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尔顿酒店宴会厅里灯火辉煌。
水晶吊灯从高高的天花板上垂下来,折射出千百道细碎的光,落在光滑的大理石地面上,映出模糊的人影。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香水味、雪茄味,还有香槟甜腻的气息。衣香鬓影,觥筹交错,每个人都保持着恰到好处的微笑,交谈声压得很低,像一片嗡嗡的背景音。
顾承泽拄着拐杖站在宴会厅门口时,感觉到很多目光落在他身上。
他今天穿了身深灰色西装,是结婚那年林晚星给他挑的,说这个颜色显气质。西装已经有些旧了,袖口处有细微的磨损,但熨烫得很平整。脚上的皮鞋是唯一一双正式的,左脚正常穿着,右脚因为脚踝肿胀,只能趿拉着,露出缠着绷带的脚踝。
他深吸一口气,拄着拐杖走进宴会厅。
拍卖会已经开始一会儿了。主持人在台上介绍一件青花瓷瓶,台下零零散散有人举牌。顾承泽的目光在人群中搜寻,很快找到了林晚星。
她坐在第三排靠中间的位置,旁边是苏景辰。两人挨得很近,苏景辰侧头在她耳边说着什么,她微微点头,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她今天穿了身香槟色的礼服,头发松松挽起,几缕碎发垂在颈侧,衬得皮肤更加白皙。
顾承泽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拐杖靠在椅子边,发出轻微的碰撞声。旁边一位贵妇打扮的女人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很快转过头去。
他没在意,只是看着林晚星的背影。
主持人在台上介绍下一件拍品。
“接下来是第17号拍品,一对清代翡翠耳环。”主持人示意礼仪小姐展示,“这对耳环采用上等翡翠雕刻而成,色泽通透,雕工精湛。起拍价十五万,每次加价不少于一万。”
聚光灯打在那对耳环上。翠绿的颜色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温润,耳环的造型是简单的水滴形,边缘镶着一圈细小的钻石,低调而精致。
顾承泽记得这副耳环。
准确地说,他记得林晚星说过喜欢这副耳环。
那是结婚第一年的冬天,一个周末的下午。她窝在沙发里翻看一本珠宝杂志,他坐在旁边看设计图纸。她忽然翻到一页,停住了,看了很久。
“真好看。”她喃喃地说。
他凑过去看,是一对翡翠耳环。照片拍得很美,翠绿的颜色像一汪深潭。
“喜欢?”他问。
“嗯。”她点头,但很快又摇头,“太贵了,看看就好。”
她把杂志合上,起身去倒水。他记住了那页,后来偷偷去查了价格,确实很贵,当时的他本买不起。
但他一直记得她说“真好看”时的表情,眼睛亮亮的,像小孩子看见了糖果。
现在,三年后,这副耳环出现在拍卖会上。
顾承泽握紧了手里的竞拍牌。他今天来,本来只是想看看她,想给她一个惊喜——虽然他拄着拐杖的样子可能更像惊吓。但现在,他想拍下那对耳环。
墙绘的尾款加上老板多给的那五千,一共八万五,他已经全部存进了母亲的医疗账户。但前两天公司刚结了一个小的款,有三万块。加上他自己的一点积蓄,凑一凑,也许……
就在他犹豫的时候,林晚星举牌了。
“十六万。”主持人的声音响起,“第三排这位女士出价十六万。”
苏景辰侧头对林晚星说了句什么,她笑了笑,又举了一次牌。
“十七万。”
又有人举牌。价格很快抬到了二十五万。
顾承泽看着林晚星一次次举牌,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她竞拍得很积极,但脸上的表情并不像真的喜欢那对耳环,更像是在完成某个任务。
价格到了三十万时,竞拍的人少了。林晚星再次举牌。
“三十一万。”
“三十二万。”另一个方向有人跟。
林晚星咬了咬下唇,看了眼苏景辰。苏景辰对她点点头,她深吸一口气,再次举牌。
“三十三万。”
那个竞争者犹豫了一下,放下了牌子。
主持人开始倒数:“三十三万一次,三十三万两次……”
顾承泽在这时举起了牌子。
全场安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他身上——那个坐在角落,拄着拐杖,穿着旧西装的男人。
“三十四万。”主持人有些意外,但还是报出了价格。
林晚星猛地回过头。
当她看到举牌的人是顾承泽时,脸色瞬间变了。不是惊喜,是震惊,然后是慌乱,最后变成一种近乎愤怒的表情。
苏景辰也回过头,看见顾承泽,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个玩味的笑。
“顾总?”他用不大不小的声音说,刚好能让周围几个人听到,“您也对这副耳环感兴趣?”
顾承泽没说话,只是看着林晚星。
林晚星脸色发白,她死死盯着顾承泽,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没发出声音。
“三十四万,还有加价的吗?”主持人的声音再次响起。
林晚星收回目光,几乎是有些慌乱地再次举牌。
“三十五万。”
顾承泽跟了。
“三十六万。”
“三十七万。”
“三十八万。”
价格一路攀升。每次林晚星举牌,顾承泽都会立刻跟上。他的表情很平静,甚至有些淡漠,但举牌的动作很坚定。
宴会厅里的气氛变得微妙起来。越来越多的人看向他们这边,窃窃私语声开始响起。
“那是谁啊?”
“不认识,拄着拐杖那个。”
“跟苏景辰抢东西?”
“看林晚星的表情,好像认识……”
价格到了四十万时,林晚星的手开始发抖。她再次看向苏景辰,眼神里满是求助。
苏景辰拍了拍她的手,然后转过头,看向顾承泽。
“顾总,”他笑着,但笑意不达眼底,“这副耳环四十万,您确定要跟?”
他的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语气很礼貌,但话里的意思谁都听得出来——你出得起这个价吗?
顾承泽握着竞拍牌的手僵住了。
他确实出不起。三万块,加上他所有的积蓄,最多也就五万。四十万,对他来说是个天文数字。
但他举牌,不是因为他想要那对耳环,也不是因为他出得起这个价。他只是……只是想为她做点什么。想证明他还记得她说过的每句话,记得她喜欢什么,记得她想要什么。
哪怕他买不起,至少他试过了。
可现在看来,这不过是个笑话。
一个穷人试图在富人堆里装阔的笑话。
就在这时,林晚星突然站起身,朝他走了过来。
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清脆而有节奏,在安静的宴会厅里格外刺耳。所有人的目光都跟着她移动,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探究,有幸灾乐祸。
她走到顾承泽面前,停下。
顾承泽抬起头看她。聚光灯从她身后照过来,逆着光,她的脸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你来什么?”她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但足够让周围一圈人听见,“还嫌不够丢人?”
顾承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林晚星伸手,从他手里抽走了竞拍牌。她的指尖碰到他的手背,冰凉。
然后她转身,对台上的主持人说:“不好意思,他举错了。”
她说得很自然,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语气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歉意,仿佛顾承泽真的只是个不小心举错牌的路人。
主持人愣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哦,好的。那么刚才的出价无效,目前的最高价是林女士的四十万。”
他顿了顿,环视全场:“四十万一次,四十万两次,四十万三次——成交!”
木槌落下,发出清脆的声响。
林晚星转身,没再看顾承泽一眼,走回座位。苏景辰站起身迎接她,两人低声交谈了几句,苏景辰笑了起来,拍了拍她的肩,像是在安慰。
拍卖会继续。
但顾承泽已经听不见主持人在说什么了。他坐在那里,看着林晚星的背影,看着她微微侧头和苏景辰说话,看着她偶尔抬手整理耳边的碎发。
一切都那么自然,那么和谐。
只有他坐在这里,像个闯入者,像个笑话。
拍卖会结束后,人群开始散去。顾承泽拄着拐杖站起来,慢慢往门口走。脚踝还很疼,每走一步都像踩在针尖上。但他走得很稳,腰背挺得笔直。
走到酒店门口时,林晚星的车刚好开过来。
是一辆黑色的奔驰,苏景辰的车。林晚星坐在副驾驶,看见顾承泽,她对苏景辰说了句什么,然后下车,朝他走过来。
“上车。”她说,语气很冷。
顾承泽看着她,没动。
“我说上车。”林晚星重复了一遍,这次声音里有了明显的不耐烦。
顾承泽最终还是上了车。他坐在后座,拐杖放在脚边。苏景辰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没说话。
车开动了。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引擎低沉的声音。林晚星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侧脸的线条紧绷着。
开了大约十分钟,她忽然开口。
“以后我的场合,你不要出现。”
她说得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决定。
顾承泽看着她的后脑勺,看着那些精心打理过的发丝,看着那个小巧的珍珠发夹——那是他去年送她的生礼物。
“为什么?”他问,声音很轻。
“为什么?”林晚星转过头,看着他,眼神里满是不可思议,“你问我为什么?顾承泽,你看看你今天的样子!拄着拐杖,穿得像个落魄画家,在那种场合举牌竞拍四十万的耳环——你知道当时有多少人在看你笑话吗?”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情绪。
“苏景辰好不容易才把我带进那个圈子,那些人脉对我很重要。我不想因为你,让人家觉得我嫁了个……”她顿了顿,没说出那个词,但意思已经很明白。
顾承泽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街灯飞快地倒退,连成一条流动的光带。夜色很浓,城市的灯光璀璨,但照不进这辆车里。
“那副耳环,”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你不是说喜欢吗?”
林晚星愣住了。
“什么?”她没听明白。
“那副翡翠耳环。”顾承泽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结婚第一年,你在杂志上看到,说‘真好看’。你说你喜欢。”
林晚星的表情从疑惑变成茫然,然后慢慢变成一种……像是努力回想却想不起来的尴尬。
“我……”她张了张嘴,“我说过吗?”
顾承泽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回头,看向窗外。
“可能是我记错了吧。”他说。
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瞬间就被车窗外的风声吞没了。
车继续往前开,驶过繁华的街道,驶过璀璨的灯火,驶进沉沉的夜色里。车厢里再没人说话,只有沉默,厚重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沉默。
顾承泽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那个冬天的下午,阳光很好,她窝在沙发里,翻着杂志,忽然停下,指着那对耳环说“真好看”。
她的侧脸在阳光里很温柔,睫毛在眼下投出小小的阴影。
他记得那么清楚,每一个细节都记得。
可她忘了。
彻底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