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从凌晨开始下的。
起初只是隐约的雷声从远处滚过,接着风起来了,吹得窗户哐哐作响。到了清晨六点,暴雨终于倾盆而下,豆大的雨点砸在玻璃上,发出密集的噼啪声,像无数细小的石子。天色暗得像傍晚,乌云低垂,压得人喘不过气。
顾承泽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雨。雨太大了,视线所及都是一片模糊的水幕,街道上的树在狂风暴雨中剧烈摇晃,偶尔有车灯的光在雨雾中晕开,很快又被吞噬。
他今天要去民政局。
冷静期结束了。
他看了眼时间,七点半。离约定的九点还有一个半小时。他走进卫生间,用冷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人眼下有浓重的乌青,下巴的胡茬冒出了一片,脸色苍白得像纸。他刮了胡子,换了身净的衣服——白色的衬衫,深灰色的裤子,都是他最好的衣服,但看起来还是有些旧了,袖口处有轻微的磨损。
临出门前,他看了眼次卧。房间里已经空了,他的东西都搬走了,只剩下床和衣柜,都是林晚星的。这个家,很快就不再是他的家了。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暴雨没有丝毫减弱的迹象。顾承泽没有伞,他冲进雨里,跑到小区门口拦了辆出租车。坐进车里时,浑身已经湿透了,衬衫贴在身上,凉得刺骨。
“去民政局。”他对司机说。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启动了车子。雨刷器在挡风玻璃上疯狂摆动,但视野依然模糊。街上几乎没有行人,车辆也很少,整座城市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雨幕里。
八点四十分,出租车停在民政局门口。
顾承泽付了钱,下车,冲进民政局大楼的屋檐下。衣服湿透了,水顺着裤腿往下滴,在地面上积起一小滩水渍。他站在门口,看着外面的雨,等着。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八点五十,一辆黑色的奔驰轿车缓缓驶来,停在路边。车门打开,苏景辰先下车,撑开一把黑色的大伞,然后绕到另一侧,打开车门。
林晚星从车里下来。
她今天穿了身米白色的连衣裙,外面搭了件浅灰色的薄外套,头发精心打理过,妆容很精致,看起来像是要去参加什么重要的场合,而不是来离婚。
苏景辰撑着伞,两人并肩走向民政局门口。伞很大,但苏景辰还是把伞往林晚星那边倾斜,自己的半边肩膀露在雨中。两人低声说着什么,林晚星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那种放松的、愉悦的笑容,顾承泽已经很久没见过了。
他们走到屋檐下,收起伞。苏景辰这才看见顾承泽,愣了一下,但很快露出一个礼貌的微笑。
“顾总来得真早。”他说。
顾承泽没说话,只是看着林晚星。她的裙摆下摆溅上了几点泥水,她低头看了一眼,皱了皱眉,从包里拿出纸巾擦拭。
“雨太大了。”她说,像是在抱怨天气,但语气很轻松。
“进去吧。”顾承泽开口,声音很平静。
三人走进民政局大厅。大厅里人不多,离婚登记处在二楼。他们上楼,找到窗口,前面只有一对中年夫妻在办理,看起来已经争吵过了,两人都冷着脸,互相不看对方。
很快就轮到了他们。
工作人员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女人,戴着眼镜,脸上没什么表情,显然是见惯了这种场面。她接过他们的材料,一份份检查。
“结婚证带了吗?”
“带了。”林晚星从包里拿出两个红本子,放在柜台上。
顾承泽看着那两本结婚证。红色的封皮已经有些旧了,边角有轻微的磨损。他记得领证那天也是雨天,不过是毛毛雨。林晚星穿着白色的衬衫,他穿着同款的白衬衫,两人在民政局门口拍了一张合照,她笑得很甜,他搂着她的肩,眼神温柔。
现在,三年后,他们又回到了这里。
只是这一次,是来把这两个红本子,换成两个绿本子。
“身份证。”工作人员说。
两人递上身份证。工作人员核对信息,录入系统,然后拿出两份离婚协议书,让他们签字。
林晚星签得很快,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音。顾承泽拿起笔,笔尖悬在纸上,停顿了几秒,然后落笔。一笔一划,写得很慢,很用力,像是要把这三年所有的爱恨都写进去。
“好了。”工作人员收回文件,拿出两个绿色的本子,贴上照片,盖上钢印。
啪。
钢印落下,发出清脆的声响。
“给,你们的离婚证。”工作人员把两个绿本子分别推给他们,“从今天起,你们不再是夫妻关系了。”
顾承泽接过那个绿本子。很薄,很轻,封皮是暗绿色的,上面印着“离婚证”三个金色的字。他翻开,里面贴着他们三年前的那张合照——照片里的林晚星笑得那么甜,他看着她,眼神温柔得能溢出水来。
照片下面,是他们的个人信息,还有一行字:经审查,符合离婚登记条件,准予离婚。
指尖触到照片,冰凉。
林晚星已经把离婚证收进包里,拉上拉链。她看了眼顾承泽,又看了眼等在远处的苏景辰,然后转头对他说:“东西搬完了吗?物业说最晚明天,不然要收滞纳金。”
她说得很自然,像在交代一件公事。
顾承泽合上离婚证,握在手心里。绿本子的边角硌得手心发疼。
“搬完了。”他说。
“那就好。”林晚星点点头,“那我先走了,景辰下午还有个会。”
她转身,走向苏景辰。苏景辰对她笑了笑,两人低声说了句什么,然后一起下楼,离开了。
顾承泽站在柜台前,看着他们消失的方向,很久没有动。大厅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低沉的嗡嗡声。窗外的雨还在下,噼里啪啦地打在玻璃上,像无数细小的鼓点。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离婚证,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绿本子放进衬衫内侧的口袋,贴着心脏的位置。那里很凉,凉得像冰。
走出民政局时,雨更大了。狂风卷着雨水横扫过来,打在身上生疼。他没有伞,就这么走进雨里,走向路边那辆租来的小货车。
货车很旧,漆面斑驳,是他昨天租来搬最后一批东西的。他打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车子颤抖了几下,才勉强启动。
他开着车,在暴雨中缓慢行驶。雨刷器开到最快,但视野依然模糊。街道上的积水已经很深,车轮碾过时溅起大片水花。路上几乎没有车,整座城市像一座空城,只有雨声,震耳欲聋的雨声。
开到城西老房子附近时,车子突然发出一阵异响,然后猛地顿了一下,熄火了。
顾承泽试着重新启动,但引擎只是无力地转动了几下,就再没反应。雨点密集地砸在车顶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他看了眼窗外,这里是一条僻静的小路,两旁是些老旧的居民楼,此刻一个人影也看不见。
他推开车门,走进雨里。雨太大了,瞬间就把他浇透了。他绕到车头,打开引擎盖。里面黑漆漆的,他不懂修车,只能茫然地看着那些复杂的零件,雨水不断流进去,发出滋滋的声音。
他试着推车。双手抵在车尾,用尽全力向前推。车子很重,在积水的路面上几乎纹丝不动。他咬紧牙关,再次用力,脚下的水花溅起老高。
推了大概十几米,他停了下来,靠在车边大口喘气。雨水顺着头发流进眼睛里,刺得睁不开。衣服湿透了,紧贴在身上,又冷又重。他抹了把脸,继续推。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
他掏出手机,屏幕已经被雨水打湿,但还能看清来电显示——是医院。
他慌忙接起电话,手因为湿冷而发抖。
“喂?”
“顾先生吗?我是住院部的刘护士。”电话那头的声音很急,“您母亲刚才突然呼吸困难,已经送进ICU了。医生下了病危通知,需要家属马上过来签字。还有……ICU的费用需要预缴五万,请您尽快过来办理。”
顾承泽握着手机,站在暴雨中,整个人僵住了。
雨声,电话里的声音,还有自己粗重的呼吸声,混在一起,在耳边嗡嗡作响。
“顾先生?顾先生您听见了吗?”
“我……我马上过去。”他的声音嘶哑得厉害,“钱……钱我想办法。”
挂了电话,他靠在车边,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嗽很凶,像是要把肺咳出来一样。他感觉额头滚烫,身体却冷得发抖,冰火两重天。
他打开手机,翻到通讯录,找到林晚星的号码。手指在拨号键上悬了很久,最终没有按下去。他退出,打开短信,开始打字。
“妈又进ICU了,能不能……”
字打到一半,他停住了。
能说什么?能求她什么?求她借钱?求她帮忙?可她刚才在民政局门口,连多看他一眼都不愿意。她说“物业说最晚明天”,她说“景辰说不吉利”。
他盯着手机屏幕,雨水不断滴在屏幕上,模糊了那些字。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然后删掉了那行字。
重新打字。
“晚星,妈病危,需要钱。能不能借我五万?我以后一定还。”
每一个字都打得很艰难。打完后,他看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然后按下了发送。
短信发送成功。
他握着手机,靠在车边等着。雨越下越大,整个世界都是一片白茫茫的水雾。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手机安静得像一块石头。
十分钟,二十分钟。
就在他以为不会有回复的时候,手机突然响了。
是林晚星打来的。
他慌忙接起,手抖得厉害,差点把手机掉进水里。
“喂?晚星……”
“顾承泽。”林晚星的声音从那头传来,很清晰,但背景音很嘈杂,像是在某个热闹的场合,“我刚才收到物业通知,说你妈那间病房下个月到期了,记得去续费。”
她顿了顿,语气很不耐烦:“还有,别想找我。景辰说了,医院那种地方不吉利,我这段时间运势正好,不能去晦气的地方。你自己处理吧。”
说完,电话就被挂断了。
顾承泽握着手机,站在暴雨中,很久没有动。
雨点打在身上,很疼,但他感觉不到。他只觉得冷,从骨头里透出来的冷,冷到心脏都冻住了,不再跳动。
他慢慢蹲下身,手机从手里滑落,掉进水洼里,屏幕闪了几下,然后暗了下去。
他抱着膝盖,把头埋进去。雨水不断浇在身上,很重,很冷。他咳嗽起来,咳得很凶,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额头烫得厉害,身体却冷得发抖。
眼前开始发黑,像有一片浓墨在慢慢晕开,吞噬了所有的光。耳朵里的声音也越来越远,雨声,风声,都渐渐模糊,变成一片空洞的嗡鸣。
他努力想站起来,但腿软得厉害,试了几次都没成功。
最后,他放弃了。
他靠在车边,闭上了眼睛。
雨还在下,倾盆而下,洗刷着这座城市,洗刷着街道,洗刷着这辆抛锚的货车,洗刷着这个倒在暴雨中的男人。
一切都那么模糊,那么遥远。
只有雨声,震耳欲聋的雨声,像一场永无止境的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