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升的消息下来那天,天边堆着铅灰色的云。
兰岳在营帐里擦拭佩剑,听到传令兵的话,手只顿了一下,指腹继续抚过冰凉的刃口。橙色的短发在昏暗里像一簇不肯熄灭的余烬。营长。肩上的担子,又沉了几分。
远处后勤营的方向,兰晋刚刚放下那卷被墨迹和汗水浸透的物资调配图。副部长的任命书就搁在手边,轻飘飘一张纸,却重得压手。窗外传来车轮辘辘和士兵的吆喝,每一声都在提醒他,这条路,一步都不能错。
夜里,两人都没穿新发的、象征职级的披风,只着了最旧的常服,溜出营地,钻进那家他们偶尔会去的、连招牌都没有的小酒馆。
酒是最劣的烈酒,入口像吞刀子。菜只有一碟盐水煮豆,一碟切得歪扭的腌菜。油腻的桌面映着豆大的灯火,将两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上,拉得忽长忽短。
兰岳没说话,只是提起粗陶酒壶,将两只豁口的碗斟满。酒液浑浊,映不出人脸。他端起碗,看着对面清瘦、眉眼间已褪尽少年稚气,只余下风霜和沉稳的弟弟,喉结动了动,最终也只吐出两个字:
“阿晋。”
碗沿相碰,发出一声短促、沉闷的响,像是两块历经冲刷的石头撞在一起。所有的祝贺、骄傲、这些年彼此支撑着从泥泞里走出来的艰辛,都在这不言不语的碰撞里,烧成一股滚烫的暖流,从喉咙一路灼到心口。
“哥。”兰晋也笑,眼角的细纹在灯下舒展。他仰头,将碗中辛辣的液体一饮而尽。劣酒烧喉,却奇异地冲散了腔里那股沉甸甸的、名为责任的滞涩。“咱们……没丢脸。”
账,是替自己算的,更是替那些再也回不来的人算的。他们做到了。用满身的伤疤、无数个不眠的夜、和几乎磨平了棱角的坚韧,在这座吃人的军营里,挣出了一小块立足之地,能稍微挺直一点脊梁,去挡一挡身后更弱者的风雨。
酒意微醺时,他们望向窗外。军营的灯火在远处连成一片昏黄的光海,沉默地伏在奥拉星沉沉的夜幕下。更远处,是看不见的边境线,是达斯特帝国黑沉沉的、永不消散的阴影。
两人都没说话,但心里清楚得跟明镜似的。
这只是开始。
剑磨利了,甲锻坚了,不是为了挂在墙上看的。边关那令人不安的宁静,像暴风雨前粘稠的、令人窒息的海面。达斯特的狼,迟早要扑上来,用獠牙和铁蹄,试试奥拉星的骨头还剩几两重。
兰岳将空碗扣在桌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碗边粗糙的缺口。兰晋则垂着眼,看着碗底残留的一点浑浊酒液,里面映着跳动不安的火光。
他们都以为,至少还有时间。至少还能再并肩走一段,一个在前头冲锋陷阵,一个在后头稳住基,像过去八年一样。一个把剑锋磨得更亮,一个把补给线织得更密。等风雨真的来了,他们一个顶在最前面,一个守好最后的路。
他们谁都没想到。
那场猝然降临、足以将一切坚守与温情都碾成齑粉的浩劫,来得那么快,那么狠。快到来不及好好道别,狠到将“以后”两个字,生生从命运里剜了出去,只留下一个鲜血淋漓、再也填不满的空洞。
奥拉星的军营岁月,是在晨号与血色黄昏的交替中,硬生生踩出来的。
从两个半大少年咬着牙踏入蓝宝石骑士团新兵营那天算起,整整八年。
八年,边境线上的摩擦从未断过,小股的遭遇战、斥候间的互相猎,像溃烂伤口上反复滋生的霉菌。这霉菌吸饱了鲜血,终于在第八年的一个深秋,酝酿成了足以吞噬一切的毒疮。
兰岳已不是当年那个只凭一腔孤勇冲锋的橙发少年。战功和伤疤一层层垒在他身上,铸成了“灰隼”营营长的赫赫威名。他像一柄淬炼过无数次的战刀,沉静,锋利,懂得何时该隐于鞘中,何时该一击毙命。麾下的儿郎跟着他,是敢把命交出去的。
兰晋也早非昔拖着伤腿、在泥泞里推车的孱弱后勤兵。二团后勤部副部长的担子压在他肩上,被他扛得稳稳当当。他掌管的不仅是粮草器械的调度,更是前线数千条性命的咽喉。
他像最精密的机簧,将庞杂如乱麻的后勤事务梳理得井井有条,在所有人都觉得不可能的时间里,把物资送到最需要的地方。军中提起“兰副部长”,都说那是二团最稳的“压舱石”。
一柄无坚不摧的矛,一面不动如山的盾。兄弟二人,成了蒙卡团长最倚重的左膀右臂,也成了达斯特人黑名单上,并排的两个名字。
变故,就发生在一个异常死寂的夜晚。
没有预兆,没有试探。仿佛一只蛰伏太久的凶兽,终于厌倦了戏耍,张开了吞天的巨口。
先是兰岳。他刚结束巡营,铠甲未卸,站在瞭望台边,望着达斯特驻地方向那片比往更显密集、更显躁动的灯火,心头莫名一紧。那不是营火,那更像是……某种庞大战争机器启动前,预热时发出的、不祥的光。
几乎是同一时刻,远在后勤营核对最后一批冬衣数量的兰晋,指尖刚刚划过羊皮卷上的一个数字,脚下坚实的地面,猛地传来一阵颤动。
不是错觉。
那颤动极其轻微,却带着某种沉闷的、来自大地深处的恶意。
紧接着——
“轰!!!”
巨响!仿佛天穹被巨人狠狠撕裂!东边的天空,刹那之间被一片妖异的橘红色火光照亮!那光芒如此炽烈,如此狰狞,将半个夜空染成了血的颜色!
炮击!而且是远超以往任何规模的、毁灭性的齐射!
营帐在声浪中震颤,灰尘簌簌落下。兰晋手中的笔“啪嗒”掉在桌上,墨迹污了刚刚理清的账目。他猛地抬头,脸色在瞬间褪尽血色,只有瞳孔被远处的火光映得一片骇然。
不是摩擦。这不是摩擦。
是总攻。
尖利的、代表最高警戒的号角声,撕裂了营地短暂的死寂,随即被四面八方爆发的哭喊、怒吼、混乱的奔跑声彻底淹没。士兵们冲出营房,民众的哭嚎从远处的边境村落传来,绝望像瘟疫般在冰冷的夜空气里飞速蔓延。
通讯法阵的光芒在指挥部疯狂闪动,嘶哑、变调的声音从中传出,带着前所未有的惊惶:
“达斯特全军压境!统帅是……是黑爵!前沿哨所……没了!第一道防线正在接敌!重复,黑爵!是黑爵!”
黑爵。
这个名字像一块万载寒冰,砸进了每一个奥拉军人的心脏。
达斯特帝国的大王子,以狡诈、冷酷、用兵如鬼蜮著称的“帝国之魔”。更可怕的是,前线崩溃般传来的零星消息拼凑出一个令人骨髓发寒的事实——他对蓝宝石骑士团的布防、乃至边境的每一处山坳每一条小路,都了如指掌!己方的战术调动,屡屡被精准预判、伏击!
有内鬼。而且,位置极高。
军令来得迅疾如雷霆。蒙卡团长沙哑却不容置疑的声音,通过通讯法阵传遍二团:
“蓝宝石骑士团第二团,全体!即刻驰援东都军,死守‘铁脊’防线!那是关内最后一道屏障!退后者,斩!”
中军帐内,灯火通明,映照着将领们铁青的脸。巨大的沙盘上,代表达斯特军力的黑色浪,正以令人窒息的速度,吞噬着代表奥拉防线的红色标记。
蒙卡团长须发皆张,目光如电,首先钉在兰岳身上:“兰岳!‘灰隼’营为前锋,随我直‘铁脊’隘口!我要你像钉子一样,给我钉死在那里!一步不许退!”
“是!”兰岳踏前一步,甲胄铿锵。没有多余的话,眼中只有焚尽一切的决绝。八年烽火,等的就是这一刻。钉死在那里?那就钉死在那里!用血,用骨,用“灰隼”的魂!
团长的目光随即转向兰晋,沉重如铁:“兰晋!”
“在!”
“二团所有人的性命,我交到你手里!”蒙卡盯着他,字字千钧,“弹药、粮草、药品、箭矢!我要它们像血一样,源源不断送到‘铁脊’!前线可以断骨,可以流血,但绝不能断粮,绝不能缺药!你能不能做到?!”
兰晋背脊挺得笔直,清瘦的身躯此刻像一张拉满的弓。他迎上团长的目光,声音不大,却清晰得没有一丝颤抖:
“团长放心。只要‘灰隼’还有一个站着的,我后勤部的车,就绝不会停!”
他没有说“人在物资在”的豪言,但这句话,比任何誓言都重。
军情如火,分秒必争。命令既下,庞大的战争机器轰然开动。
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兰岳顶盔贯甲,翻身上马。他的“灰隼”营已集结完毕,肃如林,只有战马偶尔打着响鼻,喷出白汽。他最后回头,望向后勤营的方向。那里也已灯火通明,人声鼎沸,在兰晋的指挥下,一辆辆满载的运输车正被飞快地组装、检查。
兄弟二人的目光,隔着喧嚣混乱的营地,于黑暗中短暂交汇。
没有挥手,没有道别。
只有一道沉静如磐石,一道炽烈如刀锋。
一个将奔赴血肉熔炉的最前沿,一个将扎进纷乱如麻的大后方。
前方是帝国的铁骑与诡诈的太子,后方是看不见的内鬼与千头万绪的生死线。
他们都知道,这一去,或许便是永诀。
但有些路,明知道尽头可能是悬崖,也得咬着牙走下去。
因为身后,已无路可退。
兰岳猛地一拉缰绳,战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撕裂夜幕的长嘶。他拔出佩剑,剑锋在将熄的星光下,划过一道凄冷的弧光,直指东方那已被炮火染成暗红的天际。
“‘灰隼’——!”
“前进!!!”
钢铁的洪流,裹挟着赴死的决绝,冲向那正在燃烧的地平线。
而兰晋,已转身扑向了沙盘和清单。他的战场,此刻才真正开始。每一份粮草,每一箱箭矢,每一条运输路线的规划与调整,都是系在前线同袍脖子上的生死线。
他必须赢。
不惜一切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