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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4:09

下午六点四十分,顾承泽推开了家门。

手背的烫伤还在疼,但已经习惯了那种持续的钝痛。今天在公司忙了一整天,和团队开了三个会,修改了文化街区的最后几个细节。小赵兴奋地说这次方案很有竞争力,顾承泽只是点点头,没多说什么。

玄关的灯没开,屋里有些暗。他脱了鞋,把公文包放在柜子上,习惯性地看向客厅墙面。

然后愣住了。

那面墙空了。

原本挂着十二幅素描的地方,现在只剩下几个小小的钉孔,在白墙上显得格外刺眼。麻绳和木夹也不见了,净净,仿佛那些画从来没有存在过。

顾承泽站在那里,盯着空荡荡的墙面看了很久。夕阳从阳台斜射进来,在墙上投出窗框的阴影,正好切过那些钉孔所在的位置。光线里漂浮着微尘,慢悠悠地旋转,落在空无一物的墙面上。

他慢慢走过去,手指抚过那些钉孔。很浅,只是墙皮上小小的凹陷。钉子是那种最小号的,他特意选的,怕伤了墙面。现在钉子被拔走了,留下这些空洞。

书房里传来敲击键盘的声音,清脆而有节奏。

顾承泽转过身,朝书房走去。门虚掩着,从门缝里能看见林晚星的侧影。她坐在电脑前,屏幕的光映在脸上,神情专注。

他推开门。

林晚星抬起头,看见是他,又低下头继续打字:“回来了。”

“墙上的画呢?”顾承泽问。声音比自己想象的平静。

“哦,那个啊。”林晚星手指没停,“我收起来了。挂在客厅太乱了,客人来了看着也不像样。”

“收到哪儿了?”

林晚星终于停下打字,转过椅子看他。她今天穿了件米色针织衫,头发松松挽在脑后,看起来很居家。但眼神里有些别的东西,一种顾承泽熟悉的不耐烦。

“顾承泽,那些画……”她顿了顿,像是在斟酌用词,“风格太稚嫩了。素描这种形式本来就显得业余,挂在客厅实在不太合适。”

顾承泽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林晚星避开他的视线,重新看向电脑屏幕:“苏景辰今天来家里坐了会儿,看见那些画了。他说他们公司有专业的画师,下次如果我们需要什么装饰画,可以找他帮忙。”

她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在讨论今天买菜的价格。

“所以你把画扔了?”顾承泽问。

“不是扔,是收起来了。”林晚星皱眉,“你别这么敏感行不行?我也是为你好。那些画……说实话,真没什么收藏价值。”

她说完,又转回去面对电脑,手指重新在键盘上敲击起来。嗒嗒嗒,嗒嗒嗒,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

顾承泽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离开。

他走回客厅,环顾四周。客厅收拾得很整洁,茶几上摆着新的花,是百合,香味浓郁。沙发靠枕排列得整整齐齐,地毯吸过尘,连阳台的玻璃门都擦得透亮。

一切都很完美,完美得像杂志上的样板间。

唯独那面墙空了。

他走到储物间,打开灯。里面堆着一些不常用的东西,纸箱、旧杂志、换季的被褥。他一个个箱子翻开,没有。又去卧室,打开衣帽间,翻遍每个柜子。还是没有。

最后他走到阳台。

阳台角落放着两个垃圾桶,一个装可回收物,一个装其他垃圾。他蹲下身,打开了那个灰色的垃圾桶。

画在里面。

十二幅素描,卷成一卷,塞在最底下。上面压着一些厨余垃圾——菜叶、果皮、还有中午吃剩的外卖盒子。油渍渗透了最外层的画纸,晕开黄褐色的污迹。一张画的边角沾着不知什么酱料,已经了,结成硬块。

顾承泽盯着那卷画看了几秒,然后伸手把它们拿了出来。

画纸已经皱了,边缘卷曲。他小心翼翼地把它们展开,一张张铺在阳台地面上。夕阳的光正好照过来,给那些铅笔线条镀上一层金边。

第一张是他们第一次牵手的场景。画得其实不好,人物的比例有些失调,背景也模糊。但那天她手心的温度,他记得很清楚——有些凉,微微出汗,被他握在手里时轻轻颤抖了一下。

现在这张画的右上角沾了一块油渍,正好晕开了天空的部分。

第二张是她喂流浪猫。那只猫后来不见了,她难过了好几天,说是不是被车撞了。他画这张时,特意把猫的眼睛画得很亮,想让她看了开心一些。

现在画纸中间皱成一团,铅笔线条被折痕切断。

第三张是婚礼。她穿着婚纱回头笑的瞬间,头纱被风吹起一角。那天阳光很好,她眼睛里有光。他说“你真好看”,她红了脸,说“别说了,这么多人”。

现在这张画的边缘被什么液体浸湿了,纸变得脆弱,一碰就掉屑。

顾承泽一张张看过去。阳台的地面很凉,瓷砖的寒气透过裤子传上来。他跪在那里,用衣袖轻轻擦拭画上的污渍。油渍擦不掉,只会越抹越大。他停下来,看着那些逐渐模糊的铅笔线条。

风吹过来,画纸哗啦作响。他伸手按住,手指碰到湿的纸面,冰凉。

身后传来脚步声。

“你蹲在这儿什么?”林晚星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疑惑。

顾承泽没回头,继续擦拭一张画上的污渍。那是她发烧时靠在他肩头的画面,她闭着眼,眉头微蹙,他搂着她的肩膀,眼神里全是担忧。

“这些画……”林晚星走近了些,看见他手里的东西,语气变得有些尴尬,“我不是说了收起来吗?你怎么翻垃圾桶……”

“这就是你说的‘收起来’?”顾承泽开口,声音很轻。

林晚星沉默了几秒:“放储物间占地方,我就……反正也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

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

顾承泽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张画。铅笔线条已经很淡了,被污渍晕开后更模糊。但他记得画这张时的每一个细节——那天她烧到三十九度,他整夜没睡,隔一会儿就用湿毛巾给她擦额头。凌晨四点她稍微退烧,靠在他肩上迷迷糊糊说了句“难受”,他搂紧她,说“我在”。

他以为这些瞬间值得记住。

原来在她眼里,不过是“不值钱的东西”。

“顾承泽,你别这样。”林晚星的声音软了些,“几幅画而已,你要是喜欢,我让苏景辰公司的画师给你画几幅更好的。真的,人家是美院毕业的,比你画得专业多了。”

顾承泽没说话。他把那些画重新卷起来,动作很慢,很小心。画纸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清晰。

“晚饭吃什么?”林晚星转移了话题,“我约了苏景辰七点半谈事,不在家吃了。”

“随便。”顾承泽站起来,膝盖有些发麻。他抱着那卷画,从她身边走过,走进屋里。

林晚星跟在他身后:“你手怎么样了?还疼吗?”

“没事。”

“药膏记得涂,别感染了。”她说,语气恢复了平常那种淡淡的关心,“对了,文化街区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苏景辰那边在等答复。”

顾承泽在书房门口停下,回过头看她。

夕阳的余晖从阳台照进来,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毛茸茸的光边。她站在光影交界处,一半明一半暗,脸上的表情看不真切。

“我需要时间。”他说。

“时间不多了。”林晚星走过来,伸手想碰他的手臂,但中途停住了,“承泽,我知道你为公司付出了很多。但这个对你来说只是锦上添花,对苏景辰不一样。他刚接手家里生意,需要成绩站稳脚跟。你就当……帮帮我,行吗?”

她的声音很软,带着恳求。这是她很少用的语气。

顾承泽看着她,看了很久。她眼睛里有期待,有焦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耐烦——那种“我已经这么低声下气了你还要怎样”的不耐烦。

“我考虑考虑。”他说完,推开书房门走进去,关上了门。

书房里没开灯,昏暗一片。他把那卷画放在书桌上,拉开抽屉,找了半天才找到一个空文件夹。把画一张张放进去,夹好。抽屉里很乱,塞满了各种文件、草图、旧笔记本。他清理出一小块空间,把文件夹放进去,然后关上抽屉。

做完这一切,他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逐渐暗下去的天空。

手机在这时响了起来。

是母亲周婉仪。

顾承泽调整了一下呼吸,才接起电话:“妈。”

“承泽啊,吃饭了吗?”电话那头传来母亲的声音,听起来有些虚弱,但努力装出轻松的语气。

“还没,一会儿吃。”顾承泽说,“您呢?今天感觉怎么样?”

“挺好的,挺好的。”周婉仪咳嗽了两声,很快又止住,“按时吃药,医生开的药挺管用。”

顾承泽握紧了手机:“上次复查的结果出来了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出来了,没什么大问题。”周婉仪的声音轻飘飘的,“就是老毛病,支气管炎,医生说注意别着凉就行。”

“妈。”顾承泽打断她,“您跟我说实话。”

电话里又传来咳嗽声,这次持续了更久。顾承泽听着那声音,心脏一点点往下沉。咳嗽声终于停下后,电话那头换了个人。

“顾先生吗?我是刘姐。”是护工的声音,压得很低,“周阿姨刚才又咳血了,不大,就几口。但医生说了,这种情况得尽快做进一步检查,最好是做个CT,看看肺部具体情况。”

顾承泽闭上眼睛:“需要多少钱?”

“检查加药,估计得先准备两万。”护工说,“而且医生说,如果结果不好的话,可能需要住院治疗。那个费用就……”

“我知道了。”顾承泽打断她,“钱我想办法。你先照顾好我妈,检查的事我来安排。”

“顾先生,您也别太着急。”护工叹了口气,“周阿姨不让告诉您,怕您担心。但我觉得这事儿瞒不住,您是她儿子,有权知道。”

“嗯,谢谢你刘姐。”顾承泽说,“让我妈接电话吧。”

电话换回周婉仪手里。

“承泽,你别听刘姐瞎说。”母亲的声音有些急,“就是咳嗽厉害了点,血丝而已,很多人咳嗽都这样。”

“妈,去做检查。”顾承泽说,声音很轻但坚定,“钱的事你别心,我有。”

“你哪来的钱?”周婉仪的声音里满是担忧,“你那公司刚起步,正是用钱的时候。妈这病是老毛病了,拖拖就过去了……”

“妈。”顾承泽又叫了一声,这次声音有些哑,“听我的,去做检查。明天我就把钱打过去。”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承泽,”周婉仪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妈对不起你,净给你添麻烦。”

“别说这种话。”顾承泽握紧手机,指节发白,“您好好养病,其他事有我。”

又说了几句,挂了电话。

书房里彻底暗了下来。窗外,天色已经变成深蓝色,远处亮起星星点点的灯火。顾承泽坐在黑暗里,手机屏幕还亮着,显示通话结束的界面。

他放下手机,拉开抽屉,又拿出那个文件夹。打开,借着窗外微弱的光,看着那些被污损的画。

手指抚过画纸上的折痕和污渍,动作很轻,像是怕碰碎了什么。

客厅传来开门声,然后是林晚星的声音:“我走了啊,晚上不用等我。”

他没回应。

高跟鞋的声音渐行渐远,大门关上。屋里重新陷入寂静。

顾承泽坐了很久,直到眼睛适应了黑暗,能看清房间里每件物品的轮廓。书架上堆满了书,大部分是关于设计和建筑的。墙上挂着一张城市规划图,是他毕业那年做的课题,她当时说“看不懂,但挺厉害的”。

桌角摆着一个相框,是他们的婚纱照。照片里她笑得很开心,眼睛弯成月牙。他搂着她的腰,侧脸看她,眼神温柔得能溢出水来。

那已经是三年前的事了。

顾承泽伸手拿起相框,指尖擦过玻璃表面。很凉。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它扣在桌面上。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是小赵发来的消息:“顾总,文化街区的竞标保证金需要明天交,一共五万。财务问是从公司账户走还是……”

顾承泽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然后他打字回复:“从我个人账户转。明天上午办。”

发送。

他放下手机,重新看向窗外。夜色已经完全降临,城市的灯光连成一片,像倒置的星河。远处有霓虹灯闪烁,红绿交错,明明灭灭。

手背的烫伤又开始疼了,一跳一跳的,像心跳的节奏。

他低头看了看,纱布边缘已经有些脏了,渗出淡淡的黄色。该换药了。

但他没动,只是继续坐在黑暗里,看着窗外那片璀璨却冰冷的灯火。风吹进来,带着初冬的寒意,拂过他脸侧。

很凉。

像那些画纸上污渍的温度,像相框玻璃的温度,像这个屋子里所有被遗弃的心意的温度。

廉价的心意。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

然后站起身,打开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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