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晚上,林渊早早地躺下了。
他故意把活得飞快,劈柴比平时快了半个时辰,挑水也比平时少歇了两回。胖厨子看他得利索,多给了他一个馒头。他把馒头掰成两半,一半自己吃,一半塞给周泰。周泰接过来,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他看出来林渊有心事,但他不问。有些事,不需要问。
天刚黑,林渊就关上门,把玉佩从枕头底下摸出来,握在手里。玉佩暖暖的,那些符文在黑暗中泛着幽幽的绿光。他盯着玉佩看了很久,等着那股困意上来。但他不困。他睁着眼睛,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从窗户的左边移到右边,从树梢头升到半空中。他一点都不困。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还是睡不着。他坐起来,把玉佩放在桌上,靠在墙上,等着。等了一个时辰,又一个时辰。月亮偏西了,他还是不困。
他想:也许那个梦不会来了。也许昨天只是凑巧。也许那个老人本不认识他。他把玉佩塞回枕头底下,躺下来,闭上眼睛。不抱希望了。
就在他快要睡着的时候,一阵钟声从远处传来。咚——咚——咚——沉闷,悠远,一声接一声,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跟昨天一模一样。
他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站在竹林里。雾气很浓,浓得像一堵墙,十步之外什么都看不见。脚下的竹叶很厚,踩上去沙沙响。他往前走,走了很久。不知道走了多远,也不知道走了多久。雾气越来越浓,浓得伸手不见五指。他伸出手,摸了摸,什么也没摸到。他站在那里,等着。他不知道自己等什么,但他觉得,有什么东西在等他。
前面出现了一个人影。模模糊糊的,像水里的倒影,一晃一晃的。他往前走了一步,那人影清楚了一些。他又往前走了一步,更清楚了。他看到了那块石台,看到了那个老人。老人坐在石台上,闭着眼睛,一动不动。白头发,灰袍子,枯的手指。跟昨天一模一样。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个老人。想说话,说不出来。想往前走,迈不动腿。他只能站着,看着。等着。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但他觉得,今天会有什么不一样。
然后老人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是金色的。不是那种淡金色,是纯粹的、浓郁的金色,像两团燃烧的火焰,又像两块被阳光穿透的琥珀。金色的光芒从瞳孔中透出来,穿过雾气,落在林渊身上。那光芒不刺眼,但很重,重得像一座山,压在他的肩膀上,压得他喘不过气来。他想往后退,退不动。想低下头,低不下去。他就那么站着,被那双金色的眼睛盯着。
那双眼睛在看他。不是看他这个人,是看他身上的什么东西。看他的脸,看他的手,看他的口,看他的肩膀。看他右肩那块胎记。
老人盯着他的右肩看了很久。林渊觉得自己的右肩在发烫,不是玉佩的烫,是胎记自己的烫。像有人拿烙铁按在他肩膀上。他想叫,叫不出来。想跑,跑不动。他就那么站着,让那双金色的眼睛盯着他,让那块胎记烧着他。
他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是一炷香,也可能是一个时辰。老人终于移开了目光。他看着林渊的眼睛,嘴唇微微动了一下。林渊以为他要说什么,但他的嘴唇只是动了一下,又闭上了。他什么都没说。
然后老人又闭上了眼睛。金色的光芒消失了,雾气重新涌上来,把老人遮住了。林渊站在雾气中,什么都看不见了。他张了张嘴,想喊,喊不出来。伸出手,想抓,什么也没抓到。雾气越来越浓,浓得像一堵墙。他不知道自己在哪儿,也不知道该往哪儿走。他站在那里,等着。等着雾气散开,等着老人再睁开眼睛。但雾气没有散,老人也没有再睁眼。
然后他醒了。
他睁开眼睛,看到头顶斑驳的天花板。月光从破窗户里照进来,照在他脸上。他躺在床上,被子踢到了一边,枕头歪了,玉佩从枕头底下露出来一半。他伸手摸了摸玉佩,烫得厉害。不是温热的烫,是灼烧的烫,像刚从火盆里拿出来。他缩回手,看着玉佩。玉佩在月光下泛着刺目的绿光,那些符文疯狂地转动着,像一条条被烧着的蛇。他不敢碰它,就看着它转。
转了很久,慢慢慢下来。绿光暗了,符文也了。玉佩恢复了安静,安安静静地躺在他枕头底下。
他伸手摸了摸右肩的胎记。烫,不是玉佩的烫,是胎记自己的烫。跟梦里一样,像有人拿烙铁按在他肩膀上。他把手缩回来,放在口。心跳得很快,咚、咚、咚、咚,像要从腔里蹦出来。他深吸一口气,想把心跳压下去,压不住。又吸了一口,还是压不住。他脆不压了,让心跳着。
他坐在床上,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偏西了,银白色的光从破窗户里照进来,照在他手上。他的手还在抖。
他闭上眼睛,又看到了那双金色的眼睛。金色的,像两团火。盯着他看,像是要把他看穿。他从来没有见过那样的眼睛。在孤儿院没见过,在青玄宗没见过,在青云城也没见过。那不是人的眼睛。人没有那样的眼睛。金色的,纯粹的金色,像两块被阳光穿透的琥珀。
他不知道那个老人是谁,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会有一双金色的眼睛。但他知道,那双眼睛在看他。不是看他这个人,是看他身上的什么东西。看他右肩那块胎记。那块胎记有什么好看的?他摸了摸右肩,已经不烫了,安安静静的。但他能感觉到,它不一样了。不是温度不一样,是感觉不一样。它好像在提醒他什么。
他把玉佩从枕头底下摸出来。玉佩不烫了,温温的,跟平时一样。那些符文也了,安安静静地刻在玉面上。他把玉佩翻过来看背面。光滑的,什么都没有。他又翻过来看正面。符文安安静静的,一个挨一个,密密麻麻。
他把玉佩贴在额头上,凉了一下,又暖了。
“你认识那个人吗?”他对着玉佩说。
玉佩没有回答。但他觉得,它听懂了。因为掌心的温度高了一点,像是在说:认识。
他又问:“他是谁?”
玉佩没有回答。温度没有变,不高不低,安安静静的。
他不知道那个老人是谁,也不知道那双金色的眼睛是什么意思。但他知道,那个人在等他。在那个竹林里,在那块石台上,在雾气中。等他。
他把玉佩塞回枕头底下,躺下来。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那双金色的眼睛。金色的,像两团火。盯着他看,像是要把他看穿。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那个人还会来吗?他不知道。但他觉得,他还会来的。不是明天,就是后天。不是后天,就是大后天。总有一天,他还会来的。他会告诉他,他是谁。他会告诉他,那双金色的眼睛是什么意思。他会告诉他,他右肩那块胎记到底是什么。
他等着。等着那个老人再来到他的梦里。
窗外,竹林在风中沙沙作响。远处,后山禁地的深处,一双金色的眼睛在黑暗中缓缓睁开。老人坐在石台上,看着山下的方向,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第二次。”他的声音在竹林中响起,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他快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