叔婶搬出去另过,我明儿就挪到前院那三间东厢房去。
这不,我就想着来寻您了。”
马媒婆正倒着一杯热水,手在半空顿了顿,眼角倏地弯了起来,那笑意从眼底漫开,已然猜到了七八分。
“哎哟,军子!这是想让大娘给你牵线说亲吧?我前几还盘算着,得空要去你家坐坐,跟 ** 唠唠这事呢!倒让你先跑了一趟。”
“您这话说的,哪能劳动您。
我爹妈和那儿还不知情——刚分完家我就来寻您,传出去倒显得我心急火燎的,不好听。”
马媒婆眼珠转了转,手里搪瓷杯轻轻搁在桌上。
这话里的意思她听明白了:这孩子不想让她惊动老黄家的长辈。
“这……”
她面上露出些为难,“军子,瞒着家里老人,怕是不太妥当吧?”
“瞧您说的,我这不是想往后给他们一个惊喜么?您明白的。”
黄健君说着,手探进怀里,再拿出来时,指间已夹着一张泛着暗青光泽的纸钞,稳稳地递到了马媒婆眼前。
马媒婆脸上笑开了花,眼睛眯成两道缝,亲热地拍着黄健君的胳膊:“哎哟,军子!瞧瞧这身板,这模样,还有份体面工作,多招人疼!跟大娘说说,想找个啥样的?大娘手里好姑娘可多着呢!”
她边说边利索地将那叠钞票拢进袖口,动作自然得仿佛只是掸了掸灰。
寻常说成一桩媒,谢礼不过万把块,乡下人家还要减半。
黄健君这五万块钱,着实让她心花怒放。
“大娘,我今天来,就为打听个人。”
黄健君身子微微前倾,“听说您这儿有位昌平来的乡下姑娘,生得格外俊,是不是?”
他心里惦记的却是另一回事:旁的人再好看也无用,唯有那个名字,才是关键。
马媒婆闻言,笑容顿了顿,上下打量他一番,才拖长了调子:“昌平……乡下……你该不会是说……秦家屯那个……秦淮茹吧?专程为她来的?”
“正是!”
黄健君眼睛一亮,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那五万块总算没白掏。
“这可有点难办……”
马媒婆搓着手,面露踌躇,“这姑娘……原本明天约好了要和贾家那小子相看的。”
话虽这么说,她手却下意识按了按衣襟,那里头的分量实在让人舍不得。
**马媒婆心里飞快盘算着。
临时换人传出去确实坏名声,可到手的钱哪有吐出来的道理?她眼珠转了转,脸上又堆起笑来:“军子,大娘这儿好姑娘真不少!西城有个柳杏儿,模样标致,还是纺织厂的工人,一个月能挣二十多万呢!东直门还有个郑秀儿……”
“大娘,”
黄健君抬手止住她的话头,语气温和却不容转圜,“我就想问问秦淮茹这事,您看能不能周全一下?”
见他态度坚决,马媒婆心里犯起嘀咕。
她不信黄健君真跑去昌平见过那姑娘,忽然想起一桩传闻,便凑近些,压低声音:“军子,你跟大娘交个底……你是不是听说了你娘和贾家打赌那档子事了?”
黄健君眉梢微动:“这事您也清楚?”
“瞧你说的!”
马媒婆得意地扬了扬下巴,“不是大娘吹牛,这北城地面上,谁家有适婚的儿女,家里什么情况,我心里都有一本账!更别说咱们南锣鼓巷这巴掌大的地方了,哪家的事儿能瞒过我?”
黄健君瞧着马媒婆那副扬眉吐气的样子,也不计较她话里掺没掺水分,只笑着将拇指一翘。
“都说行行出状元,马大娘您做媒这一行,那真是数得上这个!咱南锣鼓巷这一片,谁不晓得您的本事?要不我怎么头一个就想到请您来呢?”
好听话谁都受用,马媒婆见黄健君这般脆地捧场,脸上立刻绽开了笑,连嘴角那颗痣都跟着活泛起来,透着一股子热络劲儿。
“到底是黄老太太教出来的孙子,会说话,叫人听着就舒坦!”
马媒婆也是个机灵人,这一句既夸了黄健君,又捎带捧了捧他家老太太。
“这事儿还得劳您多费心!我原先不知道也就罢了,如今既然听说了,总不能让我妈在贾张氏那儿落了下风不是?”
黄健君脸上仍挂着笑,目光却稳稳落在马媒婆脸上,意思明明白白:该表示的都表示了,该夸的也夸了,接下来该您动真格的了。
马媒婆眼珠转了转,笑容没减,心里却嘀咕起来:小军儿这孩子,今天怎么像换了个人似的?从前那股浮飘劲儿不见了,反倒沉沉稳稳的,连浑气都敛得净净。
她故意皱起眉,伸手在大腿上重重一拍:“得!小军儿,你这孩子有孝心,大娘也不能辜负了你这份心意!这事啊,大娘应了!”
“反正那边还没相看呢。
明儿个我带你去前门客运站,你先瞧瞧那姑娘合不合眼缘。
大娘可跟你说,秦淮茹这姑娘模样是真俊,城里好些姑娘都比不上。”
“不过大娘也得把话说明白,秦淮茹是从乡下来的。
不是大娘瞧不上乡下人,可到底见识有限,比不上咱们四九城长大的姑娘,再说她也没个正经工作。”
马媒婆说这话时,特意拔高嗓音带出几句口号来。
如今正是工农当家的年头,她这行走四方的媒人,嘴上功夫最是谨慎,半点错处也不敢有。
眼下《城市户口管理暂行条例》还未颁布,得到今年七月才会出台那项全国性的户籍 ** 。
在此之前,城市户口登记制度尚未施行,农业户口转成非农业户口还相对容易。
《市镇粮食定量供应暂行办法》也要等到五五年才推行,人民公社更是五八年往后的事。
五八年之前,农村户口还有些许好处,至少地还在个人手里。
可这点好处到了五八年也就彻底没了。
所以,他绝不会让秦淮茹的户口一直留在乡下,迟早得迁进四九城。
至于马媒婆说的“见识有限”
——那也得看跟谁比了。
马大娘面露忧色,黄健君却笑着宽慰:“您老放宽心,我家的情况您是清楚的,多个人不过添双筷子。
只要那姑娘模样周正,等婚事成了,我必定再备一份厚礼谢您。”
“哎哟!”
马春花顿时眉开眼笑,连连摆手,“瞧你说的,先前给的已经够体面了,哪能再要你的红包。”
“这怎么行?平白给您添了桩麻烦事。”
“麻烦?”
马春花挺直腰板,故意拖长了语调,“一个胡搅蛮缠的老婆子,我还能怵她不成?”
她斜睨着黄健君,又放缓了语气:“不过你这孩子,确实是个知道疼人的。”
“您就把心稳稳揣着!我家那八个小子可不是摆设,贾家要是敢来闹腾,保管让他们吃不了兜着走!非叫那贾东旭在北城这片地界抬不起头来!”
黄健君嘴角微扬。
马春花究竟有多大本事他并不在意,他要的只是对方这番表态。
至于贾家母子会不会纠缠,他压没放在心上——既然动了念头,自然留好了后手。
“那就劳烦您多费心了。
喜宴那天,您这位大媒人可得坐主桌。”
“成!这话我爱听!”
马春花拍了下膝盖,“别人怕那贾张氏撒泼,我马春花偏不怕!”
两人又说了会儿客套话,定下明清早同去前门客运站接人的安排。
据马春花说,秦淮茹会从昌平坐早班车过来,约莫九点钟抵达。
这姑娘她早先相看过,原本是说给贾东旭的,如今换了黄健君,别的倒没什么不同。
“那我不打扰您歇着了。
明儿给您带刚出锅的糖油饼来。”
“好嘞!替我捎个话,问黄老太太安!”
黄健君应了声,在马春花的注视下走出蓑衣胡同,朝帽儿胡同那座四合院去。
还没到院门,就瞧见门缝里探出个脑袋,正抻着脖子朝胡同张望。
那人瞧见黄健君,立刻蹿了出来——正是何雨柱。
“军哥!”
“这么晚还不睡?”
黄健君见他这副模样,心里觉得好笑:这人惦记学手艺,竟痴迷到这般地步。
黄健君心里清楚得很,何大清今年就要跟着那个姓白的女人往保定去了。
眼下这老何头说不定已经在悄悄收拾行囊,盘算着怎么脱身呢。
他压没想过要去拦何大清——这人精得跟算盘珠子似的,拨一拨响三声。
院里易中海、阎埠贵、许伍德那几个加在一块儿,恐怕都绕不过何大清肚里那本账。
瞧瞧何家这些年:雇农的底子稳稳当当,傻柱才学厨不久就被塞进了娄家轧钢厂的食堂,往后哪怕何大清人不在四九城,他那一双儿女也没吃过什么大亏。
这老狐狸怕是早就闻见风声了,说不定连厂子要公私合营的事都摸到了边。
难道娄振华已经打算捐厂子了?不然何大清何必急着把还在鸿宾楼打杂的傻柱弄进轧钢厂?
黄健君在记忆里翻找关于何大清的片段,可惜原主跟这老何头交情不深,只记得他常给自家老太太送些好菜,态度总是恭恭敬敬的。
至于白寡妇长什么样、何大清具体什么时候走,原剧里也没细说。
他懒得费心思去琢磨这些——有那工夫,不如想想怎么把秦淮茹那头的事办妥。
“军哥,发什么愣呢?”
傻柱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眼神飘忽,“见着马媒婆没有?是不是快办喜事了?刚才我听见大花婶要出来寻你,被黄拦在屋里了……我、我特意在这儿等您报信呢!”
黄健君瞥他一眼就笑了:“专程等我?你小子是借尿遁溜出来的吧?不怕你爹捶你?”
“嘿嘿,不怕!”
傻柱摸着后脑勺咧嘴。
“成了,答应教你做菜总不会忘。
不过明天不行,得改天。”
“知道!您明天要往前院搬吧?要不我请假来搭把手?”
“许大茂那小子告诉你的?”
“军哥真神了!就是他说的……还说您家闹分家?”
“这碎嘴的。”
黄健君摇摇头。
许家就挨着黄家,墙薄声透,倒也不奇怪。
黄健君摆摆手:“我那间屋子不必费心,若是得空,不如替我爹娘和叔叔婶子搭把手。
回去记得同你父亲带个话,帮我也告个假。
从明起,我不单要搬出去自己住,还得去……”
话到一半却收了声,他侧目瞥了何雨柱一眼,终究觉得这人藏不住事。
有些打算,还是等秦淮茹进了门再说不迟。
“赶紧回屋吧!告假的事可别忘了!”
两人边说边穿过前院,迈过三道门。
黄健君又叮嘱一遍,目光掠过何家紧闭的房门,不再多言,转身便快步走向后院。
何雨柱脸色一僵。
先前扯谎说要解手,其实并未去成,此刻黄健君一走,尿意倒真涌了上来。
他苦着脸扭身,又匆匆折出三道门。
何大清正从屋里出来,恰看见儿子跑开的背影,眉头不由蹙起:“冒冒失失的……改得找建军聊聊。
这孩子瞧着虽散漫,但有黄家老太太看着,总归能照应几分……”
他低声自语,左右望了望东西厢房,原本要出门的脚步收了回来,又转身回屋去了。
后院黄家的窗早已暗了。
屋里隐约传来两个小堂弟嬉笑打闹的声响,随即被陈招娣压低嗓门的训斥打断。
黄健君放轻动作推门进屋,在浓稠的黑暗里摸索着走向自己的床铺。
“是小军回来了?”
“,您心里知道就好,别说出来呀……”
黄健君话音里带着只有面对祖母时才有的亲昵埋怨。
他这话还没说完,左边里屋就传来黄有义的声音:“黄健君!你这混小子大半夜野到哪儿去了,现在才进家门!”
“老大,嚷什么,赶紧睡觉!”
黄老太太一声呵斥,夜色掩盖了各人神情,只凭语气便能听出说话人的轻重。
里屋顿时静了。
连右边屋里两个小孩的玩闹声也戛然而止。
黄老太太在家中的分量,由此可见。
“小军,别理你爹。
你自己那屋子怎么安置,心里要有数。”
“知道了,。”
“睡吧。
明天一早,又该忙了。”
黄老太太说完,整间屋子便彻底沉入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