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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4:09

雨是从傍晚开始下的。

起初只是零星的雨点,打在病房的玻璃窗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到了晚上八点,雨势变大,密集的雨线斜斜地划过夜空,在路灯的光晕里织成一片朦胧的雨幕。

顾承泽站在病房的窗户前,看着外面的雨。病房里很安静,只有母亲微弱的呼吸声和监测仪器规律的滴答声。周婉仪睡着了,但睡得很不安稳,眉头紧蹙,偶尔会发出含糊的呓语,手指无意识地抓着被单。

他已经在这里守了三天。

母亲的情况暂时稳定下来,但医生说只是暂时的,随时可能再次恶化。靶向治疗的效果不明显,癌细胞还在扩散,只是速度慢了一些。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心跳,都像是借来的时间,随时会被收走。

窗外的雨声渐渐变小,变成细密的淅淅沥沥。顾承泽看了看时间,晚上九点半。他想起家里还有一些自己的东西没拿完——冷静期明天就结束了,后天要去领离婚证。在那之前,他得把属于他的东西都带走。

他俯身,轻轻在母亲额头上印下一个吻。周婉仪没有醒,只是动了动嘴唇,像是在说什么梦话。顾承泽看了她一会儿,然后转身,轻轻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的灯光很亮,照得他眼睛发涩。他按了电梯,下楼,走出医院大楼。

雨已经停了,但空气里还弥漫着湿的水汽,凉凉的,吸进肺里,带着一股泥土和青草的味道。街灯在水洼里投下模糊的光影,偶尔有车驶过,溅起一片水花。

顾承泽打了辆车。司机是个沉默的中年男人,只问了地址,就再没说话。车里开着收音机,正在播一档夜间情感节目,主持人用温柔的声音念着听众的来信,背景音乐是舒缓的钢琴曲。

他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飞快倒退的街景。雨水洗过的城市很净,霓虹灯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折射出缤纷的光,很美,但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车子停在了小区门口。顾承泽付了钱,下车。雨后的空气很清新,带着凉意。他慢慢走着,脚步有些沉。

上楼,掏钥匙,开门。

屋里有灯光,还有说话声。林晚星在客厅,正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平板电脑,屏幕上显示着苏景辰的脸——他们在视频通话。

听见开门声,林晚星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什么表情,又低下头继续看屏幕。

“嗯,我知道,我会注意的。”她对屏幕那头说,语气很柔和,“你也是,别熬夜太晚。”

顾承泽换了鞋,没说话,径直走向书房。他今天是来取最后一批东西的——一些设计资料,几本重要的参考书,还有一些私人物品。

推开书房门,他愣住了。

墙上空了。

那幅父亲留下的画——《雪夜归人》,不见了。

那是一幅不大的油画,画的是雪夜归家的场景。深蓝色的夜空下,雪花纷纷扬扬,远处有一盏昏黄的灯,灯下是一个模糊的人影,正推开一扇门。门的缝隙里透出温暖的光,像是有人在等。

父亲画这幅画时,已经病得很重。但画里的雪夜,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温暖和期待。父亲说:“承泽,等你有家了,这幅画就挂在你家墙上。家啊,就是不管多晚,都有人给你留一盏灯。”

顾承泽记得很清楚,结婚那年,他把这幅画挂在了书房墙上。林晚星当时看了一眼,说:“这画色调太暗了,不太适合家里。”他没说话,只是固执地挂着。

三年了,这幅画一直挂在那里。每次工作到深夜,抬起头,看见那盏温暖的灯,那个推门的人影,心里就会觉得,至少还有这个地方,是属于他的。

但现在,它不见了。

墙上只留下一个浅浅的印子,方方正正的,像一道伤疤。

顾承泽站在那里,盯着那个空荡荡的位置,看了很久。心脏那个地方,有什么东西在一点点裂开,细碎的,无声的。

他转身,走出书房,走到客厅。

林晚星还在视频,看见他出来,皱了皱眉,像是不满被打扰。

“那幅画呢?”顾承泽开口,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

“什么画?”林晚星没抬头。

“书房墙上那幅,《雪夜归人》。”顾承泽说,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我爸留下的那幅。”

林晚星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又看向屏幕,对苏景辰说:“等一下,我处理点事。”

她放下平板,站起身,走到顾承泽面前。

“那幅画我送给景辰了。”她说,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我把那盆花送人了”,“他说配色和他新客厅挺搭,就挂过去了。”

顾承泽的心脏猛地一缩。

“你送给他了?”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开始发抖,“那是我爸留给我的画。”

“我知道啊。”林晚星皱眉,像是觉得他小题大做,“但那画挂在书房里也没人看,送给景辰还能发挥点作用。而且他说了,那种业余水平,挂在他家是给你面子。”

业余水平。

给她面子。

顾承泽盯着林晚星,盯着那张漂亮的脸,盯着那双曾经让他心动、现在却只觉得陌生的眼睛。他忽然觉得呼吸困难,像被人扼住了喉咙。

“林晚星,”他开口,声音陡然提高,“那是我爸留给我的!”

这是他第一次对她这样说话——声音很大,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怒和颤抖。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林晚星也愣了一下,但很快,她的脸色沉了下来。

“顾承泽,你吼什么?”她的声音也冷了下来,“一幅破画而已,值得你这样?景辰说得没错,你爸那水平,放在画廊里都没人要。他肯收,是给你面子。”

破画。

顾承泽看着她,看着她理直气壮的样子,看着她眼里那种毫不掩饰的轻蔑,忽然觉得很好笑。于是他就真的笑了,很轻的一声笑,带着浓浓的嘲讽。

“你懂什么是艺术价值吗?”他问,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冰碴子,冷得刺骨,“你只知道什么是值钱,什么是能给你带来好处。我爸的画在你眼里是破画,苏景辰随便买的一条项链,就是艺术品,对不对?”

林晚星的脸色变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这时,平板电脑里传来了苏景辰的声音。

“晚星,怎么了?”他的声音透过扬声器传出来,很清晰,带着关切的语气,“顾总好像不太高兴?”

林晚星转身拿起平板,对屏幕里的苏景辰说:“没什么,就是那幅画的事。”

“画?”苏景辰笑了,那张英俊的脸在屏幕里显得很从容,“哦,你说顾伯伯那幅画啊。晚星,我不是说了吗,要是顾总舍不得,我可以还给他。或者……”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轻松:“我出五千块钱买也行。就当是资助伯母的医药费了,怎么样?”

五千块。

资助医药费。

顾承泽盯着屏幕里苏景辰那张带笑的脸,盯着他那双眼睛里毫不掩饰的得意和嘲讽。那眼神明明白白地在说:看,你连父亲的遗作都守不住,连母亲的医药费都付不起,你还有什么?

他握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带来尖锐的痛感。但这点痛,比起心里的痛,本不算什么。

“我会拿回来的。”他一字一句地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带着一种决绝的冷意,“那幅画,我会拿回来的。”

苏景辰挑了挑眉,笑容更深了。

“顾总想要,随时来拿。”他说,语气很客气,但话里的意思谁都听得懂,“画就在我家客厅挂着,门随时为你敞开。”

顾承泽没再说话。他转过身,走回书房,开始收拾东西。

动作很快,很机械。他把设计资料塞进纸箱,把参考书一本本放进去,把抽屉里的私人物品——一支旧钢笔,一个父亲用过的烟斗,几本记——全都收起来。

林晚星站在书房门口,看着他。她的表情很复杂,有愤怒,有不耐烦,还有一丝……也许是愧疚的东西,但很快就被掩饰过去了。

“顾承泽,”她开口,“离婚协议你签了,冷静期明天结束。后天上午九点,民政局,别忘了。”

顾承泽没抬头,只是继续收拾东西。

“我知道。”他说。

“还有,”林晚星顿了顿,“你妈那边……如果需要钱,可以跟我说。”

顾承泽的手停住了。他抬起头,看着她,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不用了。”他说,“谢谢。”

谢谢。

两个字,很礼貌,很疏离,像在跟陌生人说话。

林晚星愣住了。她看着顾承泽,看着他平静无波的眼睛,看着他脸上那种彻底放弃的表情,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愧疚,不是难过,而是一种……说不清的不安。

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她手里溜走,再也抓不回来了。

但她很快甩开了这种感觉。

“随便你。”她说,转身离开了书房门口。

顾承泽继续收拾东西。他把最后一个纸箱封好,用胶带缠紧,然后站起身,环顾这个书房。

空了。

墙上的画没了,书架上的书没了,抽屉里的东西没了。只剩下空荡荡的书架,空荡荡的桌面,还有墙上那个方方正正的印子。

像一个坟墓,埋葬了他三年的婚姻,埋葬了他对家的所有幻想。

他抱起纸箱,走出书房,走到玄关。

林晚星又坐回了沙发上,重新拿起平板,和苏景辰视频。她没看他,好像他本不存在。

顾承泽换好鞋,拉开门。

“后天九点。”林晚星在身后说,没抬头。

“知道。”他说。

然后他走出门,反手关上。

门在身后轻轻合拢,隔绝了屋里的灯光和声音。楼道里很安静,只有感应灯亮着,发出苍白的光。他抱着纸箱,一步一步走下楼梯。

雨又下起来了,不大,淅淅沥沥的。他没有伞,就这么走进雨里。雨点打在脸上,很凉,但正好。

可以让他清醒一点。

可以让他记住这个夜晚,记住那幅被拿走的画,记住林晚星的话,记住苏景辰的笑,记住这一切。

他会拿回来的。

那幅画,还有他失去的一切。

总有一天,他会拿回来的。

顾承泽抬起头,看着漆黑的夜空,看着纷飞的雨丝,深深吸了口气。

冰冷的空气吸进肺里,带来刺痛的清醒。

然后他低下头,抱着纸箱,走进沉沉的雨夜里。

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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