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有发已是四十岁的人了,此刻却像孩子般委屈地望着母亲。
“怎么?嫌我老了,说话不中用了?”
老太太眼皮都没抬。
黄有发只得起身,垂着头走到灶台前屈膝跪下。
陈招娣仍别着脸,默默抹泪,与方才应对易中海和聋老太太时的泼辣模样判若两人。
她这人向来如此:对外人浑身是刺,对自家人却从不使那股劲儿。
“建设,建国,进屋喝汤去。”
黄老太太将手中那碗喝过一口的鱼汤递给又从里屋钻出来的两个小孙子,随即从灶边站起身。
她走到自己床边,弯腰从床底拖出一口深色木箱,利落地掏出钥匙打开铜锁,从里头取出一个红布包裹的物件,稳稳放在堂屋 ** 的四方桌上。
黄有义、王大花、陈招娣,连同跪在地上的黄有发,此刻都屏住了呼吸——这口木箱,老太太平是极少打开的。
“这里头,是娘给你们备下的东西。”
黄老太太的声音在寂静的屋里格外清晰,“有义、大花,有发、招娣,今儿你们两房就好好算算,把这屋里的家当……都分清楚罢。”
话说得含蓄,可谁都听懂了弦外之音:这不再是分几件物什,而是要把这个家,彻彻底底地拆开。
“娘!您……您这是要做什么啊!”
跪着的黄有发再也按捺不住,焦急地想站起身,这个四十岁的汉子竟已红了眼眶。
“跪好了!”
黄老太太一声厉喝,目光扫过黄有发,转向其余几人,“你们四个整把分家挂在嘴边,可谁曾来问过我这个当娘的一句?”
“好啊,一个个主意都大得很,在我眼皮底下演这些戏码!如今倒好,闹得满院子都来看笑话!”
黄有义脸色变了变,嘴唇微动,却在母亲目光视下低下头去:“娘,您别动气,招娣她……也不是存心要闹成这样。”
“娘,您怕是还不知道,招娣前些子摔了一跤,肚子里的孩子险些没保住……”
王大花在一旁低声补充。
跪在灶台边的黄有发猛地抬起头,不可置信地望向陈招娣——这事他竟全然不知。
“媳妇,这样大的事你怎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
黄老太太走过去,抬手在黄有发后脑上拍了一记,“你这榆木脑袋!你媳妇肚子都显怀了,你看不见么?”
“她若真同你说,你会信?怕不是要怪她为了分家编出这等谎话来!当年招娣怎么就嫁了你这么个倔驴!”
老太太这番话虽未挑明,却分明透出她早已知晓陈招娣险些小产的事。
黄有义与王大花对视一眼,脸上都烧得发烫,心中暗叹:果然什么都瞒不过娘的眼睛。
陈招娣怔怔望着婆婆,忽然明白过来,眼泪涌得更凶:“娘,是我糊涂了,我不该……”
黄健君坐在角落静观这一切,心底暗自发笑:这下都傻眼了吧?真当老太太老眼昏花了?
不过从前的自己确实未曾察觉这些暗涌——这些长辈们大约也在防着他,毕竟这个家里肯同老太太说体己话的,也就只剩他了。
“老二家的,你别开口。
今这事,娘不怪你。”
黄老太太声音缓下来,“要怪就怪老二!我这个当娘的还在屋里坐着,他就敢动手,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娘了?所以娘才要让你闹这一场。”
“不闹这一场,老二这倔脾气改得了吗?如今连娘的话都听不进去了。”
这番话让陈招娣哭得浑身发颤,她这才明白婆婆并非不把她放在心上。
灶台边跪着的黄有发将头埋得更低,这些年自己是否只顾着钻牛角尖,却忽略了母亲和妻子的感受?方才那股冲上脑门的火气,此刻化作深深的懊悔。
“娘……”
“老二家的,你别说了。”
黄老太太打断她,“自打生了建勋,你怕是顾虑家里艰难,本不打算再要孩子。
可这些年又接连有了建设、建国,如今又怀上一个——你这心思,娘怎么会不懂?”
黄老太太长叹一声,将烟斗凑近炉火点燃,缓缓吐出一缕青烟。
“妈是真老了,七十多岁的人了。”
她声音低哑,“有义和有发都是妈年纪大时才得的,他们爹走得早,我对老二难免多纵容些,才养出他那倔脾气……苦了你了。”
“妈,我不苦。”
黄老太太摇摇头。
苦不苦哪里是嘴上能说清的?她看着陈招娣满脸泪痕,便不再往下说。
她又吸了口烟,让那股辛辣的烟味在屋里弥漫开来,这才转向黄有义和王大花夫妇。
语气陡然转冷:“老大,你们两口子可真能耐啊,合起伙来给我演这出戏?妈是老了,眼睛还没瞎!”
黄有义和王大花低着头不敢吭声。
今陈招娣这场闹剧,本就是他们暗中配合——黄健君年纪已不小,若再不分开过,婚事怕是要耽搁。
这区区三间房,谁家姑娘愿意嫁进来?
“你们四个啊……”
黄老太太用烟锅敲着桌面,木与铜相击发出沉闷的响声,“哪怕有一个人来问问我的意思呢?试探一句也好啊!一个都没有!”
她真正恼火的并非分家,而是儿女们竟将她全然蒙在鼓里。
“我这老婆子早就想分了!瞧瞧我住的这地方,憋屈得翻身都能滚下床!”
听母亲这般说,黄有义兄弟俩更是羞愧难当,正要开口,却听老太太继续道:“今天就分了吧。”
“指望你们商量出个结果,不知要拖到何时。
这里头是我备好的东西——我做主,全分了!建军、建勋年纪都不小了,我这当的心里着急。”
她说着解开桌上那个红布包袱,取出几张纸页。
“按老规矩,该是老二家搬出去。
铺面后头那个院子,我月初就去租下了,这是赁契。”
她将纸张递给陈招娣,语气不容置疑,“老二家的,别哭了。
我只付了一个月租金,往后你们自己打算。”
“我跟老大住这院子。
你们两口子每月给我五万块养老钱便是。”
“妈,您怎么不早跟我们说……”
黄有发跪着又要起身,被母亲一个眼神定在原地。
“跟你们商量?你们谁又曾跟我商量过?”
黄老太太转过身,目光如刀子般刮向黄有发,“你这倔脾气到底像谁?要不是今天闹这一出,你能听进半句话?你能听进去才怪!”
黄有发的头又低了下去,几乎要埋进口。
陈招娣见婆婆气得厉害,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声音发虚:“妈,您别动气,我就是一时糊涂,哪是真要分家……”
“得,老二家的,这可不像是你会说的话!”
黄老太太一摆手截住她的话头,“从前你们分不分,我懒得管。
但现在,必须分!我这把老骨头再也不想挤在这巴掌大的地方睡了!”
屋里霎时静得落针可闻。
陈招娣压抑着抽噎,她本不是恶媳妇,否则也不会一同熬过这么多年才爆发这一回。
“老大两口子还跟着我住这三间屋。”
“小军年纪不小了,该出去自立门户。”
黄老太太说着,又抽出一张租契递给黄健君,“小军,给你租了前院东厢,也是三间,付了一个月的租金。
你搬过去。”
“屋里要添什么、怎么布置,你自己盘算。
这两年你在厂里食堂活,手里该有点积蓄。
要是实在不够……找你爹借去。”
“这两天,我就让你娘去找马媒婆给你说亲。”
黄健君没多犹豫,伸手接过租契,却咧嘴一笑:“,要不您脆搬来跟我住?让我爹我娘再加把劲,多生几个弟弟妹妹。”
“混账东西,胡扯什么!”
黄有义脸涨得通红,抬手就要揍他,却被黄老太太一记眼神钉在原地。
“小军这孩子贴心!”
黄老太太脸上终于透出点笑意,“成,就照你说的,往后我轮流去你们那儿住住。
老二,你还有话说?”
“妈,我还是不赞成分家……”
**黄老太太见自己说了这么多,黄有发仍拧着脖子不肯松口,手中烟杆一扬,走过去照着他脑门就是结实一记。
“你这死脑筋,非要把我气死才甘心是不是!”
“我告诉你,今天这家分也得分,不分也得分!”
“现在已经轮不到你同不同意了,明天就给我从这儿搬出去!不然我让你哥动手揍你!”
“整天骂小军混账,我看全家最浑的就是你!活到这岁数,耳朵里还塞着鸡毛吗?啊!”
看着怒火冲天的老太太,黄健君在一旁偷偷抿嘴乐,心想:我这脾气,恐怕真是隔代传了的儿!
“呸!那套陈芝麻烂谷子的规矩早该扔进故纸堆了,你这脑袋还拴在前朝的辫子上不成?看我不敲醒你这榆木疙瘩!”
黄老太太话音未落,烟杆子已结结实实落在黄有发肩头,转而朝陈招娣扬了扬下巴,“招娣,往后把你那雷火性子使出来!好好治治你这口子,他若犯倔,只管叫你五个兄弟上门,捶到他开窍为止!”
陈招娣原本抹着泪,见婆婆这般架势,嘴角险些压不住笑意,只得连连点头。
当年她相中黄有发,倒有七分是冲着这位泼辣敞亮的婆婆。
这些年来婆媳间虽偶有磕碰,却从未红过脸,全凭老太太处事公道。
此刻分家的安排,她心里早拨好了算盘——铺面后头那座一进五间的联排院子,独门独户,炸油饼晾油条再便宜不过。
黄有义夫妇更不必说,素来最懂老太太心思。
今这场 ** ,本就是顺着母亲心意演的一台戏。
唯独跪在当间的黄有发,还困在自己那套老念想里转不过弯。
“照你这驴脾气,铺子迟早要败在你手里!”
老太太烟杆敲得青砖地咚咚响,“如今是新天地了,懂不懂?多少好光景在前头等着,偏你要往旧棺材里钻!”
旁听的黄健君暗暗惊叹:祖母到底是见过风浪的,这番见识比多少裹小脚的老太太强出十里地去。
“老二,你再拧着来,别怪当娘的心硬!往后我半步不踏你院子,让街坊四邻戳你脊梁骨!”
“娘,您别说气话……”
“气话?”
黄有义终于缓缓开口,截住弟弟话头,“娘把道理铺得这样明白,你当真听不懂?”
黄有发望望兄长,又望望母亲,喉结滚动几下,终究把话咽了回去。
只是那双眼睛空茫茫望着房梁,仿佛魂儿还陷在“不分家”
的旧梦里。
老太太一锤定音:“吃饭!老二明就带媳妇搬去菊儿胡同,锅碗瓢盆拣用得上的带走——横竖就隔两条巷子,又不是天涯海角!”
黄老太太对自己两个儿子的性子再清楚不过,便是脾气最倔的黄有发,她也有法子拿捏。
方才进门便让他跪着,这一跪,倒是把黄有发那股硬顶的劲儿压下去大半。
黄健君此时才回过味来——若不是进门这一跪,今天这事还不知要闹到什么时候去。
他这叔叔的脾气,当真半点没随到老太太的豁达,怪不得老太太更中意他婶子,两人脾性倒是相投。
老太太说得在理,往后的子还长着呢。
黄家的晚饭与寻常人家并无两样,菜窝头就着咸菜,唯独多备了一个二合面馒头,那是专给黄老太太的。
饭桌上静得很,除了细微的咀嚼声,再听不见别的动静。
连黄有发那两个小儿子,在这般气氛下也不敢嬉闹,只老老实实捧着窝头啃。
“军哥?军哥在吗?”
一顿饭快要吃完的时候,院外忽然传来一道闷闷的喊声。
桌上几道目光齐刷刷投向黄健君,他脸上有些挂不住,起身推开凳子。
“来了!”
门一开,冬夜的寒气便卷了进来。
黄健君伸手将门外那人拉进屋,又迅速合上门。
“柱子?找我有事?”
灯光昏黄,照出来人正是年轻时的何雨柱。
模样虽还带着少年气,神情却已有几分老成。
此刻他站在那儿显得有些局促,朝黄老太太几人腼腆地笑了笑。
“黄,您吉祥!我爹今儿个掌小灶,知道您好这口,特地留了份鱼块,让我给您送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