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青玄宗的第三天,林渊领到了第一个正经任务——去后山砍灵竹。
灵竹是青玄宗的特产,长在后山禁地的边缘,靠近那片终年笼罩在雾气中的竹林。灵竹的杆子比普通竹子硬得多,也重得多,用来做武器太软,用来盖房子太脆,唯一的作用就是烧火——灵竹烧起来的火比普通柴火旺,做饭快,炼丹的丹房也用它。所以每个月,杂役弟子都要去后山砍一批灵竹回来,送到厨房和丹房。
“你,新来的,去后山砍竹子。”管事的杂役弟子姓钱,比林渊大几岁,凝气二重,在这排破石屋里算是头一号人物。他站在门口,双手抱在前,下巴抬得高高的,说话的时候眼睛不看人,看天。“砍不够二十,别回来吃饭。”
林渊接过砍刀,点了点头。砍刀很旧,刀刃上有好几个缺口,刀柄上缠的布条都磨烂了,露出来的木头被汗水浸得发黑。他握了握,还行,不滑。
“你知道后山怎么走吗?”周泰从隔壁屋里探出头来,嘴里还嚼着早上剩的半个馒头。
“知道。山道往上,过了演武场,往左。”
“往左是禁地。”周泰把馒头咽下去,走过来,压低声音,“你别往左走太远。那边有一片竹林,是禁地,进去了就出不来了。以前有杂役弟子走错了,进去就没出来。赵长老说里面关着妖兽,专门吃人的。”
“那你说的砍竹子在哪儿?”
“在禁地边上。沿着山道往上走,看到一块石碑,写着‘禁地’两个字的,就别往前了。往右拐,有一条小路,下去就是竹林。那边的竹子随便砍,砍完就回来,别多待。”
林渊把他的话记在心里,提着砍刀往后山走。
青玄山的山道弯弯曲曲的,越往上走越窄,两旁的树木也越来越密。走了大约一炷香,前面出现了一座石门,石门上刻着“内门”两个字,门口站着两个穿青色长袍的弟子,腰悬长剑,站得笔直。看到林渊,其中一个皱了皱眉,另一个连看都没看。林渊低着头,从石门旁边的小路绕过去,继续往上走。
又走了一炷香,前面出现了一块石碑,半人高,上面刻着两个大字——“禁地”。字的笔画很深,像是用刀刻的,凹槽里长着青苔,边缘有些模糊了。石碑后面的山道被一道木栅栏拦住了,栅栏不高,但上面贴着一张符箓,泛着淡淡的黄光。林渊站在石碑前面,往里面看了一眼。雾气很浓,什么都看不清,只能看到一些竹子的影子,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像一黑色的针。风从竹林里吹出来,带着一股湿的草木气息,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凉意。他打了个哆嗦,往右拐,顺着一条更窄的小路往下走。
小路很陡,两边的竹子越来越密,把天都遮住了。阳光从竹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出斑斑驳驳的光影,像碎金子一样洒在枯叶上。空气很湿,吸一口进去,满嘴都是竹叶腐烂的味道。林渊走得很慢,脚踩在枯叶上,沙沙响。他找到一片竹子比较密的地方,停下来,开始砍。
灵竹比普通竹子硬得多,砍刀砍上去,只留下一道白印子。他砍了十几下,才砍断一。断口毛糙,有竹刺扎进手里,他,继续砍。一,两,三。砍到第五的时候,手已经磨出了水泡,胳膊酸得抬不起来。他停下来,靠着竹子喘气。汗水从额头滴下来,滴在枯叶上,洇出一小片水渍。
他抬头看了看天。竹叶太密了,看不到天,只能看到一片绿。他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辰,但他知道,二十竹子,照这个速度,砍到天黑都砍不完。他咬了咬牙,继续砍。
第六。第七。第八。砍刀越来越钝,竹子越来越难砍。他的手上磨出了第二个水泡,第一个已经破了,血和汗混在一起,黏糊糊的。他把砍刀换到左手,继续砍。左手没力气,砍得更慢。
砍到第十的时候,他已经累得不行了。他坐下来,靠着竹子,大口大口地喘气。胳膊在抖,手在抖,腿也在抖。他想歇一会儿,就一会儿。他把砍刀放在地上,闭上眼睛。
风吹过来,竹叶沙沙响,像是有人在说话。他听不清说什么,但那声音很好听,很轻,很柔,像是在哄人睡觉。他迷迷糊糊的,觉得自己快睡着了。
忽然,右肩的胎记烫了一下。
不是温热的烫,是灼烧的烫,像有人拿烟头按在他肩膀上。他猛地睁开眼睛,坐直了身子。胎记不烫了,安安静静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他摸了摸右肩,不烫。他看了看四周,竹子还是竹子,枯叶还是枯叶,什么都没有。
他站起来,拿起砍刀,继续砍。
砍到第十二的时候,他脚下一滑,踩到了一堆湿滑的竹叶上,整个人往前栽去。他本能地伸手撑地,手掌按在了一堆枯叶上。枯叶很厚,很软,像垫了一层棉絮。他的手掌陷进去,碰到了一样东西。
硬硬的,凉凉的,不是石头,不是树枝,是别的东西。他扒开枯叶,看到了一枚玉佩。
碧绿色的,巴掌大小,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像是一幅微缩的地图。符文很细,细得像头发丝,弯弯曲曲的,看久了眼睛会花。玉佩的一角沾着发黑的血迹,嵌在符文的沟壑里,怎么都擦不掉,像是长在上面的一样。
林渊把玉佩捡起来,放在掌心。玉佩冰凉,但接触到他的皮肤之后,开始慢慢变暖,像是里面有东西在发热。符文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华,像是活过来了一样,在玉面上缓缓游走,一圈一圈的,像水里的涟漪。血迹在阳光下显得更加暗沉,像是一朵枯的花,嵌在绿色的玉面上,格外刺眼。
他盯着那枚玉佩看了很久。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盯着它看,也不知道这东西为什么会在这里。后山是禁地,平时没人来。这枚玉佩上有血迹,说明有人在这里流过血。是谁?为什么会在这里?他抬头看了看四周——竹林里安安静静的,只有风声和竹叶的沙沙声。阳光从竹叶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没有什么人,没有什么妖兽,什么都没有。
他把玉佩翻过来看。背面没有符文,光滑得像一面镜子,能照出他的脸。他的脸很瘦,颧骨很高,眼睛很亮,下巴很尖。他从来没仔细看过自己的脸,原来他长这样。
他把玉佩贴在掌心里,又感受了一下那股温热。还在,像一颗心脏,在玉面下面轻轻地跳。他闭上眼睛,感觉那股温热顺着掌心往上走,走进他的手臂,走进他的经脉。不疼,很舒服,像是有一条暖流在身体里流淌。
他睁开眼睛,把玉佩塞进怀里,贴身放着。玉佩贴着口,暖暖的,像揣了一个小火炉。他站起来,把砍刀捡起来,继续砍竹子。
第十三。第十四。第十五。他砍得比之前快了很多,不知道是歇够了,还是别的原因。砍刀落下去,竹子应声而断,断口比之前光滑了不少,竹刺也少了。他看了看砍刀,刀刃还是那些缺口,没什么变化。他又看了看自己的手,水泡还在,血还在,没什么变化。但他就是觉得,自己有力气了。
他砍完二十竹子,把竹子捆成一捆,扛在肩上。竹子很沉,压得肩膀疼,但他扛得住。他顺着来时的路往回走,经过那块“禁地”石碑的时候,停下来看了一眼。雾气还是那么浓,竹子还是若隐若现,什么都没有。他转过头,继续往下走。
回到石屋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他把竹子送到厨房,胖厨子正在炒菜,油烟呛得人睁不开眼睛。看到竹子,胖厨子点了点头,从锅里舀了一碗菜汤递给他。菜汤里飘着几片菜叶子,几滴油花,比粥强多了。
“明天继续。砍不够二十,没饭吃。”胖厨子说。
林渊端着菜汤回到石屋,关上门,坐在床上。他把菜汤放在桌上,从怀里把那枚玉佩摸出来。
玉佩在昏暗的屋子里泛着幽幽的绿光,那些符文像是活的一样,在玉面上缓缓流转。他把玉佩放在桌上,盯着它看。油灯的火苗一跳一跳的,绿光也跟着一跳一跳的,把整间屋子都染成了绿色。
他不知道这东西是什么,也不知道它为什么会在后山。但他知道一件事——这东西在帮他。今天下午砍竹子的时候,他感觉到有一股力量从玉佩里流出来,顺着他的手臂流到手上。那股力量不大,但很有用,让他的力气变大了,砍刀也不滑了。那不是错觉,是真的。
他把玉佩拿起来,握在掌心。闭上眼睛,把丹田里的灵力引出来,试着往玉佩里送了一缕。
玉佩亮了一下。绿光从玉心处迸发出来,把整间屋子都照亮了,连墙上的裂缝都看得清清楚楚。一股温热的力量从玉佩里涌出来,顺着他的手臂流进经脉。那股力量比之前大了不少,像一条小河,哗哗地往前冲,不像以前那样只是一缕暖流。他引导着那股力量在经脉里走了一圈,回到丹田。丹田里的灵力像是被人加了一把火,烧得旺旺的,比以前多了不少。
他睁开眼睛,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不抖了,安安静静的,但他知道,不一样了。他拿起桌上的菜汤,一口一口地喝完,把碗放下。然后把玉佩塞进枕头底下,躺下来,闭上眼睛。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月光从破窗户里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条细细的白线。他摸了摸右肩的胎记。不烫了,安安静静的。
他不知道这枚玉佩跟他的胎记有没有关系,也不知道那个梦里的老人跟这枚玉佩有没有关系。他只知道一件事——这东西是他的了。不管它是什么,不管它从哪里来,不管它有什么秘密,他都不会把它交给任何人。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沉沉地睡了过去。
窗外,竹林在风中沙沙作响。远处,后山禁地的深处,一双金色的眼睛在黑暗中缓缓睁开。
“找到了。”一个沙哑的声音在雾气中响起,像枯枝折断,又像砂纸在木头上摩擦。
然后,那双眼睛又闭上了。竹叶沙沙作响,像是在回应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