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多旧规矩在新社会里尚未理清,人们行事反倒简便许多,否则两人也不至于只见一面便把婚事敲定。
黄健君盘算着再访马春花,一来是告知与秦淮茹商定的结果——毕竟都住在南锣鼓巷,媒人这边需有个交代;二来,更要紧的是问准秦淮茹家的详细住址,并邀马春花在成婚当过来做个见证。
蓑衣胡同十三号门前,马春花正倚着门框,手里捏着把瓜子,与几个街坊妇人聊得热闹。
眼尖的她远远便瞅见了黄健君的身影,当即撂下瓜子站起身,拍打两下衣襟,快步迎了上去。
“军子,回来啦?事情咋样?”
“马大娘,您可真是这个!”
黄健君笑着竖起拇指,“您介绍的姑娘,没得挑!我俩说好了,一星期后我去接人。
到时候您可得赏脸,上我那院儿喝杯茶!”
“成啊!大娘肯定到!”
马春花满面红光,从怀里摸出张折好的纸条递过来,“喏,淮茹家的地址,早给你备下了。
你这孩子办事利索,大娘我也不能拖沓不是?”
“劳您费心了。”
黄健君接过纸条收好,“那我先回了,屋里头还一团乱,得抓紧拾掇。”
“哎,等等!”
马春花一把拉住他胳膊,左右瞟了两眼,压低了嗓子道,“有件事得跟你提个醒。
你们院儿那张翠花,脸皮可真够厚的!今儿早上我刚进家门,水都没喝上一口,她就又颠颠地跑来了,缠着我再给她家东旭说门亲事。
你心里有个数。”
“大娘可不就是吃这碗饭的嘛,刚给贾东旭又牵了线,他这会儿相亲去了,你明白吧?”
马春花冲黄健君挤了挤眼。
黄健君哪会不懂她的意思,只是没料到她动作这么利索,真是风风火火,说到就办。
他心里暗笑:不知这回给贾东旭说的是个什么样的姑娘?
“马大娘,您真是这个!”
他竖起拇指,“办事果然爽快!”
“那当然!她们娘儿俩敢给我脸色看,就别指望顺心!那姑娘啊……可‘合适’得很!对了,小军你放心,大娘特意跟那姑娘说了,得等十天才有好子办喜事,保准让贾东旭那小子比你还晚进门!”
“成!大娘办事我放心!一周后记得来喝喜酒,我请院里的何师傅掌勺——您晓得他手艺的!”
“哎哟!知道知道,大娘记牢了!”
“那您先跟几位 ** 坊聊着,我回屋收拾收拾去。”
黄健君摆摆手,转身出了蓑衣胡同,一路往帽儿胡同95号院走。
“家里不知怎样了?叔婶铺子往常十点就关门,这会儿都过晌午了,东西该搬完了吧?”
“唉,回去少不了一顿念叨……不过等七天之后……嘿,有他们惊喜的。”
他嘴里哼着小调,步子轻晃,路上遇见熟人也随意点点头。
几个街坊却忍不住多瞧他两眼——从前那个愣头青哪会这样招呼人。
没多时,95号院的门脸已在眼前。
院门外空荡荡的,推门穿过外院,刚近垂花门,就听见中院传来人声。
前院反而静悄悄的,仿佛人都挤到里头去了。
“一上午不在,这群婶子又闹什么动静?有老太太坐镇,老黄家也不至于闹翻天吧?”
他心下嘀咕,脚下快了几分。
还没跨进三道门,一道尖利的嗓音便从中院扎了出来:
“王大花,你家分家,咱们刚还看老太太面子帮了把手,你现在冲我瞪什么眼?”
一听就是贾张氏。
黄健君紧赶两步闪到三道门边,没急着进去,只侧身朝中院望。
王大花、易高氏、刘氏、阎杨氏、贾张氏几个正围在水龙头旁,手里搓洗着衣裳,倒不像要动手的样子,估摸是边忙活边闲扯,只是贾张氏话里带刺。
“这老刁婆……还以为打起来了呢。”
既然没闹开,黄健君也不急着进院,往影壁后挪了半步,继续听着里头的动静。
“哎哟喂,张翠花,街坊邻居谁不晓得我王大花最讲道理?跟你红脸?我值当么!大伙儿都在这儿听着呢,咱们不就是一边活一边闲磕牙嘛!”
“可我琢磨着呀,你该不是听说我家小军今天起要往前院自个儿过子,这才急火攻心了吧?”
“我急什么急?你说话能不能爽利点儿,一字一顿的,听得人心里抓挠!”
贾张氏面皮绷得铁青,嘴角却抿得死紧。
“各位都瞧瞧,瞧瞧老贾家这脸色,不是急了是什么?”
王大花浑不在意她那难看的表情,笑吟吟地接着道,“先前不是你说,你家东旭肯定比小军先成家么?”
“如今小军可是有了自己的窝,三间敞亮的屋子呢!你家东旭呢?昨儿晚上是不是刚把你张罗的相亲给推了?眼下这么一看,咱俩当初打的赌,胜负还真说不准喽。”
贾张氏听着这些话,脸上虽仍阴沉,心底却暗暗稳着。
她自觉胜券在握,一丝慌意也没有。
原来这天清早,贾张氏赶到马春花那儿回绝了秦淮茹的亲事后,刚回到大院,不过一顿早饭的工夫,老黄家分家的消息就传遍了,连黄健君要独自搬去前院的事也人尽皆知。
贾张氏顿时坐不住了。
可贾东旭吃完早饭便上工去了。
她左思右想,厚起脸皮又寻到马春花,赔了好一番笑脸,说了许多软和话。
马春花按着黄健君早前交代的意思,转而给贾张氏夸起了另一位姑娘,说得天花乱坠。
于是,贾张氏晌午便直奔轧钢厂,把贾东旭叫了回来。
午后,贾东旭没再去上工,由马春花领着相看去了。
所以此刻,贾张氏面上虽还绷着,一双细眼里却藏着压不住的笑意,仿佛已经瞧见自己赢了赌约、在院里风光扬眉的模样。
“张翠花,我家小军眼下房子现成的,娶媳妇的条件可是齐了。
老太太疼他,亲自替他张罗租下的。
你家呢?”
“哎呦!到时候婆婆媳妇挤一个屋檐底下,啧啧,就凭你这脾气,有几个新媳妇能受得住哟?”
“保不齐呀,刚进门没几天,新娘子就要闹着散伙呢!”
“如今可是新社会、新风气,处处讲婚姻自主。
万一你家新媳妇过门没两天就撂挑子,你张翠花的脸往哪儿搁?岂不是又输我一着?”
“你要是再把老贾搬出来说道,嘿,人家新派姑娘可不吃这套!没准反倒吓得新媳妇更想走了!”
“你、你胡说些什么!呸!晦气!”
贾张氏这回真被刺中了痛处,脸色唰地变了,连声啐道,“好你个王大花,我看你就是眼红了!净咒我家不吉利,你安的什么心?”
“你大概还不晓得,我家东旭中午被我特意从厂里叫回来相亲的事吧?”
贾张氏扬着下巴,眼角斜斜瞥向王大花,话音里透着一股压不住的得意。
“东旭可是正正经经的工人,模样又周正,那姑娘见了准满意。
说不定下星期就能把婚事定下来——你家建军呢?”
她故意拖长了调子,目光里的轻视几乎要溢出来。
“就算你家建军搬去了前院那三间房,又有什么用?相亲了吗?你王大花连媒人家的门槛都不踏,难道还指望人家主动上门找你?”
“今儿个老黄家分家,院里谁不顺手帮一把?可你家建军倒好,随便打发两个半大孩子来帮忙,自己溜得没影儿。”
“到这会儿还没回来吧?就他这脾性,就算去相亲,哪家姑娘能瞧得上?”
一番话说完,王大花顿时憋住了气。
她原本打算等黄健君把那三间屋子收拾妥当,就去找媒人马春花说道亲事。
早上还听说贾东旭拒绝了相亲,心里刚踏实几分,没料到贾张氏竟了个回马枪,不声不响又把儿子叫回来安排了见面。
不仅王大花愣住,连旁边站着的易高氏几人也露出诧异的神色。
贾张氏很是享受众人投来的目光,尤其对着王大花挑了挑眉,眼神里写满了挑衅:没想到吧?真以为我张翠花没算计?
“张翠花,你也别在这儿绕弯子。”
王大花稳了稳神,挺直背回道,“我家建军什么性子,我当妈的比谁都清楚。
他是有点倔,可比你家那个没主见的东旭强多了!”
“你看看东旭被你管成什么样了?半点自己的主意都没有。
我告诉你,这样的孩子往后要是遇着事,反弹起来才厉害。
说不定啊——等媳妇一进门,若是媳妇强势些,东旭往后恐怕连你这个娘的话都不听了!”
这话像一针,直直扎进贾张氏心窝里。
她猛然想起昨天贾东旭顶撞她的那些话,心头倏地一紧。
难道东旭真会娶了媳妇就忘了娘?
连我让他相个农村姑娘都不情愿……是不是心底也嫌我这个从乡下来的妈?
贾张氏越想越慌,暗地里咬牙:不行,得从进门第一天就拿住儿媳妇,绝不能让她蹦跶起来!
不然这小两口联起手,往后还不得骑到我头上来?
绝不能让这种事发生!
王大花短短几句话,已让贾张氏眯着一双三角眼盘算起来——媳妇还没影儿,她已在心里翻来覆去地盘算,该如何在儿子成婚那天,就把那个尚未谋面的姑娘牢牢捏在手里。
王大花瞥见贾张氏神情微动,同为多年邻里,她岂会猜不透对方心思,嘴角不由得浮起一丝笑意,中那点郁结顿时散了。
“凭咱家的底子,再加上小军自身条件,哪点比不上你家东旭?我们当爹娘的,无非是尊重孩子心意,不愿过多涉他的婚事。
就算真输你一万块又如何?只要小军过得顺心,比什么都强。”
“可这些道理,你张翠花真能明白吗?只怕满脑子还盘算着怎么拿捏东旭,怎么控那未过门的儿媳吧?”
躲在三道门后的黄健君听着母亲这番乘胜追击的话,险些笑出声来。
“没想到我妈还挺会用大道理堵人的嘴!有意思——胡搅蛮缠的贾张氏,偏爱讲理的王大花,这两人碰一块儿,倒也算旗鼓相当。”
凭着原身的记忆,他原以为母亲只擅长对自家人说道理,对外争执未必占上风。
此刻亲眼所见,他才意识到自己竟小瞧了父辈这一代人。
王大花那番话,表面听着是在劝贾张氏与未来儿媳和睦相处,可落到某些人耳中——尤其是贾张氏听来——字字都像在讥讽她。
“你!”
贾张氏瞪圆了眼,怒视王大花,脸色却骤然一变,方才的怒气仿佛只是做戏。
她忽地笑起来,语带轻快:“王大花,你爱讲道理,咱们院里谁不知道?”
“但今天这个理,我张翠花偏不跟你辩了。
我儿子东旭今天相亲去了,你能怎样?”
“我是不懂那些大道理,可我儿子东旭是正正经经的工人阶级,相貌堂堂,还怕姑娘看不上?再过个十天半月,保准能把媳妇娶进门……”
“唉,再看看你家建军!是,他是搬出去住了,黄老太太也给租了三间房,那又怎么样?”
“你家小军再怎么赶,还能赶在东旭前头不成?这回你输给我张翠花,可是板上钉钉了!”
“你说得再好听有什么用?街坊四邻都清楚,你输给我的哪是一万块钱?是你老黄家的脸面!哼!”
听到这儿,黄健君抬脚迈过三道门。
老黄家的颜面自然不能折在贾张氏手里,这一点他心知肚明。
可若再让两人争执下去,母亲王大花难免落了下风——她毕竟不知晓他与秦淮茹相亲的事,言语上终究压不住贾张氏。
黄健君的声音冷不丁响起,贾张氏心口一紧,手里的洗衣盆都跟着晃了晃。
她可太清楚这小子混不吝的脾气了,从前没少在他那儿吃亏,更麻烦的是,这小子吃了亏转头还能从贾东旭身上找补回来,叫人防不胜防。
王大花原本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横了儿子一眼。
她心里明白,自己方才说得再占理,也抵不过贾张氏那句“东旭已经去相亲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