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上的钟指向晚上九点四十七分。
顾承泽站在客厅中央,目光扫过精心布置的一切。十二幅素描错落有致地挂在米色墙面上,用细麻绳和木夹固定,从玄关一直延伸到阳台。每一幅都记录着一个瞬间——他们第一次牵手的电影院门口、她蹲在路边喂流浪猫的背影、婚礼上她掀起头纱时含泪的笑、还有去年她发烧时靠在他肩头昏睡的模样。
他画了一个月。
每天等她睡着后,躲在书房里,借着台灯的光,用铅笔一点点勾勒记忆。画到第三幅时手指磨出了茧,他贴上创可贴继续。有些场景记不清了,就翻手机相册,可相册里关于她的照片越来越少,最近半年几乎空白。他只能靠想象补全细节,比如她笑时眼角细微的纹路,生气时抿紧的唇线。
下午五点开始准备晚餐。清蒸鲈鱼要现现做,他跑了三家超市才买到合适的尺寸。蟹粉豆腐的蟹黄是亲手剥的,指甲缝里塞满碎壳,用牙签挑了半天。还有那道红酒炖牛腩,她曾经说过好吃,他反复试验了三次才掌握火候。六个菜,全是她喜欢的口味,摆盘时甚至用胡萝卜片刻了小小的星形——她名字里有个“星”字。
餐桌铺了她喜欢的亚麻桌布,中央的花瓶里着香槟色玫瑰。他记得求婚那天送的就是这个颜色,她说“太俗气”,但嘴角是上扬的。蜡烛是薰衣草味的,她睡眠不好,这个味道能安神。
一切就绪是七点半。
他换了身新衬衫,头发仔细梳理过,坐在沙发上等待。起初是期待的,想象她推开门时的表情——会是惊喜吗?还是像往常一样淡淡地说“弄这些什么”。没关系,哪怕只是多看几眼那些画也好。
八点,菜开始凉了。
他起身把菜送回厨房,用微波炉分批加热,重新摆盘。热气蒸腾中,他看见玻璃窗上自己的倒影,忽然觉得有些可笑。像个等待主人回家的小狗,摇着尾巴准备了一堆玩具,却不知道主人会不会看一眼。
九点,他打了第一个电话。
铃声响了很久,自动挂断。可能在忙吧,年会总是喧闹的。他给自己倒了杯水,坐在餐桌前继续等。
九点二十,第二个电话。这次响了五声被挂断。手指无意识地摩挲桌布边缘,那里有个不起眼的线头,他扯了又扯。
九点四十,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每次都是响几声就断掉,连忙音都吝啬给予。打到第六次时,手机震动了一下,短信弹出来:
“景泰商贸年会,需陪同,晚归。勿等。”
十个字,一个标点。连句“抱歉”都没有。
顾承泽盯着屏幕,直到自动熄灭。黑暗的屏幕映出他的脸,表情平静得连自己都陌生。他慢慢站起身,走到餐桌前,看着那桌已经凉透的菜。蜡烛烧了一半,烛泪堆积成扭曲的形状。
他伸手碰了碰那盘蟹粉豆腐,指尖传来冰冷的触感。然后他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送进嘴里。凉的,腥气泛上来,在舌尖蔓延。但他一口一口吃完了,像完成某种仪式。鱼冷了之后肉质变硬,牛腩的油脂凝固成白色,蔬菜蔫软失色。他全都吃完,胃里沉甸甸的,像塞满了石头。
十点半,他收拾碗筷。洗碗时热水烫到手,才注意到右手背不知什么时候划了道口子,已经结痂。可能是剥蟹壳时划的,当时没感觉。
收拾完厨房是十一点。他走到客厅,一幅幅取下那些素描。画纸很轻,捧在手里却沉甸甸的。他找了半天合适的存放处,最后塞进书架最上层的缝隙里——她从来不碰那里,嫌够不着。
取下最后一幅时,门锁传来转动声。
凌晨一点零三分。
顾承泽还站在书架前,手里握着那幅婚礼素描。门开了,林晚星扶着苏景辰跌撞进来,带进一股浓重的酒气。
“小心点……”林晚星的声音带着罕见的轻柔,她半个身子撑着苏景辰,后者手臂毫不避讳地搭在她肩上。苏景辰穿着考究的西装,领带松垮,脸上泛着醉酒的红晕,眼睛却亮得异常。
顾承泽放下画,转身走过去。
“我来吧。”他伸手去接,声音平稳。
苏景辰像是这才看见他,眯起眼睛笑了笑:“顾、顾总还没睡啊?”话里拖着调子,身体却故意往林晚星那边歪了歪。
林晚星没松手:“没事,我扶他到沙发。”她说着就往里走,高跟鞋在地板上敲出急促的声响。
顾承泽收回手,沉默地跟过去。玄关柜上温着一小锅醒酒汤,是她上次醉酒后他学着煮的,材料有红枣、姜片、蜂蜜,小火炖了两个小时。他端起来,准备倒一碗。
就在这时,苏景辰突然一个踉跄。
是真的踉跄,还是故意的,顾承泽来不及分辨。只见苏景辰整个人往他这边倒,手臂胡乱一挥——
“哐当!”
小锅被打翻,滚烫的汤汁全泼在顾承泽右手上。疼痛瞬间炸开,从手背窜到小臂,皮肤肉眼可见地红肿起来,立刻起了几个水泡。
顾承泽闷哼一声,手抖了一下,但没松开锅柄。残存的汤汁滴在地板上,溅开深色水渍。
“哎呀!”苏景辰站稳身子,满脸歉意,“对不起对不起,我喝多了没站稳……顾总你没事吧?”
林晚星闻声回头,目光先落在顾承泽手上,皱了皱眉。
“怎么这么不小心?”她说,语气里有一丝不耐,“去拿冰敷一下。”
然后她转身,继续扶着苏景辰往沙发走,声音软下来:“胃还难受吗?我去给你倒温水。让你别喝那么多……”
顾承泽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她今天穿了件黑色露背礼服,是他没见过的款式,后背镂空的设计一直延伸到腰际。头发精心盘起,露出修长的脖颈,耳垂上戴着闪烁的钻石耳钉——也不是他送的。
手背上的疼痛一阵阵袭来,水泡在灯光下泛着透明的光。他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向客厅。
林晚星已经让苏景辰躺在沙发上,蹲在茶几前倒水。侧脸在暖黄灯光下显得温柔,睫毛垂下时投下小小的阴影。她试了试水温,才把杯子递过去。
“慢点喝。”她说。
苏景辰接过杯子,手指“无意”擦过她的手背。林晚星顿了顿,没抽回。
“晚星,今天真谢谢你。”苏景辰喝了一口水,声音还有些哑,“要不是你替我挡酒,我估计得趴下。”
“客气什么。”林晚星站起身,终于看向还站在玄关的顾承泽,“冰袋在冷冻室最上层。”
顾承泽没说话,转身进了厨房。
冷冻室里有他提前冻好的冰格,还有几个专业冰袋。他拿出一个,用毛巾包好,按在手上。刺骨的凉意暂时压住了灼痛,但皮肤下仿佛有火在烧。
隔着玻璃门,他看见客厅里的情景。
林晚星坐在沙发扶手上,苏景辰不知说了什么,她轻笑了一下,伸手理了理耳边的碎发。那个动作顾承泽很熟悉——她放松时才会这样。
他靠在料理台边,冰袋渐渐化出水,顺着小臂流下。厨房的灯比客厅亮,照得一切无所遁形:料理台上还沾着晚餐的油渍,垃圾桶里堆满食材包装,空气里残留着油烟和饭菜混合的气味。
而客厅传来模糊的谈笑声。
过了大约二十分钟,林晚星走进厨房。她看了眼顾承泽的手,眉头又皱起来:“怎么还没处理?光敷冰有什么用,去拿烫伤膏。”
顾承泽放下冰袋,手背已经红肿不堪,最大的水泡有指甲盖大小。他打开药柜,找出药膏,单手艰难地拧开盖子。
“我来吧。”林晚星接过药膏,语气依旧淡淡的,“坐下。”
他坐在餐桌前的椅子上,伸出手。林晚星拉过另一把椅子坐下,用棉签蘸了药膏,轻轻涂在伤处。她的动作不算温柔,甚至有些匆忙,但指尖偶尔碰到完好的皮肤时,温度还是让顾承泽指尖微颤。
“年会这么晚?”他开口,声音有些哑。
“嗯,结束后还有几个老总要应酬。”林晚星没抬眼,“苏景辰刚接手他爸部分业务,需要人脉。”
“你喝了不少?”
“帮他挡了几杯。”她说得理所当然,“他胃不好,不能多喝。”
棉签突然用力按在一个水泡边缘,顾承泽疼得抽了口气。
“抱歉。”林晚星嘴上说着,手上没停,“你这怎么弄的?剥蟹壳划的?说了多少次买现成的蟹黄就行,非自己弄。”
顾承泽看着她的侧脸。灯光下能看见她鼻尖细小的汗珠,睫毛在眼下投出扇形阴影。她今天化了很精致的妆,眼线勾勒出上挑的弧度,唇色是时下流行的豆沙红。很美,但陌生。
“今天是我们结婚三周年。”他说。
林晚星涂药的手顿住了。
一秒,两秒。她抬起眼,眼神里有瞬间的茫然,随即像是想起来了,但很快被某种烦躁取代。
“所以呢?”她继续涂药,语速加快,“我最近忙得要死,美术馆年底要冲考核,还要帮苏景辰对接资源。这种子……过了就过了,有什么好纪念的。”
顾承泽没说话。
药涂完了,林晚星拧好盖子,把药膏塞回他手里:“一天三次,别沾水。”她站起身,“我去看看苏景辰,他醉得不轻,今晚可能得睡客房。”
“家里有醒酒药。”顾承泽说。
“不用,我给他煮点蜂蜜水就行。”林晚星已经走到厨房门口,又回头,“你早点睡吧,明天不是还要去公司?”
她走了,脚步声消失在客厅方向。
顾承泽坐在原地,看着手上那管药膏。铝制的管身在灯光下反着冷光。他慢慢拧开,又挤出一坨,仔仔细细地重新涂了一遍。药膏凉丝丝的,暂时麻痹了痛觉。
客厅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林晚星在翻找什么,然后是烧水壶的鸣响。隐约能听见苏景辰含糊的说话声,和林晚星轻柔的回应。
顾承泽站起身,走到厨房门口,倚着门框看过去。
林晚星正端着水杯,坐在沙发边上,喂苏景辰喝水。后者半闭着眼,喝了一口就咳嗽起来,她赶紧抽纸巾给他擦嘴,动作自然得像做过无数次。
“慢点……”她说。
顾承泽退回厨房,关上了门。
隔绝了客厅的声音,厨房里只剩下冰箱低沉的运转声。他走到水池边,开始清洗用过的锅具。热水冲在手背上,烫伤处传来刺痛,但他没调低温度。油腻的锅底需要用力刷,他挤了洗洁精,用钢丝球一遍遍擦洗。
泡沫堆积起来,又被他用水冲掉。一遍,两遍,直到锅底映出模糊的人影。
洗完后他擦手,用保鲜膜小心地包好烫伤处,避免沾水。做完这一切,已经快凌晨两点了。
他走出厨房,客厅只开了一盏落地灯。苏景辰盖着薄毯在沙发上睡着了,呼吸平稳。林晚星不见踪影,主卧的门关着。
顾承泽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沙发前,俯身捡起掉在地上的毯子一角,重新给苏景辰盖好。动作很轻,没惊醒对方。
起身时,他看见茶几上放着一个深蓝色丝绒首饰盒,盖子打开着,里面是一条钻石项链,吊坠是星形。不是他送的。
他看了几秒,关上了首饰盒。
走回主卧门口,他握住门把,犹豫了一下,最终没有推开。转身去了书房,从柜子里抱出一床薄被,在沙发上躺下。
沙发对着阳台,窗帘没拉严,能看见外面零星的灯光。这个角度也能看见那面墙——原本挂素描的地方现在空空荡荡,只留下几个细微的钉痕。
他闭上眼,手背的疼痛一阵阵传来,和心脏的钝痛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更清晰。
不知过了多久,主卧的门轻轻打开。林晚星穿着睡衣走出来,大概是去卫生间。经过沙发时她停了一下,顾承泽屏住呼吸。
但她只是站了几秒,就继续往前走。脚步声消失在卫生间方向,又回来,然后是主卧门关上的轻响。
顾承泽睁开眼,望着天花板。
夜色浓稠如墨,把一切温柔与期待都吞噬净。他抬起受伤的手,在黑暗里虚握了一下,又松开。
什么也没抓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