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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4:09

早晨七点的阳光斜斜地切过餐桌,把白色桌布照得有些刺眼。顾承泽坐在餐桌前,面前摆着一杯已经凉了的咖啡。他盯着杯子里自己的倒影,看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

林晚星从卧室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她今天穿了身深蓝色套装,头发一丝不苟地梳成髻,露出修长的脖颈。那条星形钻石项链在晨光里闪闪发亮。

她走到餐桌对面坐下,把文件袋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

“签了。”她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顾承泽看着那个文件袋,没动。

林晚星等了几秒,见他没有反应,便自己打开文件袋,抽出里面的文件,展开,再次推到他面前。

白纸黑字,标题很醒目:《与转让协议》。

顾承泽的目光落在那些条款上,一行行往下扫。越看,呼吸就越慢。他看了两遍,才抬起头,看向林晚星。

“无偿?”他问,声音很轻。

“对,无偿转让。”林晚星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泽润文创主动退出文化街区竞标,并将现有设计方案、调研数据、以及后续服务承诺,全部无偿提供给景泰商贸使用。”

顾承泽的手指在桌下收紧。手背的烫伤还没好,纱布下传来隐约的痛感。

“这是我们团队四个月的心血。”他说。

“所以呢?”林晚星放下水杯,杯子底碰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顾承泽,你别让我难做。苏景辰那边在等答复,他父亲已经跟省美术馆打过招呼了,只要这个落地,我的调任文件就能批下来。”

她顿了顿,语气软了些:“苏景辰说不会让你白忙,会给你一笔感谢费,五万。”

五万。

顾承泽想起昨晚护工的话——母亲检查需要两万,后续治疗还不知道要多少。五万,确实够一个月的药费了。

他看着林晚星的脸。晨光里,她的皮肤白得有些透明,能看见眼下淡淡的青色,大概是昨晚没睡好。她的眼神很坚定,甚至有些急切,那是她想要什么东西时惯有的表情。

三年前,她想要那套限量版画册时,也是这样的眼神。他跑遍了全城的书店,最后托朋友从国外带回来。她拆开包装时眼睛亮亮的,抱着画册说“谢谢”,然后踮脚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现在她想要省美术馆的职位,想要往上走,想要离开云城。

而他成了绊脚石,或者……垫脚石。

“顾承泽,”林晚星又开口,这次声音更软了,“你就当帮帮我,行吗?我在云城美术馆待了五年,天天做那些重复性的工作,策划的展览再用心,观众也就那么几个。省美术馆不一样,那是省级平台,我能接触到的资源、能做的,都不是这里能比的。”

她伸手,覆在他放在桌上的手上。她的手很凉,指尖有薄薄的茧,是常年拿画笔留下的。

“我知道这个对你也很重要。”她说,“但你还有机会,你还年轻,公司可以再接别的。但我今年已经二十八了,错过这次机会,可能就再也……”

她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顾承泽看着她的手。纤细,白皙,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涂着淡粉色的指甲油。这只手曾经握着他的手,在结婚证上按下指印;曾经在他发烧时,一遍遍用湿毛巾擦他的额头;曾经在深夜里,无意识地搭在他的腰上。

现在,这只手按在一份要他放弃心血的协议上。

他沉默了很久。阳光在桌面上移动,慢慢爬到了文件边缘。白纸黑字在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每一个条款都像针一样刺进眼睛里。

“笔。”他终于开口。

林晚星立刻从包里拿出一支钢笔,递给他。笔身是银色的,有些分量,是他去年送她的生礼物,刻了她名字的缩写。

顾承泽接过笔,拧开笔帽。笔尖悬在签名处上方,停住了。

他的手指关节开始泛白,用力到几乎要捏碎那支笔。手背上的伤口被这个动作牵扯,纱布下传来尖锐的痛感,但他像是没感觉到。

脑海里闪过很多画面——团队加班到凌晨的场景,小赵兴奋地展示调研数据的表情,他自己一遍遍修改方案草图到天亮的夜晚。还有母亲在电话里虚弱的声音,护工那句“需要尽快检查”。

笔尖落下。

他写下自己的名字,一笔一划,很慢,很用力。墨水渗透纸张,几乎要印到下一页去。最后一笔收尾时,他停顿了一下,然后才抬起笔。

林晚星看着他签完,立刻把协议抽了回去,仔细检查了一遍签名,确认无误后,才小心地装回文件袋。

“谢谢。”她说,声音里有一丝如释重负。

顾承泽没说话,只是把笔帽拧回去,放在桌上。银色的笔身在阳光下反着冷光。

“还有一件事。”林晚星把文件袋收进包里,“明天下午终选会,你陪我去一趟。苏景辰需要你现场说明方案细节,有些专业问题他答不上来。”

顾承泽抬起头:“我已经退出了,为什么还要去?”

“因为方案是你做的,你最清楚。”林晚星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裙摆,“而且这也是协议的一部分——你需要配合景泰商贸完成交接。明天下午两点,我来接你。”

她说完,拎起包,走到玄关换鞋。高跟鞋的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

“我上午美术馆有会,晚上苏景辰请客,庆祝基本敲定。”她回头看了他一眼,“你……自己吃吧。”

门开了,又关上。

顾承泽坐在餐桌前,看着那杯凉透的咖啡。表面的油脂已经凝结成一层薄膜,轻轻晃动时泛起细碎的波纹。他盯着看了很久,然后端起杯子,一口气喝完。

苦涩的味道从舌尖蔓延到喉咙,最后沉淀在胃里。

他站起身,走到阳台。早晨的阳光很好,晒在身上暖洋洋的。楼下小区里有老人在散步,孩子骑着自行车追逐笑闹。远处街道上车来车往,城市正开始新一天的忙碌。

一切都那么正常,那么平静。

只有他站在这里,手里空无一物,心里也空无一物。

他在阳台站了很久,直到手机震动起来。是母亲的主治医生打来的。

“顾先生,您母亲今天状态不太好,咳嗽加重了。”医生的声音很严肃,“我们建议尽快做CT检查,不能再拖了。”

“好,我下午就去交钱。”顾承泽说,“麻烦您先安排检查。”

挂了电话,他走进书房。打开电脑,登录银行账户。个人账户里还有三万七,公司账户的五万保证金今天要转,母亲的检查费两万,后续治疗……

他盯着屏幕上那些数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手机,翻通讯录,找到一个很久没联系的号码。对方是他大学同学,现在开了家儿童绘本馆,去年聚会时说想找人做墙绘,但预算有限。

电话响了七八声才接通。

“喂?老顾?”对方的声音有些惊讶,“稀客啊,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你去年说的墙绘,还需要人做吗?”顾承泽开门见山。

“需要啊!怎么了,你有熟人推荐?”

“我自己做。”顾承泽说,“全套墙绘,包括设计,一周完成,报价八万。”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老顾,你……你没开玩笑吧?”对方显然很震惊,“你可是做建筑设计的大拿,来给我这小绘本馆画墙绘?这太屈才了……”

“我需要钱。”顾承泽打断他,“很急。如果你觉得价格合适,我明天就可以开始。”

又是一阵沉默。

“八万有点高,我预算只有六万……”对方犹豫着说。

“七万五。”顾承泽说,“但我需要预付三万,今天就要。”

“……行。”对方终于答应,“我把绘本馆的平面图发你,你看看怎么设计。对了,主题要温馨一点,孩子们喜欢。”

“好。”

挂了电话,顾承泽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脸上,暖的,但他只觉得累。

下午,他去银行转了钱。三万给绘本馆做预付,两万打到母亲医院的账户。看着ATM机上显示的余额,他停顿了几秒,然后取出卡,转身离开。

傍晚,绘本馆的平面图发过来了。顾承泽打开电脑,开始设计草图。绘本馆不大,但墙面面积不小,要在一周内完成,意味着每天要工作十小时以上。

他泡了杯浓茶,坐在电脑前。手背的伤还在疼,握鼠标时总是不太灵活。他拆了纱布看了看,伤口已经结痂,但周围皮肤还是红肿的。重新涂了药膏,没再包扎,因为包扎后手指活动更不方便。

第一晚,他画到凌晨三点。设计了三个主题方案:森林乐园、海底世界、星空梦境。画完后发过去,对方很快回复,选了森林乐园,说孩子们喜欢小动物。

他开始细化草图。每一面墙都要单独设计,要考虑透视,要考虑色彩搭配,要考虑孩子们的身高和视线范围。这些对他来说不难,难的是时间。

第二晚,他又画到凌晨。书房里只开了一盏台灯,光晕在桌面上圈出一小片明亮。窗外夜深人静,偶尔有车驶过的声音,很快又消失。

手很酸,眼睛也很涩。他停下来,揉了揉太阳,起身走到窗前。夜色浓稠,远处的楼房里还有零星几点灯光,不知道是哪些和他一样熬夜的人。

第三晚,他开始画正式的线稿。这是最耗时的部分,每一笔都要精准,因为一旦画上墙,就改不了了。他画得很仔细,松鼠的尾巴要蓬松,蘑菇的斑点要大小不一,树叶的脉络要清晰自然。

凌晨四点,他趴在桌上睡着了。

醒来时天已经亮了。晨光从窗户涌进来,刺得他眼睛发痛。他抬起头,发现脖子僵硬得几乎转不动。桌上摊满了画稿,铅笔、橡皮、尺子散乱一地。

书房门就在这时被推开了。

林晚星站在门口,穿着睡袍,头发有些乱,显然是刚起床。她看着满桌的画稿,眉头慢慢皱起来。

“这是什么?”她走进来,拿起一张线稿。

顾承泽站起来,脖子发出轻微的咔嚓声。他活动了一下肩膀,说:“接的私活。”

“私活?”林晚星翻看着那张画稿,眼神里的疑惑逐渐变成难以置信,“你……你在画儿童墙绘?”

“嗯。”

林晚星放下画稿,又拿起另一张。她的手在微微发抖,不知道是生气还是别的什么。

“顾承泽,”她转过头看他,声音压得很低,“你知道你现在在做什么吗?你是一个建筑设计师,你开的是设计公司,你现在在画……画这种给小孩子看的东西?”

“我需要钱。”顾承泽说,声音很平静。

“你需要钱可以跟我说!”林晚星的声音拔高了一些,“你接这种低端活,要是被同事、被客户知道了,你让我怎么解释?我丈夫是个画儿童墙绘的?你知道这多丢人吗?”

顾承泽看着她。晨光里,她的脸因为愤怒而有些发红,眼睛瞪得很大,里面满是不可思议和……耻辱。

是的,耻辱。她觉得他做这个工作,让她蒙羞了。

“妈需要钱做检查。”他说,“治疗费也不够。”

林晚星愣住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画稿,又看了看桌上那些精心绘制的线条,那些可爱的小动物,那些梦幻的森林场景。

然后她忽然把画稿揉成一团。

“丢人现眼。”她咬着牙说,声音发抖,“顾承泽,你就算再缺钱,也不能做这种工作。你这是自降身价,你这是在毁你自己的前途!”

她把揉皱的画稿扔在地上,又抓起桌上的其他画稿,一张张撕碎。纸张撕裂的声音在安静的早晨里格外刺耳。

顾承泽没拦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撕。她的动作很用力,指尖都泛白了。碎纸片飘落在地上,像一场不合时宜的雪。

撕完了,她喘着气,看着满地的碎片,又看向他。

“钱我给。”她说,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你需要多少,我给你。但下不为例,听见没有?别再让我看到你做这种丢人的事。”

她说完,转身走出书房。睡袍的衣角扫过门框,带起一阵微风。

顾承泽站在原地,看着地上的碎纸片。那些他画了整整三夜的线稿,现在成了一堆废纸。晨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碎片上,照亮了上面残缺的线条——一只松鼠的半边脸,一片叶子的脉络,一朵蘑菇的伞盖。

他蹲下身,一片片捡起来。碎纸很轻,握在手里几乎感觉不到重量。他捡了很久,直到把所有碎片都捡起来,捧在手心里。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垃圾桶前,松开手。

碎片飘落下去,盖住了桶底的其他垃圾。他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到书桌前。

打开电脑,重新新建了一个文档。

窗外的天已经完全亮了。鸟叫声从远处传来,清脆,欢快。新的一天开始了,而他还需要继续工作。

因为钱,还是要赚。

母亲,还是要救。

生活,还是要过。

他握紧鼠标,开始画第一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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