征税队的靴子声刚从锈铁巷消失,更深的恐慌,便如水般漫了进来。
他们没有再闯金银酒馆,而是以巷为界,分片划区,展开了所谓的“物资盘存”。
说是盘存,实则是明抢。
达斯特士兵踹开一扇扇木门,手持赋税清单,厉声勒令民众交钱交粮。拿不出金币,就搬粮;粮不够,就砸锅碗、夺衣物,连藏在灶底、埋在地下的最后一点活命口粮,都被粗暴地翻出来,一袋袋扛走。
“以粮抵税”——这四个冰冷的字,成了压垮锈铁巷的最后一稻草。
往里,这条巷子虽穷,虽苦,虽终年飘着铁锈味,却还有几口稀粥、半块麦饼撑着子。而今,家家户户被搜得净净,灶台冰冷,米缸见底,连藏在墙缝里的几枚铜板,都被搜刮一空。
哭声、哀求声、压抑的怒骂声,从巷头飘到巷尾。
走投无路的人,纷纷逃到金银酒馆来。
他们瘫坐在墙角,伏在桌上,眼神空洞,一遍遍地哭诉:
“家里最后半袋麦子被抢走了……”
“给娃治病的钱,被他们翻走了……”
“锅都被砸了,这子怎么过啊……”
兰晋站在堂屋中央,看着一张张绝望的脸,心头像被粗麻绳狠狠勒着。
他没多说什么,只是默默转身走进灶房,把酒馆里剩下的粮、熬好的稀粥,全都端了出来,一碗一碗递到他们手里。
“吃点吧。”他声音低沉,“没地方去,就在这里歇一晚,有个遮风的地方。”
兰丁和弗罗拉也沉默地帮忙。
递碗、擦桌、扶起站不稳的老人。
两人的手悄悄握在一起,指尖冰凉。
他们看着眼前的惨状,第一次真切地明白——达斯特要的,不只是钱和粮,而是要把奥拉人最后的活路,全都掐断。
而这场浩劫的源头,远在卡奈落的第三将军府。
卡奈落中心区,第三将军府如一头蛰伏的巨兽,盘踞在奥拉星最尊贵的地段。
鎏金穹顶覆着冷光琉璃,廊柱雕满星际纹路,地面铺着从异星开采的幽光石,每走一步都映出淡淡的星轨。府内不闻平民的哀嚎,只有奢华到近乎奢靡的静谧,连空气都飘着异香,与锈铁巷的铁锈与霉味,是两个世界。
最深处的藏宝阁,才是富勒沙林真正的底气。
这里没有灯火,却通体明亮——四壁悬着从各星系掠夺而来的星际秘宝。
能映透人心的星髓水晶、蕴含空间之力的虚空玉、能引动星力的幽蓝星核、传说中可延寿的上古灵木芯、能锻造神兵的陨铁原石……无数稀世奇珍被随意陈列,流光溢彩,晃得人睁不开眼。
这些宝物,每一件都刻着掠夺的痕迹。
有的是强买强卖,以权势压人,低价强夺;
有的是直接派兵抄家,从贵族、世家、探险者手中硬抢;
更有不少,是从奥拉星上古遗迹里掘出的国宝,如今却成了他私人藏品。
富勒沙林斜倚在鎏金座椅上,指尖漫不经心地转着一枚幽蓝的星际罗盘。
鲜有人知,这位高高在上的第三将军,本是商人出身,靠着算计与狠辣,从一个小吏爬到如今的位置。他向黑王子进言,以文制武,提拔文官征税,表面是巩固统治,暗地里,却是在培植自己的势力。
“将军,锈铁巷一带的钱粮,已收缴过半。”副官躬身禀报。
富勒沙林抬眼,目光冷冽:
“分两批。五成送车站旁的无名巷,按标记交割。剩下五成,运回府库,严加看管。”
副官心领神会。
那些从奥拉底层搜刮来的血汗粮、活命钱,一半成了他讨好黑王子的贡品,一半则成了他私养势力的资本。
至于奥拉人的死活——
从未入过他的眼。
金银酒馆的夜,格外漫长。
兰晋把最后一碗粥递出去,回身望着空荡荡的粮柜,长长叹了口气。
兰丁攥着拳头,指节发白:“叔叔,我们就这么看着吗?”
“现在还不能硬来。”兰晋声音压得很低,目光望向窗外漆黑的巷子,“他们要的不只是一条巷子,是整个奥拉。”
弗罗拉轻轻拉了拉兰丁的衣袖,小声说:“晋叔有办法的。”
兰晋看向两个孩子,眼神沉重。
他知道。
钱粮尽失,只是开始。
征税官那天落在墙角蓝宝石骑士徽章上的目光,绝非偶然。
达斯特的文官体系一手,比武将更阴,更毒,更不留余地。
锈铁巷的风,又冷了几分。
金银酒馆还亮着一盏油灯,微弱的光,照着满屋子流离失所的人,照着三个相依为命的身影,照着这片即将被更深黑暗吞没的土地。
兰晋缓缓握紧了藏在袖中的手。
有些东西,藏了二十年。
也许,很快就藏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