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第一人民医院住院部三楼,呼吸内科。
顾承泽推开病房门时,周婉仪正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一本旧相册在看。午后的阳光从窗户斜斜照进来,落在她花白的头发上,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听见开门声,她抬起头,脸上立刻绽出笑容。
“承泽来了。”她把相册合上,放在床头柜上,“不是说今天公司忙吗?怎么又跑来了。”
“来看看您。”顾承泽走到床边,把手里提的水果篮放下,“今天检查怎么样?”
周婉仪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但很快又舒展开:“挺好的,医生说就是支气管扩张,老毛病了。住几天院,打点针,吃点药,就能回去了。”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病人特有的虚弱,但语气刻意装得轻松。顾承泽看着她苍白的脸,眼下的乌青,还有因为消瘦而显得格外突出的颧骨,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紧了。
“真的只是支气管扩张?”他问,声音很平静。
周婉仪避开了他的视线,伸手去拿水杯。水杯是那种最普通的塑料杯,边沿有些磨损。她喝了一口水,才说:“真的。妈还能骗你吗?医生亲口说的。”
顾承泽没再追问。他在床边坐下,拿起床头柜上的缴费单。厚厚一叠,最上面那张显示预缴金额:五万元整。下面几张是检查费和药费明细,加起来不到一万。
靶向治疗的费用没有出现在任何一张单子上。
“钱够用吗?”他问。
“够了够了。”周婉仪连忙说,“医院说预缴五万能用很久。你别老往这儿打钱,你自己公司也要用钱,晚星那边……”
“她不知道。”顾承泽打断她。
周婉仪愣了愣,随即叹了口气:“承泽,不是妈说你。你们是夫妻,有些事该说还是要说。晚星那孩子虽然性子冷了点,但心不坏。你要是真有什么难处,跟她商量商量,说不定……”
“妈。”顾承泽握住她的手。母亲的手很瘦,皮肤松弛,能清晰摸到骨头的轮廓,“我的事您别心。您就好好养病,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周婉仪看着他,眼睛慢慢红了。她别过头,用力眨了眨眼,把眼泪憋回去。
“妈拖累你了。”她声音有些哽咽,“要不是我这病……”
“别说这种话。”顾承泽握紧她的手,“您养我这么大,我照顾您是应该的。”
母子俩沉默了一会儿。阳光在病房里慢慢移动,从床尾移到床头,照亮了空气中漂浮的微尘。窗外传来楼下花园里病人的交谈声,隐约,模糊。
顾承泽陪着母亲聊了会儿天,大多是周婉仪在说,说邻居家的孩子考上了好大学,说菜市场的菜又涨价了,说最近电视里在播什么剧。她说得很慢,时不时会停下来咳嗽,但脸上始终带着笑。
下午三点,护士进来换药。顾承泽起身让开,看着护士熟练地更换输液袋。透明的液体一滴一滴落下,通过细长的软管流入母亲手背的静脉里。那只手背上布满了针孔,青紫色的淤痕新旧交错。
等护士离开,顾承泽说去趟洗手间。他走出病房,但没有去洗手间,而是拐进了医生办公室。
主治医生姓陈,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戴着一副黑框眼镜,正在电脑前写病历。看见顾承泽进来,他抬了抬手示意他坐。
“陈医生,我想问问我母亲的具体情况。”顾承泽在办公桌前的椅子上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握得很紧。
陈医生停下打字,转过身面对他。他摘掉眼镜,揉了揉鼻梁,这个动作让顾承泽心里一沉。
“你母亲……”陈医生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她的情况不太乐观。CT结果显示,肺部有占位性病变,而且已经有多处转移。我们初步判断是肺癌晚期。”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细微的嗡嗡声。顾承泽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没听明白。
“但是……”他开口,声音有些涩,“我母亲说只是支气管扩张……”
“那是我们商量后决定暂时不告诉她的。”陈医生重新戴上眼镜,表情严肃,“病人的心态对治疗很重要。她现在这个情况,如果知道实情,情绪波动太大,对病情不利。”
顾承泽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背上烫伤的疤痕已经淡了很多,只剩下浅浅的粉色。他盯着那道疤,看了很久。
“那……治疗呢?”他问,“该怎么治?”
“靶向治疗是目前最合适的方案。”陈医生说,“但是费用比较高。每个月光药费就要六到八万,再加上检查费、住院费,保守估计每月需要八万左右。而且这不是一两个月的事,需要长期持续治疗。”
八万。每月。
顾承泽在心里飞快地计算。绘本馆的墙绘还有三天完成,能拿到剩下的四万五。公司那边……文化街区的已经让出去了,短期内不会有大的进账。手头还有几个小,零零散散加起来,一个月最多两三万。
远远不够。
“如果……如果不能及时治疗呢?”他问,声音很轻。
陈医生沉默了几秒。
“癌细胞会继续扩散。”他说得很直白,“转移到其他器官,引起更多并发症。到时候疼痛会加剧,生活质量会严重下降,而且……”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顾承泽闭上了眼睛。办公室里消毒水的味道很浓,刺得鼻子发酸。
“钱的事……”他睁开眼,“我会想办法。请您先给我母亲用上最好的药,该做的检查都做。钱……我会尽快凑齐。”
陈医生看着他,眼神里有同情,但更多的是无奈。在医院工作这么多年,他见过太多这样的家属——想尽一切办法筹钱,最后还是无能为力。
“好。”他最终说,“我会先安排靶向治疗。但顾先生,您也要有心理准备。这种病……很多时候不是光靠钱就能解决的。”
顾承泽点点头,站起身。腿有些软,他扶了下桌沿才站稳。
“谢谢您。”他说完,转身走出办公室。
走廊很长,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地砖,一切都是白的,净得近乎冰冷。他慢慢走着,脚步很沉。路过病房时,透过门上的玻璃窗,能看见里面形形的病人和家属——有人默默流泪,有人强颜欢笑,有人麻木地看着天花板。
生老病死,人生常态。
可当它真正降临到自己在乎的人身上时,那种无力感,还是能把人瞬间击垮。
他在母亲的病房外站了一会儿,透过门缝,看见母亲又拿起了那本相册,正低头看着什么,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阳光照在她身上,那么温暖,那么安静。
他最终没有进去,转身离开了医院。
回到家时,已经是傍晚六点多。
推开门,客厅里亮着灯。林晚星站在落地镜前,身上穿着一件深红色晚礼服。礼服是露背设计,后背镂空直到腰际,裙摆长及脚踝,侧边开衩,走路时会隐约露出小腿的线条。她正对着镜子调整肩带,听见开门声,头也不回地说:“回来了?”
“嗯。”顾承泽关上门,把钥匙放在玄关柜上。
“帮我看看后面。”林晚星转过身,背对着他,“带子好像有点松。”
顾承泽走过去,看着她光滑的后背。礼服的设计很巧妙,肩带在颈后系成一个蝴蝶结,现在那个结有些松散。他伸手,指尖碰到她的皮肤,很凉。
他系得很慢,很仔细。手指因为长时间握画笔而有些粗糙,碰到她细腻的皮肤时,能感觉到她微微颤了一下。
系好了,他退后一步。
林晚星转过身,在镜子前转了个圈。裙摆散开,像一朵盛开的花。
“好看吗?”她问,眼睛亮亮的,“苏景辰帮我挑的,说今晚的饭局很重要,要穿得体面些。”
顾承泽看着她。深红色衬得她皮肤更白,妆容精致,头发盘起,露出修长的脖颈和漂亮的锁骨。她很美,一直都是。但此刻这种美,离他很远,远得像橱窗里的模特,只能看,不能碰。
“好看。”他说。
林晚星满意地笑了笑,又对着镜子整理头发。她从首饰盒里拿出一对钻石耳环,对着镜子戴上。耳环的款式很别致,是星形的,和脖子上那条项链是一套。
“对了,”她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你妈怎么样了?检查结果出来了吗?”
顾承泽沉默了几秒。
“出来了。”他说,“情况不太好,需要靶向治疗。”
林晚星手上的动作顿了顿,但很快又继续。她把另一只耳环戴上,对着镜子侧了侧头,欣赏耳环的效果。
“那得花不少钱吧。”她说,语气很平淡。
“嗯。”顾承泽看着她,“每个月大概需要八万。”
镜子里的林晚星挑了挑眉,但没说话。她拿起一支口红,对着镜子仔细涂抹。深红色,和礼服很配。
顾承泽深吸一口气。
“晚星,”他开口,声音有些涩,“你能不能……再借我一点钱?我知道之前你已经给了我二十万,但治疗费用太高,我手头……”
林晚星涂口红的动作停了下来。她放下口红,转过身看着他。
“顾承泽,”她说,语气里有一丝不耐烦,“上个月给你妈买营养品,我花了三万。我没跟你说,是因为觉得没必要。但你现在又要钱,我哪来那么多钱?”
她走到沙发边,拿起一件白色皮草披肩,搭在手臂上。
“而且,苏景辰公司最近资金紧张,需要过桥贷款。我把所有的都赎回了,凑了五十万借给他。”她说着,语气变得理所当然,“他现在是我们美术馆的重要方,我不能不帮。”
顾承泽站在那里,看着她。灯光下,她脸上的妆容完美无瑕,眼神清澈明亮,但里面没有一丝一毫的关切或犹豫。她说得那么自然,仿佛借钱给苏景辰是天经地义的事,而他的母亲需要救命钱,却是无理取闹。
“五十万……”他重复了一遍,“你借给他五十万?”
“是啊。”林晚星把披肩穿上,对着镜子看了看效果,“他公司周转过来就会还我,还有利息。比放在银行划算多了。”
她说完,拎起放在沙发上的手包,走到玄关换鞋。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顾承泽跟过去。
“晚星,”他又叫了一声,声音很轻,“那是我妈的救命钱。”
林晚星正在穿鞋,闻言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她的眼神很复杂,有烦躁,有不耐烦,还有一丝……怜悯?
“顾承泽,我知道你急。”她直起身,语气软了些,“但你也要体谅我的处境。苏景辰那边我答应了,钱已经转过去了,不可能现在要回来。”
她顿了顿,像是想到什么:“要不……你把那套婚房卖了吧?就是你爸留下的那套老房子。反正空着也是空着,卖了应该能凑不少钱。”
顾承泽愣住。
那套老房子在城西的老城区,是父亲留下的唯一遗产。房子很旧,面积也不大,但里面有太多回忆——父亲在那里画了一辈子画,母亲在那里持了一辈子家务,他是在那里长大的。结婚后,他和林晚星偶尔会回去看看,虽然每次都只是待一会儿就走,但那始终是他心里最后的。
“那是我爸唯一留下的。”他说,声音有些哑。
林晚星嗤笑一声。
“一幅破画,一套破房子,你们顾家也就这点东西值得惦记了。”她说着,语气里的轻蔑毫不掩饰,“顾承泽,现实点。那房子又旧又小,地段也不好,能卖个几十万就不错了。但你妈现在需要钱治病,你是要守着那套破房子,还是要救命?”
她说完,最后检查了一下妆容,拉开门。
“我今晚不回来吃饭。”她头也不回地说,“你自己解决吧。”
门关上了。
顾承泽站在原地,听着高跟鞋的声音在楼道里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电梯的叮咚声中。
屋里很安静,只有时钟滴答滴答的声音。他慢慢走到落地镜前,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神空洞,像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躯壳。
他抬起手,摸了摸镜子里的自己。指尖冰凉,镜面也冰凉。
然后他转身,走到客厅中央,慢慢蹲下身,抱住了自己的膝盖。
夕阳的最后一缕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金红色的,很暖。但光只照到他的脚边,照不到他蹲着的那个角落。
那里只有阴影,只有冰冷,只有无声的、慢慢蔓延的绝望。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去,城市的灯光一盏盏亮起。远处传来隐约的车声,人声,生活还在继续,热闹,喧嚣,与他无关。
他只是蹲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沉默的雕塑。
直到夜色完全降临,直到黑暗吞噬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