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渊是被一阵钟声吵醒的。
不是青玄宗的晨钟,是梦里的钟声。沉闷,悠远,一声接一声,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他在梦里站了不知道多久,腿都麻了。那个老人一直坐在石台上,闭着眼睛,一动不动。雾气在他身边缓缓流转,竹叶沙沙响。林渊想走过去,走不动。想说话,说不出。就那么站着,看着。他只记得那钟声,咚——咚——咚——,每一下都像锤子砸在口上。
然后他醒了。
睁开眼,屋里黑漆漆的。月光从破窗户里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条细细的白线。他躺在床上,被子踢到了一边,枕头歪了,玉佩从枕头底下露出来一半。他伸手摸了摸,玉佩暖暖的。他把玉佩握在手里,坐起来。心跳得很快,咚、咚、咚、咚,跟梦里的钟声一样快。他深吸一口气,想把心跳压下去,压不住。又吸了一口,还是压不住。他脆不压了,让心跳着。
他闭上眼睛,那个老人又浮出来。白头发,灰袍子,枯的手指。老人坐在那里,像一尊石像。林渊从来没见过这个人。他从来没见过白色的头发,没见过那么深的皱纹,没见过那么长的手指。但他觉得,他在哪里见过这个人。不是在外面,是在里面。在他的脑子里,在他的心里,在他的骨头里。他说不清这种感觉,就像你走在一条从来没走过的路上,但你觉得你走过。就像你闻到一个从来没闻过的味道,但你觉得你闻过。
他睁开眼睛,把玉佩举到眼前。月光照在玉佩上,那些符文在玉面上缓缓流转,像水里的涟漪。他把玉佩翻过来看背面,光滑的,什么都没有。又翻过来看正面,符文还在转。他把玉佩贴在额头上,凉了一下,又暖了。
“你认识那个人吗?”他对着玉佩说。
玉佩没有回答。但他觉得,它听懂了。掌心的温度高了一点,像是在说:认识。他愣了一下。认识?玉佩认识那个老人?他盯着玉佩看了很久,想从那些符文中找到答案。但那些符文他一个字都不认识,弯弯曲曲的,像蛇,像虫子,像一团乱麻。他把玉佩放下,叹了口气。
他躺下来,把玉佩塞回枕头底下。闭上眼睛,想再睡过去。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睡不着。又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这头裂到那头,像一条涸的河。他盯着那道裂缝,脑子里全是那个老人。老人坐在石台上,闭着眼睛,一动不动。林渊想:他为什么会在我的梦里?他是谁?他跟我有什么关系?
想不出答案。他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玉佩。玉佩暖暖的。他把玉佩攥紧了,像是攥着一个人的手。
窗外的月亮慢慢西沉。远处的后山,竹林在风中沙沙作响。他没有去看那些竹子,也没有去想明天的活。他想的全是那个梦。那个老人,那片竹林,那阵钟声。他闭上眼睛,又看到了那个老人。老人还是坐在那里,闭着眼睛,一动不动。但这一次,他觉得老人不是在睡觉。是在等。等他来。
猛地睁开眼睛,坐起来。心跳又快了起来。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但他就是觉得,那个老人在等他。不是等别人,是等他。等了他很久了。
把玉佩从枕头底下摸出来,握在手里。玉佩烫得厉害,不是温热的烫,是灼烧的烫,像刚从火盆里拿出来。他差点松手,但忍住了。咬着牙,把玉佩握紧。那股烫从掌心往上走,走到手腕,走到手臂,走到肩膀,走到口。不疼,很烫,像有一条火蛇在他身体里钻。他闭上眼睛,跟着那股烫走。走到口的时候,那股烫停住了。停在他的胎记上。他的右肩,那块暗红色的胎记。那块胎记烫了一下,不是玉佩的烫,是胎记自己的烫。像有人拿烟头按在他肩膀上。他咬住嘴唇,没有叫出声。过了好一会儿,烫慢慢退了。玉佩不烫了,胎记也不烫了。
睁开眼睛,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在抖,但玉佩安安静静的,那些符文也了。他把玉佩放在桌上,靠在墙上,大口喘气。后背的衣衫被冷汗浸透了,贴在皮肤上,冰凉冰凉的。他伸手摸了摸右肩的胎记,不烫了,安安静静的。但他能感觉到,它不一样了。不是温度不一样,是感觉不一样。它好像在提醒他什么。
拿起玉佩,翻来覆去地看。背面,光滑的,什么都没有。正面,符文安安静静的,了。他把玉佩贴在口,闭上眼睛。心跳慢下来了,咚,咚,咚。不快不慢,稳稳的。
又想起了那个老人。老人坐在石台上,闭着眼睛,一动不动。林渊想:他还在等我吗?他不知道。但他觉得,老人还在那里。在那片竹林里,在那块石台上,在雾气中。等他。
把玉佩塞回枕头底下,躺下来。窗外,月亮已经偏西了。远处的后山,竹林在风中沙沙作响。他没有去看那些竹子,也没有去想明天的活。他想的全是那个老人。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老人还会来吗?他不知道。但他觉得,老人还会来的。不是明天,就是后天。不是后天,就是大后天。总有一天,老人会再来的。
他闭上眼睛,等着。
窗外,竹林在风中沙沙作响。远处,后山禁地的深处,一双金色的眼睛在黑暗中缓缓睁开。老人坐在石台上,看着山下的方向,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第一次。”他的声音在竹林中响起,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他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