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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4:12

何大清从左边踱到右边,从斑驳的顶棚看到坑洼的地面,连墙角的裂缝都细细端详了一遍。

那模样不像来做客,倒像来勘察地形的。

“小军,”

他终于又开口,却换了话题,“这屋子你打算怎么收拾?盘炕还是架床?用咱们老式的格局,还是赶个时髦,弄成苏式样?”

黄健君眼波微动,听出了弦外之音。

这老狐狸,莫非是想揽下这装修的活计?

黄健君并非凭空生出妄想,只是他清楚何大清即将远走,必定会在院里寻人托付。

方才何大清特意将聋老太太请进屋里说话,他全看在眼中。

既然连那位老太太都请了,按常理更该拜访院里威望最高、年岁最长的黄老太太才对,可何大清偏偏没去,反而径直找上了他。

“何师傅这是有什么打算?”

何大清转过身,目光再次沉沉落在黄健君脸上。

那双浮肿的眼袋下,眼神明暗交错。

他头一回觉得,自己从前或许真看走了眼——若不是黄健君此刻就站在面前,何大清几乎要怀疑眼前这人是不是换了魂。

“行,小军,何叔也不跟你绕弯子了。”

何大清说着叹了一声,重新在床沿坐下,“何叔我惹了点麻烦,最近恐怕得去保定避一避。”

“可我放不下柱子和雨水啊。”

“刚才我请聋老太太去屋里吃饭,你也瞧见了吧?但你们家老太太那儿……我不便上门添扰。

所以,才来找你。”

黄健君心里暗嗤:你不愿打扰我和我爹妈,倒来找我这个小辈?

“何师傅也太抬举我了。

我年纪轻,在这院里哪说得上话。”

何大清却摇头:“不。

只要黄老太太还住在这院里一天,就没人敢轻易动你。”

“你们家老太太见识广、心思深,我猜她大概早已看出我的处境了。

正因如此,我才来找你——等我离开这段子,盼你能多看顾柱子和雨水几分。”

“何师傅恐怕想多了。

我或许如您所说那般明理,但我不过是个莽撞小子,能帮上什么忙?”

黄健君说着,语气里透出几分深意:“易中海易师傅心思活络,又是街道上的积极分子,聋老太太也向着他。

昨儿个他敢来后院手我们黄家的事,瞧着可不像怕我的样子。”

“何师傅,您找错人了。”

何大清凝视着黄健君,这一来一往之间,对方每句话都答得密不透风,反倒让他心里那份隐约的猜测越发清晰。

他暗想:不愧是黄老太太一手带大的孙子,表面莽撞,几句话却滴水不漏。

柱子兄妹若有他照应,应当出不了大乱子。

“小军,”

何大清忽然转了话头,仿佛将方才的托请暂且搁下,“何叔帮你把这屋子重新修整一番,如何?另外,我手底下还有个接私活的厨班子,虽说在四九城排不上顶尖,但手艺绝对过硬。

你若有心,我可以把这班子留给你。”

听何大清总算切入正题,黄健君嘴角一扬:“何叔,我这屋子哪敢劳烦您动手?就算我自己弄不来,家里还有爸妈和撑着场子呢,怎么好意思麻烦您?”

“至于您说的私活班子——管起来太耗心神,您这一走,我在里头也说不上话,还是算了吧。”

话里藏着的却是另一层意思:有人若想动我,得先掂量掂量我背后的靠山。

这院子里,还没谁能随便拿捏我。

但黄建 ** 念又想到何大清急着离开的另一重缘由——何家那说不清的身份问题。

他眉头不由得轻轻一蹙。

何大清将他这细微的神情收在眼里,低笑一声。

听见黄健君改了口,不再叫“何叔”

而称“何师傅”

,他眼底那抹隐约的忧虑淡了些,心中暗忖:果然是个小滑头,不见真章不松口。

“你这屋子早年是院里的灶房,后来改成住处,倒也凑合。

但依我看,你其实搬到东跨院才最合适。”

“那是我租下来的。”

黄健君应了一句。

“既然是老太太的安排,自然有她的道理,我就不多嘴了。”

“屋顶的梁、墙面的土,我刚才都仔细瞧过,还算结实,不用大动。

顶多重新吊个顶、铺层地,桌椅床柜这些都能打新的。”

“前门大街我认得个老木匠,手艺稳当。

只要你说定,我让他一周内把东西全赶出来。”

这番话看似自言自语,实则是何大清在探黄健君的意思。

他有事相求,这屋子怎么收拾,终究得顺着眼前这年轻人的心思来。

“何师傅,您这太破费了。

我就算心里愿意,我那儿也过不去——要是知道我从您这儿讨了便宜,她非得捶我不可。”

黄健君摆摆手,语气脆。

这一拒,何大清脸上才松快些的神色又凝住了。

他望着黄健君,等他说下去。

黄健君也不绕弯,目光在何大清脸上停了片刻,缓缓开口:

“何师傅,您在我这屋里转一圈就能看出这么多门道……难道就没看出来,您自己已经踩进别人布的局里了?”

**这话说出,黄健君却没在何大清脸上找到半分惊诧或慌乱。

对方显得异常平静,那双浮肿的眼袋似乎又沉了沉,嘴角却像挂着一丝极淡的弧度。

“军子,”

何大清嗓音低缓,“我何大清看人,向来不差。

原先我还以为老黄家真养出个莽撞小子。”

“呵,今天和你聊这一场,我才发觉……是我从前眼拙了。”

黄健君心底无声地回应:你没看错,从前那位确实荒唐,可我不是他。

至于你未来的路,我也隐约有数。

只是何大清此刻的神情,让他有些拿不准了——这人究竟为何非要离开?难道不是因为那几位联手做的局?莫非他真在出身背景上做了手脚?

“何叔说笑了。

我从前是莽撞,可脑子不糊涂。”

“那倒也是。”

何大清嘴角浮起一丝笑意,点了点头,“这样我也能安心把柱子和雨水交托给你。

你若愿意,收柱子当徒弟也行。”

“这可不成!”

黄健君连忙摆手,“要是收了徒弟,辈分不就乱了?往后我见爹娘该怎么称呼?雨水见了我难道改叫叔叔?您这主意可不太妥当。”

他没让何大清再开口,转而问道:“我倒是想知道,何叔您究竟怎么打算的?真准备跟人去保定?”

话音落下,何大清脸色骤变,倏地从床边站起身,方才的从容瞬间消散,眼底掠过寒光,周身隐约透出一股肃之气。

黄健君心头微动:这老家伙,早年怕是见过血的。

现在这副模样,说是惊疑,倒更像演给我看的。

有意思。

“你从哪儿听来的?”

“我知道的还不止这些。”

黄健君不以为意地挥了挥手,“刚才不是提醒过您?就不怕自己早已入了别人的局?何叔,您真没琢磨明白?”

何大清气息一沉,重新坐回床沿,眉头渐渐拧紧:“看来你是不小心从老易那儿听见了什么……怪不得刚才说他心思深。”

“可不是嘛。

有天夜里去茅房,正好听见几句。”

黄健君面不改色地顺着话接了下去。

既然对方主动给了理由,他自然不必多作解释。

“所以何叔,您究竟怎么想?没考虑过留下?柱子还没成年吧?要是我没记错,他生就在这月初十?就算按十六岁算,雨水才多大?您真舍得?”

“您这一走,柱子往后子恐怕艰难。

您平时注意过他没有?猜没猜到他或许已经知道您在外头给他找了后娘的事?”

何大清那双格外醒目的眼睛在昏黄油灯下显得愈发深邃,像多了一对瞳孔似的,微微耷拉着,透出浓重的倦意。

“他知道又如何?”

“当然有关系。”

黄健君瞥向窗外,声音压低了几分,“他会不认您这个爹,还会在别人拉拢哄骗下,去给外人养老。

那一身厨艺……说不定也就到此为止了。”

雨点似的质问落下,何大清盯着黄健君,半晌没吭声。

他那双浮肿的眼袋微微颤动,目光里翻涌着审视与陌生,仿佛头一回看清眼前这年轻人似的。

“小军,”

何大清终于开口,嗓音压得低低的,“我倒想问问,你光是晓得有人给我下套,还是……连我非走不可的子也摸着了?”

黄健君嘴角轻轻一扬。

何大清这一问,反倒坐实了他心里的猜测。

何大清会被白寡妇说动往保定跑,明面上是易中海在背后推手,可底下必定还藏着更烫手的缘由——何家那“雇农”

的成份,怕是掺了假。

说不定,易中海正是掐住了他这处软肋。

何家三口如今顶着的名分是雇农。

可何大清是谁?他是正儿八经的宫廷谭家菜传人。

谭家菜哪是寻常厨子能碰的?那是晚清谭宗浚府上宴客的规矩菜,何大清这身份,搁旧时候便是“遗老遗少”

一类。

再加上他在娄家轧钢厂掌勺首席,私下还拉着一支接活儿的厨班——这样的人,怎可能被划成雇农?

尤其是“谭家菜传人”

这层皮,若被人掀了,成份造假的事必定捂不住。

这才是何大清急着脱身的真正缘故:他怕有人拿这做文章,把他老底全抖落出来。

至于白寡妇,不用猜,也是这局里的一枚棋子。

她多半知晓何大清的来历,才能句句说进他心坎,引他往保定躲。

何大清两手搓了搓,见黄健君只静静看着自己不应声,眼底倏地掠过一丝锐光。

这小子,果然不是表面那般浑愣。

两人对视良久,屋里静得只剩呼吸声。

最后还是何大清先打破了沉默:“小军,你确实和平时不一样……真叫你猜准了是吧?”

“你何婶前些年那场病,你是知道的。”

他声音沉了下去,“就赶在成份划定前头,我为治她的病,家底全掏空了。”

黄健君点了点头。

四年前的事,他记得。

何大清的妻子那时还在,生得秀气,雨水如今的眉眼就有几分随她。

可惜生了雨水后便一病不起,没能熬过去。

“所以,我趁那机会掩了一层身份,”

何大清接着说,“后来风声紧了,我散了厨班,又抹了些旧痕迹……这才混了个雇农的名头。”

那桩事不知怎的,竟让后来搬进院子的易中海探了风声。

等我回过神来,早已落入圈套,再想抽身已迟了。

后来静下心细想,我身份底细这些事,除了聋老太太,再没别人能透给他。

可木已成舟,我也只能顺水推舟,装作毫不知情,与他周旋应付。

或许聋老太太心里还存着几分旧情分,说不定将来某个关口,还能伸手拉我一把。

听着何大清这番话,黄健君忽然记起后来的情节——聋老太太确实出过一次面,让何雨柱给何家续了香火。

他心中恍然:莫非是觉得亏欠了何大清,才做了这样安排?

黄健君也明白,何大清这些话里必然真假掺杂。

他肯对自己这个院里晚辈说这些,说到底,还是因为自家黄老太太还在院里住着。

否则,何大清绝不会来同他谈这些。

何大清说完,长长吐了口气,那双浮肿的眼袋似乎也跟着颤了颤。

他搓着双手,不知是在平复情绪,还是习惯使然。

“更深的话我就不多说了。

话到这份上,小军,你既然能猜到这些,也该明白——我若现在还想留下,就只能去求她老人家。”

“没错,她手里是攒着些人情,可这人情用一次就薄一分。

更何况,本不必浪费在我身上。”

“倘若真用了,你说,这不正中了易中海、中了聋老太太的下怀么?”

“易中海暂且不论,可聋老太太恐怕巴不得她手里的人情早点耗光吧?”

听到最后这句,黄健君心头一紧。

何大清这话,恰恰点破了他先前未曾想到的一层。

果然是精打细算的 ** 湖,思虑得够深。

“小军,只要我离开,她的人情就能多留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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