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还没亮,钟声就响了。林渊从床上爬起来,第一件事就是摸了摸枕头底下。玉佩还在,硬硬的,凉凉的。他松了口气,把玉佩塞进衣服最里面,贴着口,然后推开门走了出去。
外面的风比昨天还大,吹得他打了个哆嗦,但口是暖的。周泰已经站在门口了,手里拿着两把扫帚,嘴里还嚼着昨晚剩的馒头。“走,洒扫山道去。今天别逞能,跟在我后面。”
两个人一前一后,往山门走去。天还没亮,山道上黑漆漆的,只有远处有几盏灯笼在风中摇摇晃晃。石阶上的薄冰比昨天还厚,滑溜溜的,走一步滑一下。林渊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他摸了摸口的玉佩,玉佩贴在皮肤上,暖暖的,像是有人在给他暖身子。
扫到半山腰的时候,天边泛起了一抹鱼肚白。晨光从云层的缝隙中漏下来,照在青玄山上,把那些殿堂楼阁染成金色。周泰停下来看了一眼,又继续扫地。林渊也停下来看了一眼。今天的太阳比昨天的亮,今天的山比昨天的好看。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明明跟昨天一模一样,但他就是觉得,不一样了。
扫完山道,两个人去劈柴。劈柴的地方在厨房后面,一堆堆的木柴码得像小山一样高。林渊抡起斧头,对准一碗口粗的木柴劈下去。
以前他劈一柴要好几下。第一下砍进去一个口子,第二下卡在木头里拔不出来,第三下才能劈开。今天第一下就砍进去一半,第二下就断了。断面比昨天光滑了不少,木刺也少了,断口整整齐齐的,像是用刀切的。他看了看自己的手,水泡还在,血还在,但就是有力气了。
周泰在旁边劈柴,看他劈得这么快,愣了一下。“你今天力气不小啊。”
“可能是歇过来了。”林渊低着头,继续劈。他不敢让周泰发现玉佩的事。不是不信任周泰,是他觉得这东西不能让别人知道。在孤儿院长大的孩子都知道一个道理——你有的东西越少,越要藏好。你有一块馒头,藏在怀里,别让人看见。看见了,就没了。这枚玉佩比馒头贵一万倍,更不能让人看见。
劈完柴,两个人去挑水。水井在厨房后面,井口结了一层薄冰,滑不留手。林渊把水桶放下去,拽着井绳往上拉。以前他要使很大的劲才能把水桶拽上来,每次都要憋得脸红脖子粗。今天觉得轻了不少,一口气就拽上来了,水桶出井口的时候还晃了一下,他一只手就稳住了。他挑了满满两桶水,走回厨房,水都不怎么晃。扁担压在肩膀上,不觉得重,脚步也比以前轻快。他以前挑水,走几步就要歇一下,肩膀被扁担磨得通红。今天一口气走回来,肩膀不疼,气也不喘。
胖厨子正在厨房里忙活,锅里炒着菜,油烟呛得人睁不开眼睛。看到他把水倒进水缸里,点了点头。“今天快了不少。”
“嗯。”林渊把水桶放下,转身走了。
完所有的活,已经是中午了。两个人去厨房领饭。胖厨子给他们一人一碗粥,一个杂粮馒头。粥还是那么稀,能照见人影。馒头还是那么硬,掰都掰不开。林渊把馒头掰开,泡在粥里,等泡软了再吃。周泰三口两口就把馒头吃完了,又把粥喝完,舔了舔碗底。
“下午要去演武场修炼,你去不去?”周泰问。
“去。”
“那你跟着我。演武场那地方,新来的去了也是站着看,没人教你。赵长老只教那些有前途的,我们这种杂役弟子,去了就是凑数的。站在最边上,别往中间去。”
林渊把碗里的粥喝完,站起来。“去看看也好。”
演武场在山腰,是一块方圆百丈的青石平地。地面铺的是整块的青岗岩,硬得像铁,踩上去冰凉冰凉的。场地四周矗立着十二盘龙石柱,每都有三丈高,柱身雕刻着繁复的符文,隐隐散发着灵光。场地中央,一座丈许高的灰白色石碑静静矗立——测灵碑。此刻,演武场上已经站了几十个弟子,三三两两地散在各处,有的在练拳,有的在练剑,有的在打坐。赵寒山站在高台上,负着手,面无表情地看着。
周泰带着林渊走到最边缘的角落里,靠着一石柱站着。“就这儿。别往前走了。”
林渊靠着石柱,看着场中的弟子们。那些弟子比他大一些,也壮一些,身上的灰色长袍虽然旧,但比他穿的净多了。他们出拳的时候,拳头上有淡淡的光芒,那是灵力。有的人光芒强一些,有的人弱一些,但都有。林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什么光都没有。他把手缩进袖子里,攥着口的玉佩。玉佩暖暖的,像是在告诉他:不急,你也会有。
“别看了。”周泰说,“看多了心里难受。我刚来的时候也看,看了两个月,什么都没学会。赵长老说我们这种杂灵,能把《青木诀》练好就不错了。别的术法,想都别想。”
“《青木诀》?”
“对,青玄宗最基础的功法。外门弟子人手一册。”周泰从怀里掏出一本薄薄的册子,封面已经磨烂了,边角都卷起来了,纸张发黄发脆,翻的时候要小心,不然会碎。“你要不要看?我借你。反正我也看不懂。上面的字认识我,我不认识它们。”
林渊接过册子,翻开来。第一页写着几行字,是《青木诀》的总纲。字写得还算工整,但有些地方墨迹模糊了,可能是抄的时候没注意,也可能是时间太久褪色了。他一个字一个字地看,有些字认识,有些不认识。老先生的坟头应该都长草了,但他教的那些字,林渊还记得大半。
“看不懂吧?”周泰在旁边说,“我也看不懂。好多字不认识。我问过管事的执事,他骂了我一顿,说杂役弟子认什么字,劈柴就行了。”
“认识一些。”林渊把册子合上,“借我几天。”
“拿去吧。反正我放着也是放着。在我手里是废纸,在你手里也许能变成别的。”
那天晚上,林渊回到石屋,把《青木诀》摊在桌上,借着油灯的光,一个字一个字地读。油灯的火苗一跳一跳的,照得纸上的字忽明忽暗。他看得很慢,认识的字直接看,不认识的字先跳过去,等看完了再回过头来猜。猜不出来的,记在心里,等下次去青云城买字典查。
读了大半夜,他把总纲看完了。看完了,也看懂了。不是他聪明,是这本功法太简单了。简单到连他都觉得有问题。他把《青木诀》合上,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枚玉佩。
玉佩在油灯下泛着幽幽的绿光,那些符文像是活的一样,在玉面上缓缓流转。他把玉佩握在掌心,闭上眼睛。那股温热的力量又从玉佩里渗出来,顺着他的掌心往上走,走进他的手臂,走进他的经脉。这一次他没有慌,他引导着那股力量在经脉里走了一圈,然后送回丹田。
丹田里的灵力涨了一点。不多,但他能感觉到。
他睁开眼睛,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不抖了,安安静静的。他把玉佩翻来覆去地看,那些符文在灯光下看不太清楚,但能看出它们是有规律的,不是随便刻上去的。血迹还是那么暗沉,嵌在符文的沟壑里,怎么都抠不掉。他用指甲刮,刮不动;用布擦,擦不掉;用水洗,洗不净。那血迹像是长在玉里面似的,跟玉融为一体了。
他不知道这血迹是谁的,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在玉佩上。但他觉得,这血迹很旧了。不是几天前的,也不是几个月前的,像是很多年前留下的,颜色已经变成了黑红色,透了,硬了,跟玉一样硬。
他把玉佩贴在口,闭上眼睛。玉佩暖暖的,像一颗心脏在跳。他想起今天劈柴的时候,力气变大了;挑水的时候,脚步变轻了;砍竹子的时候,砍刀不滑了。都是因为这枚玉佩。这东西能帮他。
他睁开眼睛,把玉佩塞进枕头底下,躺下来。月光从破窗户里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条细细的白线。他摸了摸右肩的胎记。不烫了,安安静静的。他不知道这枚玉佩跟他的胎记有没有关系,也不知道那个梦里的老人跟这枚玉佩有没有关系。他只知道一件事——这东西是他的了。不管它是什么,不管它从哪里来,不管它有什么秘密,他都不会把它交给任何人。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沉沉地睡了过去。这一夜,他没有做梦。
窗外,月亮慢慢西沉。远处的后山,竹林在风中沙沙作响。他不知道的是,在他睡着之后,右肩的胎记微微亮了一下。很淡,淡得像月光在水面上的倒影,一闪就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