锈铁巷往东一公里的土路,是兰丁与弗罗拉每天的必经之路。
路不长,却每一步都踏在泥泞与屈辱上。碎石、泥坑、还有路旁蜷缩着、眼神麻木的同胞。兰丁总是走在外侧,把那头醒目的橙发微微低下,试图挡住那些来自达斯特劳工队的、不怀好意的打量。
他的手紧紧牵着弗罗拉,掌心温热,力道大得几乎要把她细瘦的腕骨捏碎。
“别怕。” 弗罗拉总是小声说,手指轻轻回握一下,像是一种无声的安抚。
可今天的“怕”,来得比往常更直接、更凶狠。
刚拐过学堂后墙的拐角,三个穿着华丽锦缎上衣的达斯特贵族子弟,就堵在了路中间。为首的那个,兰丁认得,是负责这一片区的卫队长的儿子,叫布兰特,最喜欢看奥拉人脸上露出恐惧或愤怒的表情。
“哟,看这是谁?”布兰特抱着手臂,目光像刮刀一样在兰丁的橙发和弗罗拉身上扫过,“这不是巷子里那个野种,和他新捡来的小拖油瓶吗?”
他身后的跟班发出一阵刺耳的哄笑。
兰丁的脊背瞬间绷直了,像一张拉到极致的弓。他下意识地把弗罗拉往自己身后一扯,整个人挡在她前面。那双总是闷烧着暗火的眼睛,此刻“腾”地一下,烧得灼亮人。
“让开。” 他的声音很冷,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让开?”布兰特夸张地挑眉,上前一步,几乎要贴到兰丁脸上,“这条路是你家的?你一个奥拉贱种,也配让我让开?”
他伸手,不是推兰丁,而是直接去抓兰丁身后弗罗拉的辫子。
就在那只带着戒指的、肥短的手快要碰到弗罗拉头发的一刹那——
“啊——!”
布兰特脚下一滑,像是踩到了一滩凭空出现的、极其滑腻的苔藓,整个人以一种极其滑稽的姿势向后仰倒,“噗通”一声重重摔进了路旁一个积着浑水的泥坑里!泥水溅了他满头满脸,华丽的锦袍瞬间污浊不堪。
他的两个跟班愣住了,一时没反应过来。
兰丁也愣住了,但他反应更快,立刻拽着弗罗拉,头也不回地从他们身边冲了过去,跑进了学堂大门。
直到冲进那间属于底层奥拉孩子的、昏暗破旧的教室,在摇晃的条凳上坐下,兰丁的心脏还在狂跳。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一种难以置信的、混杂着惊疑的悸动。
他猛地转头,看向身边的弗罗拉。
她微微喘着气,脸颊因为奔跑而泛红,小手紧紧抓着他的衣袖,看起来和平时一样怯生生的。
但兰丁的视线,却盯在她那只刚刚被自己紧紧握过、此刻正无意识擦着裙摆的右手上。
刚才……布兰特摔倒前的那一瞬间,他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弗罗拉垂在身侧的手,指尖极其轻微地、快速地动了一下。
还有,她裙摆边缘,沾着的一小片新鲜的、湿漉漉的……青苔?
教室里弥漫着灰尘和劣质墨水的气味,教习用毫无感情的语调,念着被篡改得面目全非的奥拉历史:
“……奥拉人天性愚钝,需在达斯特文明之光的指引下,方可开化……”
弗罗拉低着头,专注地在破旧的木桌上,用指尖轻轻划着什么。
兰丁强迫自己收回目光,看向自己摊开的课本。上面写着屈辱的谎言,但此刻,那些字句在他眼里一片模糊。
他脑子里反复闪现的,是泥坑里布兰特那张错愕又暴怒的蠢脸,是弗罗拉指尖那细微到几乎不存在的动作,是那片不该出现在燥墙角的新鲜青苔。
以及,很多个被他忽略的细节:
角落里总是比别人家长得茂盛一点的野草;自己上次打架后身上很快消退的淤青;还有……
一个荒谬又惊人的念头,像一道微弱却执拗的绿光,骤然劈开他心中压抑的黑暗。
他缓缓地、极其僵硬地,转过头,再次看向身旁的女孩。
弗罗拉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注视,抬起头,对他轻轻眨了眨眼,嘴角弯起一个极小、却异常柔软的弧度。
然后,她把手指从桌面上移开。
兰丁的瞳孔,在那一刻猛地收缩。
在她指尖刚刚触碰过的、粗糙的木桌桌面上,一粒不知从哪里来的、瘪的草籽,正顶开微不可察的缝隙,探出了一点颤巍巍的、嫩绿到刺眼的芽尖。
她能......让枯木逢春
放学钟声敲响时,兰丁握住弗罗拉的手,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紧,也都要轻。
他终于知道,他要守护的。
不仅仅是一个需要他保护的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