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林渊没有急着睡觉。
油灯添满了,火苗一跳一跳的,把屋里照得半明半暗。他把玉佩握在手里,盘腿坐在床上,闭上眼睛,开始冲击第三条废脉。前两条都在手臂上,疼归疼,还能忍。第三条在右肩胛骨下面,比前两条都深,被好几层肌肉和骨骼包着。灵力要穿过那些才能到达那条经脉,像一条路,前面挡着好几堵墙。
灵力从丹田引出来,顺着右臂往上走。手三里,曲池,尺泽,一路畅通。走到肩井的时候,停住了。前面就是右肩胛骨,那道坎比膻中还硬,还厚。把灵力顶上去,像是顶在一堵墙上,纹丝不动。又顶了一次,还是不动。第三次,咬咬牙,把所有的灵力都推上去。
疼。
不是酸胀,是从骨头深处炸开的剧痛,像有人拿锤子在肩胛骨上敲。咬住嘴唇,没叫出声。昨天咬破的伤口又裂了,血渗出来,咸腥味在嘴里散开。灵力被堵在肩井,怎么都推不过去。试着收回来,再推,还是不行。又试了一次,还是不行。
睁开眼睛,大口喘气。后背的衣衫被汗水浸透了,贴在皮肤上,冰凉冰凉的。右肩像是被人打了一拳,又酸又疼,抬都抬不起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在抖。把玉佩放在桌上,靠在墙上,等那阵疼过去。过了好一会儿,疼慢慢退了,肩膀还是酸的,但不那么厉害了。
拿起玉佩,握在掌心。玉佩暖暖的,那股温热从掌心流进手臂,流到肩膀。肩膀的酸痛轻了一些,像是有人给他揉了揉。把玉佩贴在肩膀上,凉了一下,又暖了。那股温热从肩膀渗进去,顺着骨头缝往下走,走到肩胛骨的位置,停住了。
闭上眼睛,引导那股温热往肩胛骨下面走。温热的力量不大,但很稳,像一条小溪,不急不慢地往前流。灵力跟在后面,顺着温热走过的路,一点一点地往前推。这一次,那道坎松了一些。不是全松,是松了一点,像一堵墙上被凿了一个小洞。
又推了一次,灵力往前走了半寸。再推一次,又走了半寸。就这样一点一点地往前拱,像蚂蚁搬家,急不得,也慢不得。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一个时辰,也可能两个时辰。灵力终于穿过了肩胛骨,找到了那条废脉。
那条废脉很细,细得像一蛛丝,藏在骨头缝里。灵力钻进去的时候,整条手臂都在发烫,从肩膀一直烫到手指尖。不是疼,是烫,像被泡在温水里。引导灵力沿着废脉走,从肩胛骨走到天宗,从天宗走到秉风,从秉风走到曲垣。每过一个位,灵力就壮大一分,手臂就烫一分。
走到曲垣的时候,灵力忽然猛地往前一冲,像是一条被堵了很久的河终于通了。那股温热从肩膀涌下来,顺着整条手臂流到手指尖。睁开眼睛,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手指在抖,但整条手臂都暖洋洋的,像是被泡在温水里。试着握了握拳头,有劲,比以前有劲。活动了一下肩膀,不疼了,比昨天还灵活。
闭上眼睛感受丹田里的灵力。比之前又多了一些,灵力值从二十六涨到了二十九。
睁开眼睛看着自己的手。手还在抖,但已经不厉害了。把玉佩放在桌上,靠在墙上,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偏西了,银白色的光从破窗户里照进来,照在手上,照在那枚玉佩上。玉佩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绿光,那些符文比以前亮了一些,像是在呼吸,一明一暗的。
没有急着睡觉,把油灯拨亮了一些,从床底下翻出那张画满经脉图的纸。纸已经很旧了,边角都卷起来了,上面密密麻麻的线条和箭头在油灯下看不太清。把纸摊在桌上,用手指顺着那些线条走了一遍。
从丹田出发,经过气海、关元、中极,一路往上,到膻中,不停,直接穿过去,然后继续往上,到天突、廉泉,最后回到丹田。这条路线已经走了很多遍,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但纸上还有好多条线没走过,那些都是还没打通的废脉。
用手指点着那些线条,一条一条地数。左手手臂上还有两条,口有一条,后背上还有三条。加上已经打通的三条,一共十三条。十三条废脉,花了快一个月才打通了七条。剩下的六条,按这个速度,还要一个月。
把纸折好,塞回床底下,拿起玉佩。玉佩在掌心暖暖的,像是刚从火盆里拿出来。举到眼前,借着油灯的光,仔细看那些符文。有些能认出来——是上古的文字,老先生教过一些。但大部分都不认识,弯弯曲曲的,像蛇,像虫子,像一团乱麻。盯着看了半天,一个字都没认出来。把玉佩放下来,叹了口气。
“你到底写了什么?”对着玉佩说。玉佩没有回答。当然不会回答。但掌心的温度高了一点,像是在说:别急,以后你就知道了。
忽然想起白天劈柴的时候,一斧头下去木柴就裂了,断面光滑得像镜子。挑水的时候,一只手就把水桶拽上来了,水都不晃。胖厨子多给的那勺粥,稠的,能看见米粒。这些东西以前想都不敢想。
来青玄宗快一个月了,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活,到天黑,吃得比狗还差,睡得比猪还烂。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现在不一样了。有了这枚玉佩,有了这条新打通的废脉,有了涨到二十九的灵力值。这点灵力值在别人眼里不算什么,但在他眼里,是希望。这辈子第一次看到的希望。
低头看着掌心的玉佩,那些符文还在缓缓流转,像活的一样。忽然想到一个问题:这枚玉佩是谁放在后山的?血迹是谁的?那个梦里的老人是谁?为什么会在梦里看到那片竹林?这些问题像一线,缠在一起,找不到线头。
但知道,这些线迟早会解开。不是今天,不是明天,但总有一天。等把这些废脉都打通了,等灵力值涨到一百了,等不再是废物了,一定要去后山那片竹林看看。看看那里到底有什么,看看那个梦里的老人是不是真的在那里。
把玉佩塞回枕头底下,躺下来。窗外的月亮已经偏西了,月光照进来,照在脸上。没有闭上眼睛,盯着头顶斑驳的天花板,看着那些裂缝在月光下像一张地图。
想起孤儿院的屋顶也是这样,一到下雨天就漏水,刘嬷嬷拿着盆子接水,屋里摆满了盆盆罐罐,水滴进去,叮叮咚咚的,像在弹琴。想起老先生教认字的时候,手里拿着一竹棍,指着墙上的字,一个字一个字地念。老先生的声音很慢,很轻,像风吹过竹林。想起刘嬷嬷送他上马车的时候,站在城门口,手在袖子里攥着,脸上没有表情。上了马车,掀开车帘回头看,她还站在那里,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晨雾里。
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玉佩。玉佩暖暖的。把它攥紧了,像是攥着一个人的手。不知道这个人是谁,但觉得,这个人不会走。不会像刘嬷嬷一样站在城门口看着他走,不会像老先生一样死了,不会像孤儿院那些孩子一样被人领走了就不回来。它就在枕头底下,每天都会在。摸得到它,它暖着他。
远处传来一声鸡叫,天快亮了。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闭上了眼睛。这一次,没有想玉佩,没有想废脉,没有想那个梦里的老人。想的是明天早上胖厨子会不会再多给他一勺粥。
想着想着,就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