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街区终选会设在市规划馆三楼会议室。
顾承泽到的时候,门口已经聚集了不少人。各家公司的代表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交谈,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刻意压制的紧张感。他看见几个熟面孔——都是云城设计圈里的人,彼此点了点头,没有过多寒暄。
林晚星和苏景辰站在会议厅另一侧。她今天穿了身浅灰色西装套裙,领口别了枚精致的珍珠针,头发全部挽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修长的脖颈。苏景辰站在她身边,深蓝色西装熨得笔挺,正低头和她说着什么,脸上带着志在必得的笑容。
看见顾承泽进来,林晚星朝他招了招手。
他走过去。
“一会儿景辰上去讲方案,你坐我旁边。”林晚星低声说,眼神示意了一下前排靠边的位置,“如果有评委问细节,你随时准备补充。”
顾承泽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苏景辰转过身,朝他伸出手:“顾总,今天麻烦你了。”他的手很热,握得有些用力,“等这个落地,我请客。”
顾承泽和他握了握,很快松开。
九点整,会议开始。
会议室很大,能容纳近百人。前排坐着五位评委,有规划局的领导,有高校的教授,还有两位业内知名的专家。投影幕布已经放下,工作人员正在调试设备。
按照抽签顺序,景泰商贸排在第三个。前面两家公司讲得中规中矩,评委提问也不多。轮到苏景辰时,他整了整西装,走上讲台。
灯光暗下来,投影幕布上出现第一页PPT。
顾承泽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他做的方案封面。深蓝色背景,白色标题字体,右下角有泽润文创的logo。但现在,那个logo被去掉了,换成了景泰商贸的标志。
苏景辰清了清嗓子,开始讲话。
“各位评委老师好,我是景泰商贸的苏景辰。今天由我来为大家讲解我们关于文化街区的设计方案……”
他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出来,清晰,平稳,但仔细听能听出一些刻意的抑扬顿挫,像是在背诵。顾承泽坐在台下,看着他一句句念着自己写的稿子,那些他反复推敲过的文字,那些他斟酌过的表达,现在从另一个人嘴里说出来,有种说不出的怪异感。
林晚星坐在他左边,身体微微前倾,专注地看着台上的苏景辰。她的侧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柔和,嘴角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方案讲解进行到一半时,有位评委举起了手。
“苏先生,”说话的是那位高校教授,戴着金丝边眼镜,声音温和但带着审视,“你刚才提到,在街区东北角规划了开放式艺术广场,我想了解一下,这个广场的人流动线是如何设计的?如何避免与主要商业流线冲突?”
苏景辰明显愣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眼手里的稿子,又抬头看向评委,笑容有些僵硬:“这个……人流动线我们做了详细规划,主要是通过……”
他卡住了。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另外几位评委也抬起头,看向他。
苏景辰又翻了一页稿子,额头开始冒汗。他清了清嗓子,试图继续说,但显然对那个问题没有准备。稿子上没有写。
顾承泽看见林晚星放在腿上的手微微握紧了。她侧过头,在昏暗的光线里看了他一眼,然后,在桌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
她的手指很凉。
“帮他圆一下。”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很轻,但很急。
顾承泽看着她。她的眼睛里有关切,有焦虑,还有一丝恳求。那种“别让场面难看”的恳求。
他沉默了两秒,然后举起手。
“评委老师,这个问题可以由我来补充说明吗?”他站起身,声音平静,“我是这个方案的主要设计者。”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他。评委们互相看了看,点了点头。
顾承泽走上讲台。苏景辰如释重负地退到一边,把麦克风递给他时,低声说了句“谢谢”。
接过麦克风,顾承泽走到投影幕布前。他不需要看稿子,那些设计细节早就在他心里了。
“关于艺术广场的人流动线,我们是这样考虑的。”他调出对应的设计图,“首先,广场主入口设在文化街区的次道上,与商业主街保持适当距离,避免人流直接冲突。其次,我们在广场内部设计了环形动线,参观者可以从任意方向进入,但出口集中导向街区外围的休闲绿地……”
他讲得很详细,很专业。手在激光笔的照射下微微有些抖,但声音很稳。评委们频频点头,有人开始做笔记。
讲了大约十分钟,回答完所有问题,顾承泽放下麦克风,走回座位。
林晚星在他坐下时,轻轻握了一下他的手。很快松开,但掌心残留的温度很真实。
“谢谢。”她低声说。
顾承泽没回应,只是看着台上。下一个公司已经开始了讲解,但他什么也听不进去。手背上,被她握过的地方,还残留着那种微凉的触感。
终选会一直持续到中午十二点半。所有公司讲完后,评委们闭门讨论。参会的人陆续离开会议室,在走廊里等待结果。
顾承泽站在窗边,看着楼下街道上车来车往。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但他只觉得累。
“应该没问题。”苏景辰走过来,递给他一瓶水,“刚才你讲得真好,那几个评委一直点头。”
顾承泽接过水,没喝。
林晚星也走过来,站在苏景辰身边。她看了眼顾承泽,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没说什么。
一点钟,会议室门开了。工作人员出来宣布结果。
“文化街区中标单位是——”工作人员顿了顿,目光扫过走廊里的人群,“景泰商贸。”
掌声响起。苏景辰立刻露出笑容,转身和林晚星拥抱了一下。很短暂的拥抱,很快分开,但顾承泽看见了——林晚星在笑,眼睛弯弯的,那种发自内心的开心。
苏景辰又走过来,用力拍了拍顾承泽的肩膀。
“顾总,谢了!”他声音很大,引得周围人都看过来,“今天多亏了你。不过说真的,你这方案写得真详细,步骤清清楚楚,跟菜谱似的。难怪晚星总夸你细心,连做饭都讲究步骤。”
他说得轻松,像是在开玩笑。周围有人跟着笑起来。
顾承泽站在那里,肩膀上的那只手很重,拍得他身体微微晃了晃。他看向林晚星,她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如常。
“景辰,别瞎说。”她轻声说,语气里却没有多少责备。
苏景辰哈哈大笑,又拍了拍顾承泽的肩膀,这才转身去和评委们握手。
人群逐渐散去。顾承泽站在原地,看着苏景辰和林晚星被几个人围着祝贺。他们站在一起,很登对。苏景辰意气风发,林晚星笑靥如花,像一对事业有成的璧人。
他转身,默默离开了。
晚上回到家时,天已经黑了。
顾承泽在楼下站了一会儿,看着家里亮着的灯。窗户里透出暖黄色的光,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温暖。但他知道,那温暖不是给他的。
开门进去,林晚星已经在家了。她换了家居服,坐在沙发上翻看一本艺术杂志。听见开门声,她抬起头。
“回来了?”她说,“吃饭了吗?”
“吃了。”顾承泽换好鞋,走进客厅。
“今天……谢谢你。”林晚星放下杂志,看着他,“我知道让你去是难为你了,但景辰他……确实对设计不太懂。”
顾承泽没说话,走到饮水机前接了杯水。水温刚好,不烫不凉,但他喝下去时,还是觉得喉咙发紧。
林晚星站起身,走到他身边。她犹豫了一下,从口袋里拿出手机。
“对了,这个给你。”她作了几下手机,然后抬头看他,“你看看。”
顾承泽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他拿出来看,是一条银行转账通知——二十万,从林晚星的账户转到他名下。附言只有一句话:预支年终奖,给你妈看病。
他愣住了。
二十万。这几乎是林晚星大半年的收入。她平时对自己很节俭,买衣服都要等打折,化妆品用的都是平价品牌。但她一下子转了二十万给他。
“晚星……”他抬起头,喉咙有些发紧,“谢谢你。”
林晚星却摆摆手,转身走回沙发坐下,重新拿起那本杂志。
“不用谢我。”她翻了一页,语气平淡,“这钱本来就是该给你的。苏景辰那边开了,他说之前答应给你的感谢费,再加上的一些前期费用,凑了个整数。”
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你赶紧把钱转给医院吧,别耽误阿姨治病。”
顾承泽握着手机,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他看着林晚星,她低着头看杂志,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柔和。这个场景很熟悉——很多个晚上,他们都是这样,她看书,他工作,安静地待在一个空间里,互不打扰。
但今晚不一样。
她给了他二十万。在他最需要钱的时候。
“我会还你的。”他说。
林晚星翻页的手顿了顿,但没抬头:“不急,你先用着。”
那天晚上,顾承泽很久没睡着。他躺在床上,听着身边林晚星均匀的呼吸声,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有感激,有愧疚,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不安。
第二天一早,他就把二十万全部转到了母亲医院的账户。转账成功的那一刻,他松了口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至少,母亲的医疗费暂时有着落了。
之后三天,生活似乎恢复了平静。林晚星依旧早出晚归,忙着美术馆的工作,也忙着帮苏景辰处理后续。顾承泽继续画绘本馆的墙绘,白天去现场施工,晚上回来修改细节。手背的烫伤已经结痂,留下淡粉色的新生皮肤,偶尔会痒。
第三天下午,他正在绘本馆搭脚手架,手机响了。是医院打来的。
“顾先生,我是住院部的刘护士。”电话那头的声音有些迟疑,“想跟您确认一下,您母亲的治疗费是只交五万吗?我们系统显示只到账了五万。”
顾承泽握着手机,一时没反应过来。
“五万?”他重复了一遍,“我转了二十万,三天前转的。”
“我们这边确实只收到五万。”护士说,“您要不要查一下转账记录?是不是哪里出了差错?”
顾承泽挂了电话,手有些抖。他打开手机银行,找到那条转账记录——三天前,二十万,从他账户转出,收款方是母亲所在医院的账户。交易成功。
但余额显示不对。他仔细算了算,如果二十万转出去了,他账户里应该只剩下几千块。但现在,余额还有十五万多。
他又查了一遍流水。
这次他看清楚了。
三天前的那笔转账,二十万,确实转出去了。但在那之后不到十分钟,有一笔十五万的转账,从医院账户转回给了他——不,不是转回给他,是转到了一个陌生账户,然后那个账户又转给了他十五万。
作很隐蔽,如果不是仔细看流水明细,本发现不了。看起来就像是医院退回了部分费用,但实际上,那二十万只到了医院账户几分钟,就被转走了十五万。
顾承泽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阳光从绘本馆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他手上,很暖,但他只觉得冷。
他拨通了林晚星的电话。
响了七八声,她才接起来,背景音有些嘈杂,像是在某个餐厅。
“喂?怎么了?”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不耐烦,“我在跟景辰吃饭,有事快说。”
“那二十万,”顾承泽开口,声音很平静,“是怎么回事?”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什么怎么回事?”林晚星说,“不是给你妈看病吗?”
“医院只收到五万。”顾承泽说,“另外十五万,转走了。”
更长久的沉默。背景音里隐约能听到苏景辰在问“谁啊”,林晚星含糊地回了句“没事”。
“可能是银行系统问题吧。”她终于开口,语速很快,“我这边显示都转给你了。你要不明天再去银行查查?我这边还有事,先挂了。”
电话被挂断了。
嘟嘟的忙音在耳边响着,顾承泽握着手机,站在绘本馆的脚手架下。阳光在地面上投出铁架的影子,一格一格的,像牢笼。
他慢慢蹲下身,手机从手里滑落,掉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窗外传来孩子们的欢笑声,清脆,明亮。绘本馆的墙已经画了一半,森林郁郁葱葱,小动物们活泼可爱,一切都那么美好,那么温暖。
只有他蹲在这里,在阳光照不到的阴影里,看着地上那个暗下去的手机屏幕。
屏幕里映出他的脸,模糊,扭曲,看不清表情。
他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捡起手机,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动作很慢,很机械,像一台上紧了发条的玩具,正在执行最后的指令。
转身,继续搭脚手架。
铁管碰撞的声音在空旷的场馆里回荡,清脆,冰冷,一下,又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