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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4:12

的确,天亮后便难有清静。

陈招娣每都要趁天色未明起身,赶往菊儿胡同的铺子做油饼炸油条。

他叔叔黄有发平多半直接歇在铺面那头,夜里很少回这院来住。

黄健君心里清楚得很,他叔叔黄有发迟迟不肯分家,无非是没尝过一大家子人挤在三间屋子里的滋味。

躺在硬板床上,他闭着眼回想这个家里的人和事——对这个年代,对这个家,他并不讨厌;空气里那股旧棉絮的气味,他也不觉得难闻。

相反,他挺喜欢老黄家这种热热闹闹的相处方式。

上辈子二十五年,他不是读书就是琢磨吃的,从没真正体会过亲情。

如今这一大家子人,却让他觉得格外亲近。

哪怕是脾气倔强的黄有发、性子泼辣的陈招娣,或是讲道理的母亲和沉默稳重的父亲,都让他心里暖融融的。

尤其合他心意的还是黄老太太。

老人一言一行里透出的疼爱,他每一点都感受得到。

这大概是老天爷在补偿我从前缺失的东西吧?

现在有了疼我的、爱我的父母,马上还要娶个能又俊俏的媳妇。

往后再多生几个娃娃……

多好啊!

也能过上老婆孩子热炕头的踏实子了!

思绪渐渐模糊,黄健君沉沉睡去。

梦里隐约出现了那位还未见面的十三姨,两人一同做着些年少轻狂的梦……

**迷迷糊糊间,耳边传来细细碎碎的动静。

黄健君翻了个身,眼睛仍闭着,在半梦半醒间浮沉。

直到那声音忽然变大,他才猛地一翻身——却听“咚”

一声闷响,整个人结结实实摔在了地上。

这下他彻底醒了。

天已大亮,一抬眼,正撞上黄老太太和王大花投来的目光。

黄健君脸上发热,心里庆幸:还好没像从前那样光着身子睡觉。

“,妈,早啊!”

他咧嘴一笑,说得脸不红气不喘,仿佛刚才从床上滚下来的不是自己,“这刘海中也是,打孩子也不挑时候,哪有一睁眼就动手的!”

边说边利落地收拾起床铺。

自然不能再躺回去了,今天还有正事要办。

“你这孩子……”

王大花摇头数落,“多大的人了,睡个觉还能摔下来!”

黄老太太在一旁光是笑,没作声,转身往右边里屋去了——准是去照看两个小的。

陈招娣一早便去了菊儿胡同的铺子。

“既醒了就赶紧洗脸去。”

王大花又道,“今儿个请假了吧?要是得空,去帮你二叔家搬搬东西。

等那边收拾妥了,妈也帮你把那间屋子理出来。

往后你就自个儿住那儿吧,省得三天两头从床上跌下来。”

“哎哟妈,您这就急着撵我走啦?”

黄健君眨眨眼,“是不是想再给我添几个弟弟妹妹呀?”

王大花嗔怪地拍了下儿子的胳膊,一抬眼瞧见婆婆从里屋出来,脸上顿时烧得发烫。”妈,您听听这小子说的,越发没个规矩了!”

她往搪瓷盆里兑了些热水,试了试水温递过去:“您摸摸,这样行不?”

“正好,暖乎乎的。”

黄老太太把手浸进水里,眼角余光瞥向孙子,祖孙俩会心一笑。”要我说,还是我大孙子明白的心思。

你们两口子真该好好琢磨琢磨这话。”

老太太擦着手,语重心长道:“如今世道太平了,你们年纪也正当好。

再给咱们黄家添个一儿半女的,多热闹。”

“要是再拖下去啊,等小军的孩子都能满地跑了,你们的孩子才刚出生,那可有意思喽!”

黄健君在一旁咧嘴笑:“妈,都发话了,您还犹豫啥?”

王大花红着脸瞪儿子,却没再吭声。

左邻右舍哪家不是儿女成群?她心里确实盼着能有个贴心小闺女。

见儿媳妇这神情,老太太和孙子交换了个眼神,笑意从眼底漫开。

黄健君利落地套上昨晚备好的外套,跟着洗漱完毕。

他留着板寸,随手捋两下就齐整。

镜子里映出棱角分明的脸庞,浓黑的眉毛下眼睛亮堂堂的。

今天要去见十三姨,总得拾掇得精神些。

“,妈,我出门办点事,回来再收拾屋子。”

“急什么?早饭都上桌了!”

王大花在围裙上擦着手追出来。

“去给你们弄个惊喜!”

黄健君话音未落已拉开房门。

正撞见父亲黄有义提着两桶水迈进院子。

父亲瞪了他一眼,闷头进了屋。

黄健君早习惯了父亲这副严肃面孔——天底下的父亲对待儿子,大抵都是这样沉默的。

他回头冲眨眨眼,脚步轻快地跨出院门。

屋里隐约传来对话声:

“这冒失孩子,大清早折腾什么?”

“等着吧大花,你快要当了!我这把老骨头啊,也盼到重孙喽!”

“妈,您和花儿说啥呢?就他那愣头青样,哪家姑娘能相中?”

“胡扯!我孙子要模样有模样,要个头有个头,怎么就不招人喜欢?老大我可告诉你,要是你敢搅黄了我的重孙,看我不敲你脑壳!”

“哎哟,妈……”

“妈,您咋知道小军是去见姑娘?”

王大花按捺不住好奇,轻声问了一句。

她心里早就盼着能早抱上孙子,至于黄有义,和天底下许多当爹的一样,嘴上不说,眼神却骗不了人——王大花话音未落,他已跟着望向黄老太太,目光里藏着不易察觉的期待。

“呵呵,我活到这把岁数,这点眼力见儿还是有的。”

黄老太太笑得眼角堆起皱纹,语气笃定,“依我看,有八成的把握。

小军身上那件褂子,不还是过年时你亲手给他缝的吗?你仔细瞧瞧,没觉出什么不同?”

“哎哟!妈,照您这么说,我真快当了?”

“那可不!”

这会儿,饭桌旁的一家三口谁也顾不上吃饭了,齐齐挤到窗边,伸长脖子朝外张望。

黄健君的身影正渐渐走远,三人一边瞧一边低声说着话,那副神态、那弓着背的架势,活脱脱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果然是血脉相连的一家人。

黄健君先拐去了菊儿胡同,到他叔婶开的小铺子里买油条。

叔叔黄有发还在闷气,站在油锅前炸着油条油饼,瞥见他进来,脸一沉,扭过头只当没看见。

婶子陈招娣倒是手脚麻利,一边照应着来往的客人,一边利索地包好十刚出锅的油条,塞到黄健君手里。

“你这孩子,自家人还掏什么钱!快拿回去!”

“婶儿,该给的。”

黄健君将一张钞票压在案板边,又望了望闷头活的黄有发,匆匆转身,“我先走了,还有事要办。”

“哎!小军,这给得也太多了……”

“行了行了,一家人计较什么!他给就拿着,嚷嚷啥!”

一直没吭声的黄有发忽然抬头嘟囔了一句,目光追着侄子的背影,叹了口气,眉头依旧紧紧锁着。

“你呀你!现在知道是一家人了?整天拉长个脸给谁看呢?”

陈招娣没好气地数落丈夫两句,捏着那张钞票看了看,嘴角不由得弯了弯,随即又转身忙活去了。

黄建 ** 黄纸裹着热腾腾的油条,抽出一咬了一口。

油香瞬间在唇齿间漫开,带着老面特有的醇厚气息,远不是后来那些油条能比的。

他回头望了望那间不大却热气蒸腾的小铺子,眼神里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一路和胡同里相熟的街坊点头招呼着,黄健君快步走进蓑衣胡同13号院。

抬眼便看见马春花端坐在自家屋门前的板凳上,一身黑色斜襟薄棉袄穿得整整齐齐,头发梳得油光水滑,一副专程等候的模样。

“哟,小军来啦!这一身打扮,精神!走吧,咱们这就去前门客运站。”

“马大娘,您还没吃早饭吧?刚买的油条,您尝尝。”

“你这孩子,昨天不是说了不用买嘛!”

“瞧您说的,规矩可不能忘。”

“嘿嘿,往后谁再说你这孩子不懂事,我马春花头一个不答应!”

马春花乐呵呵地接过那捆油条,黄纸包着整整十。

黄健君已经吃了两,余下八还温着。

她转身进了屋,片刻又掀帘出来,手里仍是那张黄纸,只是里头重新卷了三油条,直直递到黄健君面前。

“拿着,一会儿碰见秦淮茹就给她。

人家大老远赶过来,早饭怕是还没顾上吃。”

黄健君嘴角一弯,伸手接了:“还是马大娘想得周全,我这脑子就转不到这儿。”

“得了吧你!”

马春花眼风一扫,“不是想不到,是想瞧瞧我这媒婆有没有把你的事真放心上,对不对?”

“哪儿能啊,您可别冤枉我。”

一老一少话里藏话,其实黄健君方才递油条过去,确存了试探的心思——截胡相亲这事到底不光彩,总得看看媒人是不是真心帮衬。

马春花到底是这行里的老手,三言两语就点破了他的心思。

“看在你家老太太的份上,这回不跟你计较。”

马春花斜他一眼,又压低声音道,“不过你也甭费这心思了。

你们院那个贾张氏,天没亮就摸到我这儿来了,说相亲的事想往后挪挪。”

“先前都说定了,姑娘车都快到了,这会儿才说要改?”

黄健君挑眉。

“我看哪,准是她儿子贾东旭不乐意找个乡下姑娘,她又拗不过,跑我这儿打马虎眼来了!真够浑的!”

“马大娘,犯不着跟这种人生气。”

黄健君劝了一句,心里却有些意外——贾张氏竟已来过一趟。

他想起昨天院里那对母子的争执,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可不是!跟这号人较劲能折寿!”

马春花啐了一口,“临走还腆着脸让我给她儿子寻个城里姑娘呢,想得倒美!”

“大娘,您不如换个路子?”

黄健君忽然露出促狭的笑。

两人并肩朝前门车站走,马春花扭头看他。

黄健君这才慢悠悠道:“您就给她介绍个‘好’媳妇呗,这口气不就顺了?”

他特意在“好”

字上顿了顿。

马春花是何等精明的人,眼珠一转,顿时笑开了:“哟,小军,还是你鬼主意多!行,她不是要城里姑娘吗?我手里可多的是‘好’姑娘,明儿就给她张罗一个!”

“哎,马大娘,您说什么呢?我可什么都没听见啊。”

“滑头!”

马春花笑得眼角的皱纹都堆了起来,“你这脾气对我胃口!我家要有闺女,非说给你不可!”

一老一少几句话间便已心照不宣,贾家那对母子往后的子恐怕难有安宁了。

前门客运站外,黄健君与马春花抵达时刚过九点。

站前空荡荡的,并不见秦淮茹的影子,想来是人还未到。

马春花张望着街上往来的人流,公交车也未见踪迹,便顺势给黄健君指点起前门这一带的风物。

“小军,你娘大花不是有身做衣裳的好手艺么?改天得让她来前门大街转转——那儿有家陈记丝绸铺,里头的好料子可多着呢!”

黄健君神色微微一凝:陈记丝绸铺?莫非是陈雪茹家那间?可那姑娘今年应当还不到十八吧?

“前门大街真有这么一家铺子?”

“那还能有假?铺面大,货也足,听说连苏区那边都有来往!他家闺女生得更是标致,可惜年纪还小,要是满了十八,大娘我非得说给你不可……那姑娘是真水灵……”

“马大娘,这话可先打住。”

黄健君笑着截住话头,目光转向马路,“您瞧瞧刚下车的那位是不是秦淮茹?我瞥见车牌子是从昌平来的。”

其实他已瞧见秦淮茹下车的身影,但在马春花面前自然得装作不识。

至于陈记丝绸铺是否真有陈雪茹,只能后慢慢打探了。

“哎哟!瞧我这眼神!”

马春花一拍手,赶忙朝公交车方向望去,眼睛一亮,立刻扬手招呼起来:“淮茹!淮茹!这边儿!”

刚下车的秦淮茹听见有人唤自己,抬眼望来,与马春花对上视线便抿唇一笑,一双明眸清亮亮的,像是含着一汪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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