烫。像有人拿烙铁按在肩膀上。咬住牙，没有躲。
老人看着右肩，看了很久。然后移开目光，看着眼睛。嘴唇动了动，不是上次那种轻微的动，是真的在说话。说了两个字。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竹叶，但听清了。“快了。”
想问什么快了，但张不开嘴。想往前走，迈不动腿。老人说完那两个字，又闭上了眼睛。金色的光芒消失了，雾气重新涌上来，把老人遮住了。站在雾气中，什么都看不见了。张了张嘴，想喊，喊不出来。伸出手，想抓，什么也没抓到。雾气越来越浓，浓得像一堵墙。站在那里，等着。等着雾气散开，等着老人再睁开眼睛。但雾气没有散，老人也没有再睁眼。
然后醒了。
睁开眼睛，看到头顶斑驳的天花板。月光从破窗户里照进来，照在脸上。躺在床上，被子踢到了一边，枕头歪了。伸手摸了摸枕头底下，玉佩还在。把玉佩摸出来，握在手里。玉佩不烫，温温的，跟平时一样。把玉佩贴在口，闭上眼睛。心跳得很快，咚、咚、咚、咚，像要从腔里蹦出来。深吸一口气，想把心跳压下去，压不住。又吸了一口，还是压不住。脆不压了，让心跳着。
坐起来，把玉佩放在桌上。右肩在发烫，不是玉佩的烫，是胎记自己的烫。伸手摸了摸，烫得厉害。把衣服拉开，低头看了看右肩。月光照在肩膀上，照在那块胎记上。那块胎记从小就有，暗红色的，形状像一团被风吹散的云。从来没仔细看过。现在看了。胎记比之前大了。不是大了一点，是大了一圈。颜色也比之前深了。暗红色变成了深红色，边缘模糊了，像有什么东西要往外长。盯着那块胎记看了很久。不知道它为什么会变大，也不知道它为什么会变色。但知道，它跟那个梦有关。跟那个老人有关。跟那双金色的眼睛有关。
把衣服拉好，把玉佩从桌上拿起来，握在手里。玉佩暖暖的，像是在说：别怕。
“快了是什么意思？”对着玉佩说。玉佩没有回答。但觉得，它听懂了。掌心的温度高了一点，像是在说：快了就是快了。
又问：“什么快了？”
玉佩没有回答。温度没有变，不高不低，安安静静的。
靠在墙上，盯着窗外的月亮。月亮已经偏西了，银白色的光从破窗户里照进来，照在脸上。把那两个字翻来覆去地想了很久。快了。什么快了？是那个梦快结束了？还是那个老人快来了？还是快变强了？不知道。但知道，快了就是快了。不是明天，就是后天。不是后天，就是大后天。总有一天，会知道“快了”是什么意思。
把玉佩塞回枕头底下，躺下来。右肩还在发烫，不疼，就是烫。把手放在右肩上，隔着衣服摸着那块胎记。它还在长，还在变。不知道它会长成什么样，也不知道它会变成什么颜色。但知道，它不会停。就像那个梦不会停一样。就像那双金色的眼睛不会停一样。它们会一直来，一直来，直到知道了“快了”是什么意思。
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那两个字。快了。快了。快了。像钟声一样，在脑子里敲。咚，咚，咚。
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快了就快了。等着。等那个老人再告诉他，什么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