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哟,大伙儿听听,现在知道要好好说了?刚才我两个儿媳跟小易讲理的时候,是谁硬凑上来打断的?我大儿媳方才不是平心静气同你说道?你抬手就要!理全让你占了,合着话从你嘴里出来就是王法?”
“你……你……你……”
“你什么你!”
黄老太瞥了聋老太一眼,手中那杆烟锅子朝对方握紧的藤杖上不轻不重磕了磕——那拐杖方才被易中海拾起,又塞回了聋老太手里。
“老聋姐,你才多大岁数?啊?拎旧藤杖,摆什么老夫人架势!真当自己住了正屋就是当家主母了?做梦!也不睁眼瞧瞧如今是什么年月!”
“我……”
聋老太抬手指着黄老太,话堵在嗓子眼,却硬是挤不出来。
“我什么我?怎么,还想用这拐杖敲我不成?来,往这儿敲一下试试!你这装模作样的老聋子!”
“要是还懂点儿分寸,现在就回屋待着去。
不然我这烟锅子往你脑门上招呼,你信不信?”
黄老太拎着烟杆,周身气势陡然一振,站在聋老太身旁,无论身量还是气度都稳稳压过一头。
聋老太死死瞪着她,手里拐杖攥得发颤,一副恨不得真抡起来的模样,可终究只敢想想,眼底藏着几分忌惮,最后只得憋着气,将杖尾往地上重重捣了两下。
“我可没闲心在这儿跟你这老糊涂掰扯!中海,送我回屋!”
“慢着!”
黄老太太手中那杆烟枪往前一伸,恰似一柄横拦去路的长矛,截住了两人的退路。”好个不懂规矩的老聋婆!把我两个儿媳数落一顿,这就想拍拍屁股走人?”
“黄家老太太,您还想怎么着?难不成要我这把老骨头给晚辈们磕头认错?”
聋老太太脸色变了变,望着横在眼前的铜烟枪,神情几经挣扎,总算挤出一句整话。
“那倒不必,反正你这老聋子眼里也从没过大院的规矩!你要回便回,但易家小子得留下!”
“易家小子,方才在我儿媳面前不是挺威风么?这会儿就想缩在老聋婆身后当鹌鹑?门儿都没有!”
“哼!中海,不必扶我,我自己回得去!”
聋老太太一甩衣袖,气得浑身发颤,只得攥紧那藤杖,来时多大阵仗,此刻便多狼狈地折返。
在黄老太太跟前,她竟连一句像样的话都未能挣出来。
旁观的黄健君暗暗称奇,循着记忆细想,这聋老太太似乎确在他祖母手里吃过几回闷亏。
有趣!
莫非自家老祖宗手里捏着这老聋婆什么短处?
易中海早被黄老太太这般架势慑住了,眼皮直跳,尤其当聋老太太屋门合拢的刹那,他只觉心口猛地一空。
“老太太……”
易中海刚出声,黄老太太已收回烟枪,不紧不慢道:“易家小子,你是白做工不够累?专程跑后院耍横来了?当我这黄家老太是摆着看的?”
“老太太,我绝无此意!不过是尽积极分子的本分,想来调解大花和招娣间的误会……”
“误会?”
黄老太太轻笑一声,眼底满是不以为然,“我怎不知两个儿媳有何误会?你若真有劲儿没处使,寻你自家媳妇去!跑来后院撒什么野?莫非觉着我老太婆不中用了,能眼睁睁看着儿子儿媳任人拿捏?”
易中海心里叫苦不迭,暗想:我何曾欺负您家的人了?方才半点便宜没讨着,不然何至于请出聋老太太?可这番憋屈他断不敢当众吐露——说出口,丢脸的只会是他易中海。
“没话说了?那就麻利从后院滚出去!要是闲得发慌,找你媳妇揉搓去!这么多年也没见下个蛋!赶紧回屋琢磨传香火去,少在这儿掺和我们黄家的事!”
黄老太太话音落下,黄健君在一旁强忍着笑意。
在他印象里,亲自下场与人交锋的次数屈指可数,可那位聋老太太每回都讨不到半点便宜,别说占上风,连言语上都从未赢过。
易中海的脸色此刻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黄老太太那番话句句扎心,像是一把又一把盐,毫不留情地撒在他未愈的伤疤上。
“得,老太太,我认错。
这就走,往后绝不再踏进后院半步。”
“哼,谁稀罕你来?这话你从前说得还少么?该来不照样来?赶紧走你的!”
望着易中海狼狈离去的背影,后院响起几声压抑的低笑。
发笑的都是年轻一辈,像刘光齐、许大茂几个。
而刘海中、许伍德,还有后来才到的阎埠贵这些长辈,尽管憋得满脸通红,却没人敢在黄老太太面前笑出声。
“怎么,还等着我挨个儿请你们回屋不成?”
“哎,老太太您歇着,我们这就散!”
“老太太,我回去就收拾家里那口子!”
黄老太太一开口,阎埠贵和刘海中赶忙应声。
转眼间,后院便安静下来。
该回屋的回屋,该离开的离开,连空气都仿佛清爽了几分。
只剩下黄家几人还留在老太太身边。
黄健君看着迅速空荡的院子,笑着朝自家竖起大拇指。
黄老太太眼底掠过一丝了然的笑意,仿佛在说:就你小子会惹事。
“行了,别都傻站着了。
回屋。”
老太太说完,不再看儿孙们的表情,转身迈着稳当的步子,握着烟杆,径自朝黄家屋里走去。
黄有义和黄有发兄弟俩,王大花和陈招娣妯娌俩,彼此交换了个眼神。
几人脸上虽还带着笑,眉头却悄悄蹙了起来——他们都摸不准老太太此刻的心思。
“哥,妈这是……?”
“不清楚。
进屋再说。
你呀,等着挨妈收拾吧。”
黄有义摇摇头,瞥了黄健君一眼。
他早已注意到儿子额角的伤,只当他又在外头跟人动了手,心里不由一阵烦闷,暗自琢磨:真要分家,非得跟花儿再要个孩子不可,这老大怕是指望不上了。
黄有发顿时苦着脸,耷拉着脑袋跟在兄长身后。
两人随着老太太进了屋。
王大花则拉着黄健君的手,眼里满是心疼:“你这孩子,是不是又跟人打架了?哪天要是出了大事,你让妈怎么活啊!”
“妈,真是我自己不小心滑了一跤,额头撞在砖角上了。”
黄健君摸了摸额头的纱布,忽然笑起来,“不过说真的,您和爸真该考虑再添个弟弟妹妹。”
“你这混小子!越说越没边了!”
王大花原本泛红的眼圈瞬间瞪圆了,攥起拳头捶在他肩头。
陈招娣在一旁晾着衣服,闻言也转过头来:“建军,你从小到大这套说辞我可听腻了。”
黄健君愣了愣,记忆里翻涌出零碎片段——原主似乎确实常用各种“撞门框”
“磕台阶”
的借口搪塞小伤。
“这回千真万确!”
他索性指着门外,“不信我去把染血的砖头找回来?”
“得了罢!”
陈招娣甩了甩手上的水珠,走到王大花身旁压低声音,“不过大嫂,孩子后半句倒是在理。
你和大哥真该再要一个,我看这小子是没指望了。”
“婶子,我耳朵灵着呢!”
黄健君故意拖长语调,“可比隔壁那位强多了。”
院里顿时漾开笑声。
王大花抹了抹眼角,陈招娣则叉腰摇头——谁都听得出他暗指耳背的邻居老太。
“快进屋吧。”
王大花推着他后背,“待会儿还得靠你劝老太太呢。”
“净把难差事丢给我。”
黄健君举起双手作投降状,“但分家这事,真用不着我劝。”
两位妇人交换了疑惑的眼神。
黄健君只抿嘴笑了笑,没有解释。
他清楚祖母早存了分家的心思,哪里需要旁人劝说。
至于祖母是否握着聋老太太什么旧事把柄,此刻不宜深究。
但黄健君记得那段往事:四九年围城结束,队伍开进北平城时正值严冬。
严守纪律的战士们裹着单薄棉衣,整整齐齐躺在南锣鼓巷的青石板路上过夜。
巷子里议论纷纷。
有人嘀咕“兵爷总归是兵爷”
,也有人感叹“这支队伍不一样”
。
就在那时,黄老太太与聋老太太爆发了激烈的争执——一个坚持该请战士们进院避寒,一个死活不同意开门。
两个老太太在四合院的海棠树下吵得满脸通红,枯枝上的积雪都被她们激烈的声浪震得簌簌落下。
而这段往事,或许正是聋老太太至今避让三分的缘由。
黄老太太终究没再与那聋老太太纠缠,她领着黄家一众人径直走向南锣鼓巷的主街,拉住几位穿军装的同志便请他们住进九十五号院里来。
推让之间,终究是部队的纪律占了上风,黄老太太也没强求,转身回到院里就烧起了一大锅一大锅的热水。
她带着家里老小,把热水一碗碗端到主街上那些站岗执勤的战士手里。
她这般坦荡又热络的举动,像块石头投进了平静的水潭,涟漪渐渐荡开。
巷子里那些明事理的住户瞧见了,也纷纷走出家门,有的送热水,有的递吃食,还有人抱出了自家厚厚的棉被。
这份悄然蔓延的暖意,被一位当时驻在巷子里的首长看在了眼里。
第二天,他特意寻到黄老太太,赠了她一杆烟枪——正是如今她几乎从不离手的那一杆。
后来四九城尘埃落定,新国家宣告成立,聋老太太每回见了黄老太太,气势上总不自觉矮了一截,尤其怕她手里那杆烟枪。
在胡同这些老辈人眼中,那烟杆子,竟真有了几分“尚方宝剑”
的意味。
想到这儿,黄健君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自言自语般低语:“单这一桩,就够压那聋老太太一辈子了。”
“可刚才那老聋子看的眼神,里头翻腾的不光是怕,好像还有些别的什么……”
他思忖着,“这里头,八成还藏着别的事。
得,改天找个由头,慢慢从老太太那儿探探口风。”
这么想着,他抬眼看了看家中窗户透出的昏黄灯光,跟着母亲王大花和嫂子陈招娣的脚步,也迈进了黄家的门。
天色已完全暗了下来,墨蓝的天幕上零星缀着几点寒星。
有些害夜盲的人,此刻看东西只觉得眼前黑影乱飞,模糊一片。
黄家屋里亮着的是老式灯泡,光线是那种暖融融的橘黄,照亮一角安稳。
四九城用电灯的历史能追溯到前朝,寻常百姓家早不是稀罕事,只是眼下收电费的法子与后来不同,不按度数算,而是“包灯制”
——按家里灯泡的瓦数来收钱,比如十瓦的灯泡每月固定交一千块,二十瓦的交两千,依此类推。
这般光景,得到七十年代后才慢慢改变。
“易中海那人,就是欠数落!”
陈招娣站在屋门内,故意抬高了嗓门,让声音能透到外头去,“院里什么事他都要一手,比咱这院正经的户主何大清还来得勤快!”
她气呼呼地骂完这几句,才“哐当”
一声把门关严实,将屋外的寒气牢牢挡在了外面。
可别小看这几句骂,里头藏着胡同里生活多年积攒下的精明与分寸,既是发泄,也是说给该听的人听。
陈招娣那番话明面上冲着易中海,实则字字句句都敲在院墙外那些竖起的耳朵上,这是黄家给左邻右舍的警告:谁再敢贴墙窥探,休怪这家人不留情面。
黄健君在灶边的小凳上落了座。
黄老太太与黄有义等人则分坐在堂屋两侧的床沿——这屋里本就没几张凳子,祖孙俩的床铺便权当座椅了。
他才坐定,就瞥见右边里屋门缝里探出两颗小脑袋,两双亮晶晶的眼睛偷瞧着他,抿着嘴偷笑却不出来。
黄健君立刻朝他们挤眉弄眼扮了个怪相,吓得两个孩子哧哧笑着缩回门后去了。
“招娣,你先顺顺气……”
黄有发率先开了口,带着歉疚的神情想去拉身旁妻子的手。
陈招娣却一巴掌拍开他伸来的手,依旧侧身坐在婆婆床沿,将脸扭向墙壁不肯看屋里任何人。
黄老太太倒是不慌不忙。
她端起重新煨在炉边尚存余温的鱼汤,轻轻啜了一口,目光缓缓扫过两个儿子和儿媳的脸,这才放下碗,声音平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老二,你去灶台前头跪着。”
“娘!您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