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过窗帘缝隙斜斜切进来,在木地板上投下一道淡金色的光带。顾承泽睁开眼时,天已经蒙蒙亮了。
他躺在沙发上,身上盖着那床薄被。手背的疼痛在沉睡中稍微麻痹,醒来后又开始苏醒,一跳一跳地提醒他昨晚发生的事。他坐起身,低头查看伤口——水泡更明显了,最大的那个鼓胀得发亮,周围皮肤红肿蔓延到手腕。稍微动一下手指,就牵扯到伤处,刺痛感尖锐而清晰。
沙发上还残留着另一个人的气息。顾承泽掀开被子,看见靠枕上有几不属于自己的短发,深棕色,带着定型水的味道。他盯着看了几秒,然后起身,把被子叠好,靠枕拍松,将那些头发一捡起,扔进垃圾桶。
厨房的时钟指向六点四十分。
他走进卫生间,用左手艰难地刷牙洗脸。镜子里的人眼下有淡淡的青黑,下巴冒出胡茬,看起来有些憔悴。他刮了胡子,冷水扑在脸上,试图让自己清醒些。手不能沾水,只能用毛巾边缘小心擦拭。
回到厨房,他打开冰箱。昨晚的剩菜还在里面,摆得整整齐齐,但已经失去了光泽。他看了一眼,关上门。从米柜里舀出半杯米,淘洗,加水,放进电饭煲。按下煮粥键时,指尖碰到滚烫的锅壁,烫伤处又是一阵刺痛。
等待粥煮好的时间里,他找出了医药箱。用消毒剪刀小心剪开昨晚的保鲜膜,伤口暴露在空气中。水泡的边缘有些发红,可能发炎了。他挤出药膏,用棉签重新涂抹,动作很慢,因为左手作不灵便。
涂完药,他找了卷纱布,准备包扎。单手缠纱布是件麻烦事,他试了几次,纱布总是松垮垮地垂下来。最后只能把纱布一头咬在嘴里,用左手和牙齿配合,勉强缠了几圈,打了个歪歪扭扭的结。
七点二十分,粥煮好了。米香飘出来,淡淡的,在安静的厨房里弥漫。他盛了两碗,放在餐桌上。又拌了一小碟咸菜,切了几片酱瓜——都是她喜欢的。
刚摆好碗筷,主卧的门开了。
林晚星走出来,已经换好了职业装。深灰色西装套裙,剪裁合体,衬得腰身纤细。白衬衫的领子挺括,脖子上戴着那条星形钻石项链——昨晚首饰盒里的那条。头发一丝不苟地梳成低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双总是微微上挑的眼睛。
她走到餐桌前,看了眼碗里的白粥,又看了眼顾承泽缠着纱布的手。
“手怎么样了?”她问,语气像是例行公事。
“还好。”顾承泽把咸菜碟往她那边推了推,“今天只能煮粥,手不方便做别的。”
林晚星坐下来,拿起勺子搅了搅粥。热气升腾起来,模糊了她的表情。她喝了一小口,眉头微蹙:“太淡了。”
“有咸菜。”顾承泽说。
“我不吃那个,防腐剂多。”林晚星放下勺子,像是想起什么,“对了,苏景辰昨晚吐了两次,胃空着。你做点养胃的汤吧,山药排骨汤,或者小米粥也行。”
顾承泽握着勺子的手紧了紧。纱布下的伤口被这个动作挤压,传来一阵钝痛。
“我现在做?”他问。
“嗯,他应该快醒了。”林晚星看了眼手机,“我上午美术馆有会,得早点走。你做好了给他端过去,记得别太烫。”
她说完,继续低头喝粥。喝得很慢,每口都要吹几下,仿佛那碗白粥是什么需要认真对待的珍馐。餐桌上一时安静,只有勺子碰碗的轻微声响。
顾承泽站起身,重新走进厨房。
冰箱里有排骨,是前天买的,原本打算昨晚做糖醋排骨——她说过想吃。他拿出来,用冷水泡上。山药在储物柜里,他蹲下身找,左手不方便,袋子扯了几次才打开。
清洗排骨,焯水,撇去浮沫。切山药时遇到了麻烦——右手不能用力,左手握刀又笨拙。一片山药切得厚薄不均,有几次差点切到手。他停下来,深吸口气,重新调整握刀姿势,一点点慢慢切。
汤锅在灶上咕嘟咕嘟地响,水汽氤氲了厨房的玻璃窗。顾承泽站在灶前,看着那些细小的气泡从锅底升起来,破裂,消失。手背的疼痛持续不断,像背景音一样存在。
客厅传来脚步声,然后是苏景辰有些沙哑的声音:“早啊……有水吗?”
“有,我给你倒。”林晚星的声音立刻响起,带着他熟悉的柔和。
顾承泽没回头。他盯着锅里翻滚的排骨,用汤勺小心撇去最后一点浮沫。山药要等会儿再放,煮太早会烂。
“头疼吗?”林晚星在客厅问。
“有点……昨晚真是麻烦你了。”苏景辰的声音里带着歉意,但仔细听,有种刻意的亲昵。
“说什么麻烦。你胃不舒服,少喝点酒才是真的。”
“那不是有你替我挡嘛……”
顾承泽关小了火,让汤慢慢炖。他转过身,倚着料理台,透过厨房的玻璃门看出去。
客厅里,苏景辰坐在餐桌旁他刚才的位置上,已经换上了昨晚那身西装,只是衬衫有些皱。林晚星站在他身侧,正弯腰给他倒水。距离很近,她的发丝垂下来,几乎扫到他的肩膀。
“谢谢。”苏景辰接过水杯,手指又“无意”碰了下她的手。
这次林晚星缩回了手,但没说什么。她直起身,看了眼厨房方向:“汤在煮了,你再等会儿。”
“不用麻烦顾总……”
“没事,他反正闲着。”林晚星说着,朝厨房走过来。
她推开门,带进一股淡淡的香水味——不是她平时用的那款。顾承泽记得这个味道,上次在苏景辰车里闻到过。
“汤还要多久?”她问,目光落在灶上的锅。
“二十分钟。”顾承泽说。
“嗯,好了你给他端过去。记得盛的时候把油撇掉,他胃受不了油腻。”林晚星说着,从冰箱里拿出一盒酸,撕开盖子,“我走了,上午的会不能迟到。”
她拿着酸,一边用勺子挖着吃,一边往玄关走。高跟鞋敲在地板上,节奏明快,没有一丝犹豫。
顾承泽跟出去,看见她正在穿鞋。那双黑色细跟高跟鞋是新的,鞋面有精致的镂空花纹。
“晚上回来吃饭吗?”他问。
林晚星直起身,拉平裙摆:“不一定,看情况。苏景辰晚上有个饭局,可能要陪他去。”
她说完,拎起包,拉开门。清晨的光涌进来,在地板上投出她的剪影。她回过头,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对了,你们公司是不是在竞标文化街区那个?”
顾承泽愣了一下,点头:“是,怎么了?”
“退了吧。”林晚星说得很自然,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苏景辰需要这个在家族里站稳脚跟,你帮他一次。”
厨房里传来汤锅咕嘟的声音,在安静的玄关里格外清晰。顾承泽看着她的脸,那张漂亮的脸在晨光里显得有些不真实。
“这是我们团队四个月的心血。”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意外,“从前期调研到方案设计,大家加班加点……”
“你那小公司,再接别的就是了。”林晚星打断他,语气里有一丝不耐烦,“文化街区这种政府,竞争那么激烈,你们本来中标希望就不大。让给景泰商贸,还能卖个人情。”
顾承泽的手指在身侧微微收紧。纱布下的伤口被这个动作压迫,疼痛尖锐地刺上来。他没动,只是看着她。
“为什么?”他问。
林晚星顿了顿,抬手理了理耳边的碎发。那个星形吊坠在她颈间晃动,折射出细碎的光。
“苏景辰的父亲答应,如果这个成了,就帮我调任省美术馆策展部。”她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事实,“我在云城美术馆待了五年,也该往上走走了。你那公司……反正也不差这一个。”
她看了眼手表:“我得走了,再晚要堵车。这事你抓紧办,竞标截止期快到了吧?”
没等他回答,她已经转身走出门。高跟鞋的声音在楼道里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电梯的叮咚声中。
顾承泽站在门口,看着空荡荡的楼道。清晨的风从楼梯间窗户吹进来,带着初冬的凉意。他站了很久,直到厨房传来汤溢出来的声音。
他走回厨房,关小火,用汤勺搅了搅锅里的汤。山药已经煮得绵软,排骨的香味浓郁。他撒了点盐,尝了尝味道,又加了一小撮。
盛汤的时候,他仔细撇去了表面的油花,像她叮嘱的那样。汤色清亮,山药,排骨炖得酥烂。他盛了满满一碗,放在托盘上,又拿了个勺子。
端着托盘走到客厅时,苏景辰正在看手机。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笑容。
“麻烦顾总了,真是不好意思。”他站起身,想要接过托盘。
“没事。”顾承泽把托盘放在餐桌上,“小心烫。”
苏景辰坐下,舀了一勺汤,吹了吹,送进嘴里。他眯起眼,表情享受:“真好喝。顾总手艺真不错,晚星有福气。”
顾承泽没说话,转身收拾林晚星用过的碗筷。粥只喝了一半,咸菜一筷子没动。他端起碗,指尖碰到碗壁,还是温的。
“顾总。”苏景辰在身后叫他。
顾承泽回头。
苏景辰放下勺子,身体往后靠了靠,摆出一个放松的姿势:“晚星跟你说了吧?文化街区的事。”
“刚说。”
“那你的意思是?”苏景辰笑着问,但眼神里没什么笑意。
顾承泽看着他。晨光从阳台照进来,落在苏景辰身上,给他镀了层毛茸茸的金边。这个男人的姿态很放松,仿佛在自己家里一样自然。
“我需要和团队商量。”顾承泽说。
苏景辰的笑容淡了些:“顾总,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你那公司我知道,十几个人的小团队,这个对你们来说是锦上添花,对我们景泰商贸可是雪中送炭。”他顿了顿,“而且晚星的前途,你也该为她考虑考虑吧?”
顾承泽握紧了手里的碗。瓷器冰冷的触感透过纱布传到皮肤上。
“她想去省美术馆,我可以想办法。”他说。
“你能想什么办法?”苏景辰轻笑一声,那笑声里有种毫不掩饰的轻蔑,“顾总,不是我看不起你。但人脉资源这种东西,不是光靠努力就有的。我父亲在文化系统经营了多少年,你清楚吗?”
他站起身,走到顾承泽面前,拍了拍他的肩——用的是右手,正好拍在缠纱布的位置。力度不大,但足够让伤口受到挤压。
顾承泽身体僵了一下。
“帮个忙,对大家都好。”苏景辰收回手,语气恢复如常,“晚星是个有抱负的女人,不该困在云城这种小地方。你爱她,就该支持她往上走,对吧?”
他说完,坐回去继续喝汤。一口接一口,喝得很慢,像在品尝什么珍馐。
顾承泽站在餐桌旁,看着他喝汤的样子。阳光在汤碗里晃动,映出细碎的光斑。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勺子碰碗的轻响,和厨房里汤锅隐约的沸腾声。
手背的疼痛持续不断地传来,和心脏某个地方的钝痛交织在一起。他低头,看见纱布边缘渗出一点淡黄色的组织液,大概是水泡破了。
他转身,端着碗走进厨房。
水池里放满温水,他把碗筷放进去。左手洗起来笨拙,碗差点滑脱。他握紧了些,挤了洗洁精,泡沫涌上来,淹没了手上的纱布。
泡沫是白色的,绵密细腻,在晨光里泛着彩虹般的光泽。他盯着看了几秒,然后打开水龙头,冷水冲下来,把泡沫全都带走。
碗洗净了,擦,放进消毒柜。他擦了手,重新包扎伤口。这次水泡真的破了,表皮皱巴巴地贴在伤口上,露出底下嫩红的肉。他换了新纱布,缠得更紧了些。
做完这一切,他走到阳台。晨光已经变得明亮,洒在小区院子里。有几个老人在晨练,动作缓慢而专注。远处街道上,车流开始增多,城市正在苏醒。
他站了很久,直到手机震动起来。
是助理小赵发来的消息:“顾总,文化街区的终版方案已经发您邮箱了。另外,竞标会定在下周三上午九点,需要提前过去准备吗?”
顾承泽盯着那条消息,指尖悬在屏幕上方。
风从阳台吹进来,带着初冬特有的清冷。他抬头,看见天空是那种淡蓝色,净得没有一丝云。阳光斜斜地照在脸上,有些刺眼。
他低下头,打字回复:“收到。竞标会照常准备。”
发送。
然后他关掉手机,转身回到屋里。苏景辰已经喝完了汤,碗放在桌上,正用纸巾擦嘴。
“顾总,汤真好喝。”他说,“晚星真有口福。”
顾承泽没接话,走过去收拾碗勺。指尖碰到碗壁,还残留着汤的温度。
“我一会儿就走。”苏景辰站起来,“昨晚真是打扰了。改天请你们吃饭,算是赔罪。”
“不用。”顾承泽说。
苏景辰笑了笑,没再说什么。他整理了下西装,走到玄关换鞋。动作很自然,像是做过无数次。
门开了,又关上。
屋里彻底安静下来。阳光在地板上移动,照亮空气中漂浮的微尘。顾承泽站在客厅中央,环顾四周——沙发上还有苏景辰坐过的痕迹,餐桌上摆着用过的碗勺,空气里残留着陌生人的气息。
他走过去,拉开窗帘。阳光汹涌而入,把整个屋子照得透亮。
那些微尘在光柱里飞舞,旋转,最后缓缓落地。无声无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