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本册子扔过来的时候,林渊差点没接住。封面磨得发亮,边角都卷起来了,纸张发黄发脆,像晒了的树叶,翻的时候要小心,不然会碎。周泰站在门口啃馒头,含含糊糊地说:“拿去吧,反正我也看不懂。放在我手里也是废纸。”然后拍拍屁股走了。
林渊把册子带回石屋,关上门,摊在桌上。窗外的光照进来,照在那些模糊的字迹上。他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得很慢。不认识的字先跳过去,等看完了再回过头来猜。猜不出来的记在心里,等下次去青云城买字典查。老先生说过,读书不怕慢,就怕停。停下来了,就再也捡不起来了。
《青木诀》的总纲很短,只有几百字。读了三遍,把每个字都记住了。总纲后面是第一层心法,也不长,一千多字。读了五遍,把每句话都背下来了。闭上眼睛,在脑子里把那些文字变成画面。灵力从丹田出发,经过气海、关元、中极,一路往上,走到膻中,停三息,然后转向,继续往上走。在脑子里画了一条线,从丹田到膻中,从膻中到天突,从天突到廉泉,然后回到丹田。这条线画了很多遍,每一遍都一样。
翻开第二层心法。比第一层复杂一些,灵力要走更多的位,要经过更多的经脉。读了十遍,把每句话都背下来了。在脑子里画第二条线。比第一条长,比第一条弯,但走到膻中的时候,还是要停三息。
皱了皱眉,又把第一层心法读了一遍。膻中停三息。第二层心法,膻中停三息。翻到第三层心法,膻中停三息。整本《青木诀》,不管是第几层,到了膻中都要停三息。
把册子合上,靠在椅背上,盯着窗外的天。太阳已经升到头顶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脸上,暖洋洋的。但心里不暖,觉得冷。不是身体冷,是脑子冷。膻中为什么要停三息?灵力为什么要在这里等?等什么?想了很久,想不出答案。
把《经脉杂论》从枕头底下摸出来,翻到膻中那一页。书上写着:膻中,气会之所,诸经之交,灵力运转之枢纽。灵力至此,当缓行,以免冲撞心脉。盯着“缓行”两个字看了很久。
缓行,不是停止。停三息,是停止,不是缓行。三息,就是三次呼吸的时间。灵力在这里停三息,就像一条河在拐弯的地方堵了三个呼吸的时间,水流慢了,泥沙就沉下来了。沉下来的泥沙,就是浪费的灵力。算了算,至少浪费了三成。
三成灵力,就这么白白浪费了。不知道写《青木诀》的人为什么要在膻中停三息,也许是因为怕灵力冲撞心脉,也许是别的原因。但觉得,这个停留太长了。灵力是水,经脉是河道。水到了拐弯的地方,不应该停下来等,应该直接流过去。这是老先生的道理——水不争先,争的是滔滔不绝。
把《青木诀》摊开,在纸上画了一条新路线。从丹田出发,经过气海、关元、中极,一路往上,走到膻中,不停,直接穿过去。在膻中的位置画了一个箭头,指向天突。然后在箭头旁边写了一行小字:“不停,直接过。”
画完这条线,盯着看了很久。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在改功法。功法是前辈们传下来的,几百年都没人改过。一个杂役弟子,凝气一重,连《青木诀》都还没练会,就想着改功法,说出去会被人笑死。但觉得这条路是对的。灵力从丹田出发,一路往上,到了膻中,不停,直接穿过去,继续往上,到天突,到廉泉,然后回到丹田。这样走,灵力就不用等了,也不会浪费了。
又画了一遍,把每一条经脉、每一个位都标得清清楚楚。在旁边画了一张对比图,左边是《青木诀》的路线,右边是改的路线。左边的路线在膻中那里有一个弯,右边的路线是一条直线。左边的路线多了一个停顿,右边的路线没有停顿。把两张图放在一起,看了很久。觉得自己是对的。
把纸折好,塞进床板下面的缝隙里。躺下来,闭上眼睛。不敢练。不是怕疼,是怕出事。经脉这东西,通了就是通了,断了就是断了,没有重来的机会。
在孤儿院见过一个人,偷学了别人的功法,练岔了气,吐了三天血,脸白得像纸,差点死了。刘嬷嬷请了大夫来,大夫说是经脉裂了,养了半年才好。那人后来走路都一瘸一拐的,再也没好利索。不想那样。
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玉佩。玉佩暖暖的,像是在说:别急,慢慢来。把玉佩攥紧了,又松开。想起了老先生的话:路要一步一步走,饭要一口一口吃。走得太快了,得慢下来。不是不走了,是慢下来。
坐起来,把《青木诀》又翻了一遍。这次不看路线了,看那些以前不认识的字。把不认识的字一个一个地抄下来,写在纸上。不认识的字有二十三个。把这些字记在心里,等下次去青云城买字典查。老先生说过,认字是读书的第一步。字都不认识,读什么书?觉得老先生说得对。
把《青木诀》合上,放在枕头旁边。把那张画了新路线的纸从床底下翻出来,又看了一遍。觉得自己是对的,但还是不敢练。需要时间,需要想清楚,需要确认这条路不会把自己害死。
把纸折好,塞回床底下。拿起玉佩,握在掌心。玉佩暖暖的,像是在说:我等你。
闭上眼睛,在脑子里把那两条路线又走了一遍。一遍,两遍,三遍。不知道自己走了多少遍,只知道窗外的太阳从头顶落到了山后面,屋里的光线暗了下来,玉佩的绿光在昏暗的屋子里越来越亮。
睁开眼睛,看着掌心的玉佩。那些符文在玉面上缓缓流转,像是在告诉他:你走对了。
笑了一下,把玉佩塞回枕头底下。把《青木诀》拿起来,翻到第一页,又从第一个字开始读。这一次读得比之前都快,因为已经认识那些字了。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第三遍的时候,已经不需要看字了,闭着眼睛就能背出来。
把册子合上,放在枕头旁边。把那张画了新路线的纸从床底下翻出来,又看了一遍。觉得自己是对的,但还是不敢练。需要一个人告诉他,这条路是对的。没有人能告诉他,只能自己走。
把纸折好,塞回床底下。躺下来,闭上眼睛。月亮从破窗户里照进来,照在脸上。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玉佩。玉佩暖暖的。又摸了摸那本《青木诀》,书凉凉的,硬硬的。一个暖,一个凉。一个是力量,一个是方向。把它们攥在手里,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不知道这条路对不对。但知道,必须走下去。不走,就是废物。走了,也许还是废物,但也许不是。不想当废物。这辈子,最不想当的就是废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