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CU外的走廊很长,很亮,白炽灯照得一切无所遁形。
顾承泽坐在冰冷的金属长椅上,背靠着同样冰冷的墙壁。他手里拿着一张病危通知书,纸张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但落在他手里,却重得几乎要拿不住。上面的字迹很清晰:患者周婉仪,肺癌晚期并发急性呼吸衰竭,病情危重,随时可能发生生命危险。
签字的地方,他的名字写得歪歪扭扭,笔尖划破了纸张,墨迹晕开一片。签字的时候,手抖得厉害,医生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同情,但更多的是例行公事的冷漠——在这里,生离死别是家常便饭。
现在是晚上九点四十七分。距离母亲被推进ICU,已经过去三个小时。
这三个小时里,顾承泽一直坐在这里。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偶尔响起的脚步声和推车滚轮碾过地面的声音。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很浓,刺鼻,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吸入冰碴子,冷到肺里。
他盯着ICU那扇厚重的门。门上有一扇小小的玻璃窗,但里面拉着帘子,什么也看不见。只能看见门上那个红色的指示灯,亮着,像一个不会眨眼的眼睛,冷冷地注视着外面的一切。
手机握在手里,屏幕暗着。他盯着手机,看了很久,然后解锁,找到林晚星的号码,拨了出去。
铃声响了很久。
第一遍,没人接。
第二遍,响了几声被挂断。
第三遍,就在他以为又要被挂断的时候,电话终于通了。
“喂?”林晚星的声音传来,背景音很嘈杂,有音乐声,有笑声,有碰杯的声音,像是在某个热闹的场合。
顾承泽张了张嘴,才发现喉咙得发不出声音。他清了清嗓子,才说:“晚星。”
“怎么了?”林晚星的语气有些不耐烦,背景音小了一些,她大概是走到了安静的地方,“我在外面,有事快说。”
“妈……”顾承泽的声音很哑,哑得几乎不像他自己的声音,“妈不行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什么?”林晚星问,语气里有一丝没反应过来的茫然。
“妈病情突然恶化,现在在ICU。”顾承泽握紧手机,指节泛白,“医生说……可能过不了今晚。”
他又顿了顿,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她想见你最后一面。”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这次安静得更久,久到顾承泽几乎以为电话断了。他能听见背景里隐约的音乐声,还有人喊“林小姐,快来切蛋糕了”。
然后他听见林晚星吸了口气的声音。
“抢救过来了吗?”她问,声音很平静。
顾承泽愣了一下:“还在ICU,医生说……”
“那等抢救过来再说。”林晚星打断他,语速很快,“现在去医院,晦气。何况今天景辰生,我走不开。”
她说得很自然,很理所当然,仿佛在说“今天下雨了,不出门了”。
顾承泽握着手机,站在ICU外的走廊里,头顶的白炽灯照得他脸色惨白。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电话那头,背景音又大了起来,有人在大声说笑,还有生歌的旋律。林晚星的声音变得模糊:“我先挂了,这边忙着呢。”
然后电话就被挂断了。
嘟嘟的忙音在耳边响起,一声,又一声,机械而冰冷。顾承泽慢慢放下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他模糊的倒影——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熄灭,一点一点,彻底熄灭。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重新坐回长椅上。走廊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很轻,很浅,像随时会断掉。
时间一点点流逝。
十点,十一点,十二点。
顾承泽一直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凝固的雕像。偶尔有护士进出ICU,沉重的门开合时发出沉闷的声响,带出一股更浓的消毒水味。每次门开,他都会抬起头,但每次都只看见护士匆匆的背影,然后门又关上。
凌晨一点,医生出来了。
“顾先生。”医生摘下口罩,脸上是疲惫但还算平静的表情,“您母亲暂时脱离危险了,但情况还不稳定。我们先把她转回普通病房,需要继续观察。”
顾承泽猛地站起来,腿因为久坐而发麻,踉跄了一下。他扶着墙站稳,声音发抖:“谢谢您,医生。”
“不用谢,这是我们的工作。”医生说,拍了拍他的肩,“去看看吧,病人醒过来了。”
凌晨两点,周婉仪被转回普通病房。
她躺在病床上,身上着各种管子,脸色苍白得像纸,呼吸很微弱,但至少,她还活着。
顾承泽坐在床边,握着母亲的手。那只手很凉,很瘦,能清晰摸到骨头的轮廓。他握得很紧,像是想把自己的温度传给她。
过了很久,周婉仪的眼皮动了动,然后慢慢睁开。
她的眼神很浑浊,很茫然,像隔着一层雾在看这个世界。她转了转头,目光在病房里缓慢地移动,最后落在顾承泽脸上。
“承泽……”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
“妈,我在。”顾承泽凑近些,轻声说,“您感觉怎么样?还难受吗?”
周婉仪摇摇头,很轻微的动作。她的目光又移动起来,在病房里搜寻着什么,看了很久,然后重新看向儿子。
“晚星……”她开口,声音更轻了,“来了吗?”
顾承泽的心脏猛地一缩。他握住母亲的手,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自然:“她来了,守到刚才。但单位有急事,必须回去处理,就先走了。”
他说得很流利,像是排练过很多遍。脸上的表情也很自然,自然到连他自己都快信了。
周婉仪看着他,看了很久。她的眼神很浑浊,但很专注,像要透过他的脸,看到他心里去。
然后她轻轻叹了口气。
“傻孩子……”她说,声音轻得像羽毛,“别骗妈了。”
顾承泽愣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周婉仪闭上眼睛,眼角有泪慢慢滑下来,落在白色的枕头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她的手在顾承泽的手心里微微颤抖,很轻微,但顾承泽感觉到了。
“她没来,对不对?”周婉仪闭着眼,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进顾承泽心里,“妈知道……妈都知道……”
顾承泽低下头,把脸埋进母亲的手掌里。那只手很凉,很瘦,但很温暖。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把涌上眼眶的酸涩硬生生压了回去。
不能哭。
至少不能在母亲面前哭。
“妈,”他开口,声音沙哑,“对不起。”
周婉仪摇摇头,眼泪流得更凶了。她伸出手,很费力地抬起,摸了摸儿子的头。动作很轻,很慢,像小时候哄他睡觉时那样。
“傻孩子……是妈对不起你……”她泣不成声,“是妈拖累了你……要不是妈这个病,你也不会……也不会……”
她说不下去了,只是哭,无声地哭,眼泪不断从紧闭的眼角滑落,浸湿了枕头。
顾承泽握着她的手,握得很紧。他没有说话,只是那样握着,像是想通过这个动作,把自己的力量,自己的生命,都传给她。
窗外的天色慢慢亮起来,从深黑变成深蓝,再变成灰白。清晨的第一缕光透过病房的窗户照进来,落在白色的床单上,落在周婉仪苍白的脸上,落在顾承泽紧握的手上。
光很柔和,很温暖,但照不进病房里的悲伤,照不亮这对母子心里的绝望。
周婉仪哭累了,又昏昏沉沉地睡去。顾承泽坐在床边,看着她睡梦中依然紧蹙的眉头,看着她眼角未的泪痕,看着她瘦削得几乎只剩骨架的身体。
他就这样坐着,一直坐到天完全亮起,坐到护士进来查房,坐到阳光洒满整个病房。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
他拿出来看,是林晚星发来的短信。
“你妈怎么样了?”
四个字,一个问号,没有称呼,没有语气,像在问一个陌生人的情况。
顾承泽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照出他眼睛里那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某种彻底死寂的东西。
他慢慢打字。
“暂时稳定了。”
发送。
然后他关掉手机,放回口袋。
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在脸上,暖洋洋的。他抬起头,看着窗外蔚蓝的天空,看着远处高楼的轮廓,看着这个正在苏醒的城市。
一切都那么正常,那么美好。
只有他坐在这里,坐在这个充满消毒水味的病房里,握着一只冰凉的手,守着一个随时可能熄灭的生命。
而那个他曾经爱过、曾经以为会共度一生的人,此刻正在哪里呢?
在苏景辰身边吧。
在庆祝生,在欢笑,在举杯,在享受她想要的人生。
顾承泽低下头,看着母亲睡梦中依然不安的脸,轻轻说:
“妈,您要好好的。”
“一定要好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