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卷着锈铁巷特有的、混着铁锈和霉尘的气味。
金银酒馆堂屋里,只有柜台上一盏油灯还亮着,把兰晋的影子在墙上拖得又长又沉,像是另一道打不散的愁绪。
弗罗拉已经在角落的草垫上睡着了,蜷缩成一团,像只被雨水打湿了翅膀的小鸟。脸上还沾着没擦净的泥土,睫毛湿湿的,偶尔在梦里轻轻抽噎一下,细弱的肩膀跟着发抖。
兰晋看着她,喉结动了动,伸手想替她拢拢那床补丁摞补丁的薄毯子。
就在这时,里屋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门口站着的少年,顶着一头在昏黄光线下也异常醒目的橙色短发。
那颜色不是熟透的柿子那种暖橙,更像是落余晖烧到最后、将熄未熄时,混进铁锈和尘土后沉淀下来的颜色——
不鲜亮,甚至有些暗淡,却异常坚韧,像是用什么粗糙的东西狠狠磨过一遍,把所有的柔软都磨掉了,只剩下这点带着棱角的、不肯服输的底色。
头发有些长了,几缕额发垂下来,遮住小半张脸,却遮不住那双眼睛里的警惕。
那是种与这个年纪不符的、过早被生活淬炼过的眼神,像两簇在灰烬里闷烧的暗火,平时压着,一旦有风吹草动,就“腾”地亮起来,灼人得很。
是兰丁。
大概是睡到一半被堂屋的动静惊醒,眼睛还带着惺忪,可那股紧绷的、随时准备应对什么的姿态,却已经先一步摆出来了。
看清是兰晋,少年眼中那簇火才缓缓矮下去,重新沉进眼底。
他没说话,只抿了抿嘴唇,光着脚,无声地走到堂屋中央。目光第一时间就锁定了草垫上那个陌生的、小小的身影。
“她叫弗罗拉。”
兰晋声音压得很低,伸手在兰丁肩上按了按,能感觉到少年肩胛骨下绷紧的肌肉。
“以后,就住这儿了。你……照顾着点。”
草垫上的弗罗拉又动了一下。
这次动静大了些,她像是被什么可怕的东西魇住了,整个人猛地一颤,嘴里发出细弱的、带着哭腔的呜咽,一只手胡乱在空中抓了一下,又无力地垂落。
兰晋刚要上前,却见兰丁忽然动了。
他蹲下身,动作快得几乎带着点笨拙的急切,伸出右手——那手不算大,指节却已经因为常年粗活而生出薄薄的茧子。
很轻、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握住了弗罗拉在空中乱抓的那只小手。
握住了,就没松开。
弗罗拉的手又小又凉,在他带着薄茧的掌心里,像块捂不热的冰。
兰丁抿着唇,另一只手犹豫了一下,最后只是用指尖,很轻很快地在她汗湿的额头上抹了一下,擦掉那点冰冷的湿意。
动作生硬,甚至算不得温柔,却奇异地有效。
弗罗拉颤抖的身体慢慢平静下来,急促的呼吸也一点点变得绵长。
她像是终于从噩梦里挣脱出来,眼皮颤了颤,迷迷糊糊地睁开。
睫毛上还沾着未的泪,湿漉漉的。她茫然地眨了眨眼,目光对上了近在咫尺的那张脸——陌生的少年,橙色的短发,抿得紧紧的嘴唇,还有那双正看着她的、映着油灯一点微光的眼睛。
那双眼睛又大又软,像沾了露水的紫葡萄,怯生生的。
弗罗拉看着眼前这个陌生又有点凶巴巴的少年,看了好几秒,才小口地、试探地喘了口气,细声细气地开口:
“哥……哥哥?”
兰丁的耳朵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腾”地一下红了。
他猛地别开脸,喉咙里含糊地“嗯”了一声,算是应了。动作快得有点狼狈,像是怕被人看见那点不自在。
兰晋在一旁看着,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又很快沉了下去。他转身走向酒馆后头那间堆满杂物的小房间,开始动手收拾。
灰尘在油灯的光里乱飞,他扫出空地,支起那张从仓库角落里翻出来的旧木上下铺,又把之前攒的粗布缝成褥子,旧棉絮团了团塞进去当枕头。
等一切都弄好,天边已经泛起了蟹壳青。
兰晋把睡眼朦胧的两个孩子叫到小房间门口,指着里面那张简陋却结实的上下铺,脸上努力挤出一点温和的笑:
“往后,你们俩就住这儿。上铺给弗罗拉,下铺给兰丁。互相作个伴,夜里……就不怕了。”
弗罗拉仰着小脸,看看那张床,又看看身边的兰丁,最后看向兰晋,很轻、很认真地点了点头。
兰丁没说话,只是默默走过去,把自己的小包袱放在了靠墙的下铺。
子就这么一天天滑过去,像锈铁巷里永远吹不完的风。
弗罗拉睡上铺。她手脚轻得很,上下床从不会弄出半点声响。
有时兰丁在酒馆里帮忙到深夜,累得直接趴在油腻的桌上睡着了,弗罗拉就悄悄从楼上下来,拿起兰晋挂在椅背上的薄外套,小心翼翼地盖在他身上。然后再轻手轻脚地把散乱的碗筷收走,水声都放得轻轻的,半点不敢吵。
天不亮,鸡还没叫,两人就一起起身。
弗罗拉会踮着脚,帮兰丁拍掉衣角沾的尘土。
兰丁则会走在她外侧,护着她穿过那条永远坑坑洼洼、积水混着泥的土路,去往殖民学堂。
他步子急,却总会刻意放慢一点,等着身后那个小小的、跟得有些费劲的身影。
在学堂里,有人欺负兰丁,骂他是没爹没娘的野种,弗罗拉就攥着小拳头挡在他身前,仰着脸,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地说:“他有晋叔,有我!”
兰丁被达斯特贵族子弟堵在巷子口,挨了揍,憋着一口气不肯哭,拳头攥得死紧。
弗罗拉就揣着偷偷藏好的、还温着的半个烤红薯跑过去,剥了皮,不由分说地塞到他手里,眼尾弯弯的,声音软软地说:
“兰丁,吃点甜的。吃了……就不那么疼了。”
兰丁看着手里那个烤得焦黄、冒着热气的红薯,又看看弗罗拉亮晶晶的眼睛,腔里那股横冲直撞、几乎要炸开的火气,竟真的被那点暖意和甜味,一点点压了下去。
他没说话,只是低下头,大口咬了下去。
甜意混着暖意,暖了心口那块硬邦邦的、堵得发慌的地方。
......
奥拉新历第二百九十九年
上下铺的木板被磨得光滑,墙角的野草被弗罗拉拔了,种在一个缺了口的破瓷碗里,竟真的抽出了一抹倔强的嫩绿。
金银酒馆的油灯夜夜亮着,照着两个悄悄拔高的身影,也照着兰晋藏在眉眼深处、越来越沉的温柔与忧虑。
他看着弗罗拉从那个怯生生、连话都不敢说的小丫头,一天天长成眉眼弯弯、手脚勤快、嘴甜心细的姑娘。
他也看着兰丁从沉默倔强、浑身是刺的少年,一天天长成能扛事、能护人、脊背越来越挺直的半大小子。
蒸了稀罕的、掺了白面的麦饼,兰晋总是先切下最暄软、最热乎的一块,不由分说地塞到弗罗拉手里。
天刚一转凉,他就翻箱倒柜,把最厚实的那床褥子先铺到弗罗拉的上铺。
看见弗罗拉在灶台前忙得额头冒汗,他会佯装发怒地把她赶到一边,嘴上骂着“小丫头片子净添乱”,手上接过锅铲的动作,却轻得不能再轻。
对兰丁,他则多了十二分的严厉。
少年性子太硬,遇事只会冲,兰晋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夜深人静时,上下铺轻轻呼吸。
弗罗拉会小声讲巷子里的新鲜事,兰丁就静静听着,偶尔嗯一声。
远处的狗吠、更声、酒馆外的风声,都成了陪伴。
他们不知道,这方小小的房间、这架旧旧的上下铺,会载着他们走过最黑暗的岁月。
不知道锈铁巷的风,终有一天会吹走硝烟。
只知道——
无论世界如何,他们永远都是一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