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的病房里,阳光从窗户斜斜照进来,在白色床单上投下一块明亮的光斑。周婉仪靠在床头,手里拿着半个苹果,小口小口地咬着。她的头发在靶向治疗的作用下掉了很多,现在戴着一顶浅灰色的毛线帽,衬得脸色更加苍白。
顾承泽坐在床边,正在削另一个苹果。水果刀在果皮上慢慢移动,削下来的皮连成螺旋状的一条,垂下来,轻轻晃动。他的动作很慢,很专注,好像全世界只剩下了手里这个苹果。
“承泽。”周婉仪忽然开口。
顾承泽抬起头:“嗯?”
“你最近……”周婉仪看着他,眼睛里是母亲特有的敏锐,“是不是有什么事?”
水果刀顿了顿。顾承泽低下头,继续削苹果,但手指的动作明显僵硬了一些。
“没什么。”他说,声音很平静,“就是公司有点忙。”
周婉仪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病房里很安静,只有水果刀划过果皮的细微声响,还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声。阳光在病房里慢慢移动,照亮空气中漂浮的微尘,那些细小的颗粒在光柱里旋转,飞舞,最后缓缓落下。
过了很久,周婉仪轻轻叹了口气。
“你跟妈说实话。”她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是不是跟晚星吵架了?”
顾承泽的手彻底停下了。他盯着手里的苹果,盯着那圈还没削完的皮,盯着果肉上那道浅浅的刀痕。阳光照在苹果上,映出湿润的光泽,很好看,但他只觉得刺眼。
他放下苹果和水果刀,拿起纸巾擦了擦手。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拖延时间。
“妈,”他最终开口,声音有些涩,“我和晚星……要离婚了。”
话出口的瞬间,病房里的空气好像凝固了。
周婉仪手里的半个苹果掉在被子上,滚了一下,停在床沿。她看着儿子,眼睛睁得很大,里面先是震惊,然后慢慢变成一种深沉的悲伤。
“为什么?”她问,声音在发抖。
顾承泽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能说什么?说林晚星嫌他穷,嫌他没本事,说她要攀高枝,要跟苏景辰在一起?
他说不出口。
不是因为要维护林晚星,而是因为这些话一旦说出口,就等于承认了他这三年的婚姻是个彻头彻尾的笑话,承认了他是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
“性格不合。”他最终说,用了协议上那个冠冕堂皇的理由,“我们……想法不一样。”
周婉仪盯着他看了很久,眼睛里慢慢涌上泪水。她别过头,抬手擦了擦眼角,但眼泪还是不断流下来。
“是妈拖累你了……”她的声音哽咽,“要是没我这个病,你还能硬气一点……至少,至少不用看她脸色……”
“妈!”顾承泽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跟您没关系。是我……是我没本事留住她。”
他说得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从心里剜出来的,血淋淋的疼。
周婉仪反握住他的手,手指冰凉,还在发抖。她看着儿子,看着那张明显消瘦的脸,看着眼下浓重的乌青,看着眼睛里那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绝望,眼泪流得更凶了。
“承泽,是妈对不起你……”她泣不成声,“妈要是早点走,你就……”
“妈!”顾承泽打断她,声音陡然提高,但很快又软下来,“您别这么说。您要好好的,要好好活着。”
他伸手,轻轻擦去母亲脸上的泪。动作很温柔,像小时候母亲哄他睡觉时那样温柔。
“离婚没什么大不了的。”他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些,“现在离婚的人多了去了。而且……而且我们还没正式离,有一个月冷静期,说不定……”
他没说完。
因为他知道,不会有“说不定”。林晚星已经签了协议,已经决定了,不会回头。
周婉仪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脸。她的手掌很粗糙,因为常年做家务而布满了茧,但此刻这个动作,温柔得像在触摸什么易碎品。
“承泽,”她轻声说,“妈只要你过得好。其他的,都不重要。”
顾承泽低下头,把脸埋进母亲的手掌里。那只手很凉,很瘦,但很温暖。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把涌上眼眶的酸涩硬生生压了回去。
不能哭。
至少不能在母亲面前哭。
从医院回家的路上,顾承泽走得很慢。秋的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路边的梧桐树叶子开始变黄,风一吹,就簌簌地落下来,铺了一地金黄。
但他无心欣赏。
推开门,家里很安静。林晚星还没回来——她最近回来得越来越晚,有时候甚至整夜不归。顾承泽换鞋,挂外套,动作机械而麻木。
走到客厅时,他忽然停住了。
玄关的鞋架上,多了一双陌生的皮鞋。深棕色,皮质很好,鞋头擦得锃亮,一看就是高档货。不是他的尺码。
顾承泽盯着那双鞋看了几秒,然后移开目光,走进客厅。
客厅的茶几上,放着一个男士剃须刀。银色的,看起来很新。旁边还有一个漱口杯,深蓝色,里面着一支牙刷——也不是他的。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些东西,看了很久。阳光从阳台照进来,落在那些物品上,给它们镀上了一层金边,看起来很温暖,很温馨。
但顾承泽只觉得冷。
他转身走进书房。原本属于他的书桌被清空了一大半,他的设计图纸、参考书、绘图工具,都被收进了纸箱,堆在墙角。书桌上现在放着林晚星的笔记本电脑,还有几本艺术杂志。
书房角落多了一张折叠床,上面铺着崭新的床单被套,深灰色,质地很好。床头放着一个行李箱,半开着,里面能看见男士衬衫和西装。
顾承泽站在书房门口,看着这一切,很久没有动。
那天晚上,林晚星回来时,已经快十二点了。她推开门,看见顾承泽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但声音调得很低,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还没睡?”她随口问,脱了高跟鞋。
“嗯。”顾承泽应了一声,没看她。
林晚星走进客厅,倒了杯水,喝了一口,然后走向书房。走到门口时,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了顾承泽一眼。
“对了,”她说,“书房我收拾了一下,以后苏景辰偶尔会过来住。他最近忙,回家不方便。”
她说得很自然,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顾承泽盯着电视屏幕,屏幕里在播一部无聊的电视剧,男女主角正在争吵,声音很大,但他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好。”他说,声音很平静。
林晚星看了他几秒,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进了书房。
门关上了。
顾承泽坐在沙发上,听着书房里隐约传来的声音——开行李箱的声音,挂衣服的声音,还有林晚星低声说话的声音。听不清内容,但语气很温柔,是他很久没听过的温柔。
他在沙发上坐到凌晨一点,才起身去洗漱。
经过书房时,门缝里透出灯光,还有隐约的说话声和笑声。他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
家里的陌生物品越来越多。玄关多了几双鞋,卫生间多了男士沐浴露和洗发水,客厅的茶几上开始出现财经杂志,冰箱里多了几罐进口啤酒。
顾承泽的书房彻底变成了客房。他的东西被全部清空,放进了储物间。那个储物间很小,很闷,堆满了杂物,他的画具和设计资料挤在角落里,蒙上了一层灰。
他没有抗议,没有争吵,甚至没有多说一句话。他只是默默地看着这一切发生,像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电影。
周五晚上,顾承泽加班到十一点才回家。公司最近接了个小,虽然钱不多,但至少能维持运转。他拖着疲惫的身体推开家门,屋里亮着灯。
然后他看见了苏景辰。
苏景辰穿着深蓝色的丝绸睡衣,正从主卧走出来。睡衣的质地很好,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款式很居家,但穿在他身上,却有种说不出的违和感——因为这里不是他的家。
看见顾承泽,苏景辰愣了一下,但很快露出一个笑容。
“顾总,还没搬呢?”他问,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跟老朋友打招呼。
顾承泽站在玄关,手里还拎着公文包。他看着苏景辰,看着那身睡衣,看着他从主卧走出来的姿态——那么自然,那么理所当然,仿佛他才是这个家的主人。
“加班。”顾承泽说,声音很平静。
苏景辰点点头,走到厨房,打开冰箱,拿出一瓶水。他拧开瓶盖,喝了一口,然后靠在料理台边,看着顾承泽。
“晚星睡了。”他说,语气里有种若有若无的炫耀,“今天陪她去看展,累坏了。”
顾承泽没说话。他换了鞋,把公文包放在玄关柜上,然后转身,走向次卧。
“对了顾总,”苏景辰在身后叫他,“明天我要带晚星去参加一个艺术论坛,可能需要用到你书房里的几本资料。晚星说那些书是你的,你介意吗?”
顾承泽停下脚步,背对着他。
“随便。”他说。
然后他推开次卧的门,走进去,关上了门。
门在身后轻轻合拢,隔绝了客厅的光线和声音。次卧很小,只放得下一张单人床和一个衣柜。床上铺着简单的床单被套,是林晚星从储物间翻出来的旧物,洗得发白了,但很净。
顾承泽走到床边,坐下。床垫很硬,坐下去时发出轻微的咯吱声。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看了很久。
然后他躺下,拉过被子,盖在身上。
被子很薄,有点凉。他蜷缩起身体,闭上眼睛。
客厅里隐约传来苏景辰走动的声音,喝水的声音,还有隐约的手机铃声。那些声音很模糊,很遥远,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
他就这样躺着,一动不动,直到窗外的天色慢慢亮起来。
清晨六点,他起床,洗漱,换衣服,然后出门去医院。
全程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像一只悄无声息的幽灵,在这个曾经属于他的家里,小心翼翼地穿行,然后离开。
阳光照在他背上,很暖。
但他感觉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