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您到时候可得给我坐镇,张翠花要是敢在我婚礼上闹,您得替我收拾她!”
“你这孩子!”
黄老太太佯装生气地瞪了黄健君一眼,烟杆在手里转了转,仿佛在掂量什么。
随即她将烟锅往地上重重一磕,灰白的烟灰簌簌落下,声音却斩钉截铁:“别说张翠花,就是院里那个装聋作哑的老婆子敢在那天找不痛快,我这烟杆也不是吃素的,来一个敲一个!”
“,您真威风!有您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行啊,我就爱瞧热闹。”
“保管让您看得高兴!”
旁边两个小孩虽然听不懂大人说的话,但见他们笑得开怀,也咿咿呀呀地学着喊:“威风!”
“威风!威风!”
屋里顿时漾开一片笑声,夹杂着缝纫机轻快的哒哒声,像一串跳跃的音符。
这声音飘过后院,钻进另一间低矮的屋子。
屋里,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拄着拐杖,站在窗边,指节用力得发白。
她听着隐约传来的喧闹,嘴角向下抿着,脸色在昏暗中显得有些发青。
“整天吵吵嚷嚷,没个规矩……罢了。”
她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像是自言自语:“你再厉害,老了不也管不住儿子分家?心里指不定多憋闷呢,何必装出这副高兴模样。”
“中海那边的事,该有消息了吧……大清也该走了。”
她叹了口气,目光垂落,盯着磨得光滑的藤杖手柄:“这院子里,往后能指望的,也就中海了。”
“大清啊,你要是不动那些花花肠子,不给柱子找后妈,我或许还能指望你养老……可你偏要这么办。
中海两口子看样子是生不出孩子了,我得替自己另做打算。”
“你的心思,我明白。
放心跟白寡妇去吧,柱子……我会替你看着的。”
她低声絮叨完,脸上的阴郁渐渐散去,又恢复了平那种深潭般的平静。
她拄着杖,慢慢抬起头,透过蒙尘的窗玻璃,望向中院那堵灰扑扑的后墙。
另一边,昌平秦家屯的村口。
秦淮茹从颠簸的公交车上下来,又走了一段土路,远远便望见父母站在村头的老槐树下张望,身影在午后光里拉得细长。
“淮茹,事情咋样了?”
秦父秦母迎上来,脸上带着庄稼人特有的关切。
他们瞥见了女儿手里拎着的点心盒子,但目光更多是落在女儿脸上。
“爸,妈,”
秦淮茹挽住母亲的胳膊,声音轻缓,“咱们回家再说。”
秦母轻握住女儿的手,指尖在她手背上抚了抚,声音压得低低的:“先回家,回家慢慢说。”
那动作里透着一股子所有母 ** 有的担忧,仿佛女儿在外头经历的风雨都能在这一拍一抚间被接住似的。
进了秦家小院,秦淮河和妻子秦陈氏已从屋里迎了出来。
院子是再寻常不过的农家格局,土墙边整整齐齐码着高过人头的柴垛,地面扫得净净,连一片落叶也寻不见。
秦父秦母一进门便张罗起来,让儿子搬来长凳短椅,招呼着跟来的乡邻本家坐下。
秦淮茹脸上微微发热,目光扫过一张张熟悉的面孔。
她知道这些人多半并无坏心,便在母亲与嫂子的轻声鼓励下,将白里的经历娓娓道来。
说到贾家临时推了相亲的事,院子里顿时响起一片低低的叹息。
秦父秦母脸色沉了下来,低声数落城里人不懂礼数。
几个邻人跟着附和,却也有几道目光悄悄打量着秦家人的神情,像是在等着什么下文。
秦淮茹语气依旧平稳,接着说道:“……好在后来遇见了黄健君同志。
他待人周到,领我去北海公园走了走,还请我吃了早饭——那一顿就花了近一万块钱。
中午又去了全聚德,吃了挂炉鸭,统共用了六万多块呢,抵得上咱们庄户人家一个月的嚼用了。”
“哎哟,这小伙子手也太松了!”
邻座一个妇人忍不住嘴,话音里掺着酸溜溜的味道,“什么鸭子值这个价?往后要是成了一家,可得仔细管着些,不能这么挥霍。”
秦父立刻瞪了过去,嗓门提了起来:“我女婿花钱,轮得到你们说三道四?淮茹,别听这些闲话!能花就能挣,这群眼皮子浅的懂什么!”
听见父亲这话,秦淮茹心里踏实了几分。
她特意提起这些,本就是想探探家里的态度。
如今见父亲分明是护着黄健君的,她嘴角便轻轻弯了起来。
“爹说得在理。
黄健君同志在娄氏轧钢厂食堂当大师傅,每月工资有二十五万块呢。”
“听听!我说什么来着!”
秦父腰杆都挺直了些,眼角瞥向那些看热闹的乡邻,神气里掩不住得意,“我这女婿就是有本事!会花更会挣!”
他早就跟秦家屯的人夸过口,说自家闺女准能嫁进城里。
如今秦淮茹带回这样的消息,他脸上有光,话自然全向着女儿说。
往后在屯子里,他秦老汉可算是能昂首挺了——任谁提起,他都能说自家有个城里的女婿!
他又抬高声音道:“娄氏轧钢厂,咱们村不也有人在那儿做工吗?不信的只管去问!我女婿可是在食堂活,那是全厂最肥的地儿!”
“哎呦,老秦,你家淮茹真是出息了,”
有人咂着嘴接话,“还真寻着个阔气的城里人!”
邻里们的腔调顷刻间转了方向,如同墙头草随风摇摆,见秦家父亲这般维护黄健君,便纷纷捡起奉承话来。
他们眼睛早盯上了秦淮茹带回来的那盒酥糖,巴不得也能沾点甜头。
秦淮茹听着众人对父母的恭维,心头舒畅,将糖盒递给母亲:“妈,这些糖分给婶子大娘们吧。”
秦母虽有些舍不得,可一想到女婿每月能挣二十多万,便横下心,拆开糖盒分了起来。
拿到糖的邻里们话说得越发甜腻,仿佛嘴上抹了蜜。
有人凑近打听:“淮茹,这小伙子爹娘是做什么的?家里条件肯定也好吧?还有没有其他兄弟姊妹?”
“去去去!糖还塞不住你们的嘴?”
秦父笑呵呵地骂了一句,“我家闺女是嫁姑爷,又不是嫁他全家,打听那么细啥!”
秦母分完糖,也笑着帮腔,却悄悄朝大儿媳秦陈氏使了个眼色。
秦陈氏会意,上前拉着秦淮茹又和众人客套几句,便带她进了里屋。
望着父母欢喜的模样,秦淮茹不禁想起黄健君高大挺拔的身影,想起他偷偷牵着自己的手走过那段路,更想起他贴近耳边说话时那股拂过耳廓的温热——刚刚平复的脸颊又隐隐发烫。
屋里,秦陈氏拉她在床边坐下,眼里带着笑意:“淮茹,往后你就是城里人了。
咱们虽是乡下出身,可进了城也得知道些规矩。”
“大嫂,我明白的。”
“不,你不明白。”
秦陈氏摇摇头,压低声音,“城里人和咱们乡下不一样。
你看村东头那个被打倒的老财主,以前可是娶了八房姨太太。
你现在模样是好,可想拴住男人的心,还得在床笫之间下功夫。”
秦淮茹心里一紧,莫名生出一丝慌乱。
她本就见识不多,思想守旧,对大嫂这番话无从反驳,只红着脸小声问:“那……那我该怎么做?”
秦陈氏微微一笑,露出几分了然的神色,凑到她耳边:“来,大嫂教你几招。
你们在床上时……”
那些夹杂着“坐莲”
“推车”
“冰火”
的字眼钻进耳朵,秦淮茹只觉得整张脸烧得厉害,心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黄健君牵着她手、在她耳边低语时那阵酥麻的痒意。
秦陈氏话到半途,秦淮茹早已面颊烧得滚烫,再听不下去,扯住嫂子的袖口低声急道:“大嫂!您尽说些什么呀……建军同志哪会是那样的人!”
“啧,我这不是教你拴牢男人的法子么?你难道不想让妹夫心里只装着你一个?”
秦淮茹抿唇不答,耳却红得愈发厉害。
她心底总觉着自己与黄健君之间隔着些什么,此刻被嫂子点破心事,只得垂眼不作声,眸光里却透出几分央求的意味。
“想学就仔细听着,你婚期将近,这些门道不多学些怎么成?咱们自家人,大嫂还能害你不成?”
秦陈氏压着嗓子,眼里闪着过来人的精明,“女人家若没些本事,哪能降得住男人?你瞧你大哥,这些年为什么对我百依百顺?还不是我娘家婶子当年传了我几手绝活!”
她说着竟有些得意,凑近些道:“戏文里那些大户人家的姨娘通房,哪个不是身怀绝技?若没点床笫间的功夫,怎能拢住老爷的心?”
秦淮茹羞得抬不起头,指尖绞着衣角。
秦陈氏瞧她这副模样,倒想起自己出嫁前夜也是这般又慌又臊的光景,不由抿嘴一笑。
“大嫂懂得真多……”
“那是自然!”
秦陈氏扬了扬下巴,“屯里妇人们凑在一处扯闲篇,说的可不就是这些?高深的咱们不懂,夫妻间的门道还能不清楚?”
她忽又正色,拉住小姑子的手低语:“头回是难免疼些,往后便好了。
若再使上我教你的巧劲儿,任他什么硬汉也撑不过半盏茶的工夫!”
秦淮茹只觉得浑身都烧了起来,鬼使神差般喃喃道:“那……那他若还要呢?”
秦陈氏先是一愣,随即笑出声:“傻丫头!男人都是银样镴枪头,一宿能折腾两回都算本事了,哪还有第三回的力气?便是心里想,身子也不听使唤了!”
“大嫂!”
秦淮茹羞得几乎要躲到墙角去。
“好啦,不逗你。”
秦陈氏忽又想起要紧事,忙正色叮嘱,“不过新婚那夜你可记牢了——万万不能主动!我教你的那些招式,且等往后子熟了再用,头一夜须得像个新娘子样,明白么?”
新婚当夜你只管安静躺着,让男人主动便是。
若是胡乱动弹,婆家怕要疑心你不懂规矩。
“嗯,我记下了。”
秦淮茹应得轻柔。
“淮茹啊,嫂子得告诉你,对待丈夫总要顺着些。
两人亲近时该出声便出声,你得让他知道自己的本事——这话里的意思,你可明白?”
“啊……嗯。”
秦淮茹蓦地想起某些深夜里隐约飘来的、属于嫂子的声响,耳顿时烧得厉害,只低低应了一声。
秦陈氏瞧着小姑子这副羞怯模样,心下暗叹:这般娇态,哪个男子看了不神魂颠倒?
“哎哟,就凭咱淮茹这模样,男人见了哪有不心慌的?保准撑不了多久!”
“嫂子,他们当真都撑不久么?那村东头的老财主,怎的还能娶八房姨娘?”
“这你就不懂了——”
秦陈氏拖长了调子,摆出过来人的架势,“古时候皇宫里娘娘更多呢,皇帝忙得过来吗?靠什么?还不是靠药撑着!再说人家也不是一夜跑遍八房呀。”
“听嫂子的,男人就靠一股猛劲,泄了便没了。
就算吃药也长久不了,寻常人家谁碰那东西?对了,你老实同嫂子说,今 ** 俩可牵过手了?”
“牵了的。”
“那就十拿九稳了!哪怕没有彩礼也成!你就安心等七后妹夫来接人吧。
这些天好好跟嫂子学几手,成亲那天记得用香胰子仔细洗洗身子。”
“嫂子,黄健君同志其实给了彩礼的,我还没顾上交给爹娘。”
“给了?多少?一万还是两万?”
秦陈氏急忙追问,见秦淮茹摇头,又猜,“难不成有五万?那可真真稳当了!淮茹,你只管放宽心——”
“都不是……他给了我三十万。”
秦淮茹声音里透着些许不安,小心翼翼从怀中掏出那叠纸币,在秦陈氏眼前展开。
秦陈氏顿时瞪圆了眼,只觉得那几张票子亮得晃人。
“三十万?!竟有这么多!”
“淮河媳妇,教你小姑子说话便好好教,嚷什么呢!”
门外传来秦母的责备。
她掀帘进屋,不满地瞥了大儿媳一眼——外头还有那么多亲戚邻舍,这般大呼小叫成何体统。
“娘!真不是我乱嚷,是淮茹她……她这彩礼……”
秦母的目光落在女儿身上,很快便瞧见了秦淮茹指间捏着的几张鲜艳纸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