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荒地惊逃一事后,金银酒馆的气氛,比往沉了几分。
夜里的风更凉,酒馆早早闭了门,堂屋里只点一盏小油灯,昏黄的光勉强照亮半间屋。弗罗拉缩在角落,把白天挖来的野菜择得净净,不敢再轻易动用那点绿光,只安安静静做着活计。
兰丁站在门边,目光却总不自觉飘向酒馆最里侧的墙角。
那里总是斜靠着一柄旧剑。
剑身裹着厚锈,剑鞘褪色,连剑柄都被磨得光滑,看上去像堆了十几年的废铁。可兰丁认得,那剑就算锈迹斑斑,骨子里仍藏着一股冷硬的气——那是只有过敌、守过土的剑,才有的气。
他无数次想问:叔叔,那是谁的剑?
叔叔,你会不会剑法?
叔叔,你能不能教我?
可每次话到嘴边,都被兰晋用一句“小孩子别碰危险东西”轻轻挡回去。
今晚,兰晋没有像往常一样算账擦桌。
他走到堂屋中间,抬眼看向兰丁,声音平静:“从今晚起,我教你术。”
兰丁猛地一怔,随即眼睛亮起来:“真的?”
“不是剑法。”兰晋先把话说在前头,语气不容商量,“是基础拳脚、发力、躲闪、近身制敌。够用在紧急关头护住人,就行。”
兰丁脸上的光暗了半分,忍不住朝那柄锈剑瞥了一眼。
“叔叔,那把剑……”
“与你无关。”兰晋打断得脆,脸上没什么表情,“现在的你,连剑都握不稳。学了只会伤人,更会害了你自己。”
“可我想学剑。”兰丁梗着脖子,少年的倔强藏不住,“我想变强,我想保护弗罗拉,我不想再被达斯特人追着跑。”
“学剑不是变强的唯一路子。”兰晋的声音沉了些,“握剑要担命,要沾血,要站在最前面挡刀挡枪。你现在,还担不起。”
他不肯多说半句,只上前一步,抬手按住兰丁的肩膀:“站稳。先学站,再学打。”
兰丁咬着唇,把想问的话全都咽了回去。
他知道叔叔有秘密。
那柄锈剑有秘密。
这间酒馆,藏着比锈铁巷更深的东西。
可他听话。
叔叔说不教,他便不问;叔叔说教术,他便认真学。
兰晋教得极严。
站桩、沉肩、坠肘、步法、格挡、推掌、卸力……每一个动作都要做到纹丝不动。兰丁累得手臂发抖、后背湿透,汗水滴在地上,也不敢吭声。
弗罗拉坐在一旁,安安静静地看着,时不时递过一块湿布,不敢打扰。
练到中途休息,兰丁瘫坐在草垫上,端起弗罗拉递来的温水灌了几口,目光落在兰晋身上,犹豫了许久,还是忍不住开口,声音带着少年特有的青涩与试探:“叔,我父亲…… 他是谁啊?”
兰晋倒水的动作猛地一顿,指尖微微收紧,沉默瞬间笼罩了小小的堂屋。油灯的火苗轻轻跳动,映得他脸上的轮廓忽明忽暗,看不清神色。
兰丁没等他回应,又追着问:“我听巷子里的人偷偷议论,说我爹娘早就不在了。可你从没跟我说过他们的事…… 我父亲,他也是一名军人吗?就像你藏的那柄剑的主人一样?”
那声 “父亲” 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猝不及防捅开了他尘封多年的记忆闸门。
兰丁澄澈又充满期待的眼神,与记忆里兄长兰岳年轻时的模样重叠,心口骤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像被当年战场的碎弹片再次扎中。他仿佛又听见了兄长爽朗的喊声 ——
“阿晋”
一声又一声,带着战场归来的疲惫,却依旧满是暖意,在耳边反复回响,挥之不去。
兰晋的嘴唇不受控制地轻轻颤抖着,喉结滚动了几下,想要发出声音,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似的,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怕自己一开口,就会泄露出压抑多年的哽咽,怕自己忍不住,就把那血淋淋的真相全盘托出。
他该怎么告诉这孩子?你的父亲是战功赫赫的营长,是蓝宝石骑士团的骄傲,却为了守护后方、为了掩护战友,最终没能躲过达斯特的阴谋,落得满门被灭的下场?他该怎么说,你心心念念的父亲,早已在十几年前的战火中为国捐躯,永远也回不来了?
兰晋垂下眼,避开兰丁澄澈又充满期待的目光,声音低沉得像夜空下的风:“你父亲,是个非常勇敢的人。”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词句,又像是在压抑翻涌的情绪:“他有骨气,有担当,从不退缩,在生活里护着家人,是我们兰家的骄傲。”
兰丁的眼睛亮了起来,膛微微挺起,语气里带着难掩的自豪:“那他…… 他是不是因为太勇敢,所以才不能回来看我?”
兰晋的心狠狠一揪,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缓缓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眉眼酷似兄长的少年,眼底藏着化不开的温柔与痛楚,声音却异常坚定:“等有一天,你真的成为了独当一面的人 —— 能守住自己想守的人,能护好你所爱的人,不用再躲着谁,不用再怕着谁,成为了像你父亲那样有担当的男子汉时,他就会从很远的地方回来看你,并且,为你感到骄傲。”
兰丁听得格外认真,重重地点了点头,把这句话牢牢记在了心里。他攥紧拳头,心里暗暗发誓:一定要快点变强,快点成为叔叔说的那种人,到时候,父亲就会回来了。
“记住。” 兰晋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把话题拉回术上,语气冷而稳,“你学这个,不是为了打架,不是为了出气,是为了 —— 在危险来的时候,能把人带走,能跑,能活。能护住弗罗拉。”
兰丁喘着气,再次重重点头:“我记住了。”
他学得更认真了,每一个动作都拼尽全力,汗水顺着额角滑落,滴在地上晕开小小的水渍。他不知道叔叔的话里藏着怎样的谎言与苦衷,只知道,变强,是他唯一能做的,也是唯一能盼的。
油灯噼啪一声,火苗跳了跳。墙角的旧剑,在阴影里沉默着,像是在见证这个少年的誓言,也像是在哀悼那段被时光掩埋的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