胜利的消息传遍北寒郡的时候,没有欢呼,没有庆祝。
不是因为不高兴,而是因为代价太重了。十几个年轻的生命留在了那片谷地里,他们的家人还在等着他们回家。当消息传开,那些家庭里传出的哭声,压过了所有人的喜悦。
秦晙没有回王府。他直接去了军营。
营房里,伤员们躺在临时搭起来的床铺上,有的在呻吟,有的已经昏睡过去。林国栋的伤已经包扎好了,左臂吊在脖子上,正在指挥几个老兵处理伤员的伤口。军中没有大夫——上次林国栋受伤的时候,秦晙就意识到了这个问题,但还没来得及解决。现在,代价来了。
“林教头,”秦晙走进来,“重伤的有几个?”
林国栋的脸色很难看:“六个。有两个……恐怕撑不过今晚。”
秦晙走到那两个人身边。一个是老兵,三十多岁,口被弯刀砍了一道口子,血已经把纱布浸透了,脸色白得像纸。另一个是新兵,才十七八岁,箭射穿了大腿,箭头还留在肉里,整个人烧得滚烫。
秦晙蹲下来,检查了一下那个新兵的伤口。箭杆已经被剪断了,但箭头陷在肉里,周围红肿发黑——感染了。他需要把箭头取出来,清理伤口,然后缝合。但他不是医生。他只在大学的急救课上学过一点皮毛,连手术刀都没有。
“去烧一锅开水,”他对旁边的老兵说,“再去找些白酒来,越烈越好。还有针和线,用白酒泡着。”
老兵愣了一下,但很快跑出去了。
秦晙转向林国栋:“林教头,让人去把赵铁柱叫来。他知道北边山上有没有草药,能退烧的。”
林国栋点了点头,让人去找赵铁柱。
水烧开了,白酒也拿来了。秦晙用白酒洗了手,然后用匕首在火上烤了烤。他的手很稳,虽然心在抖。他深吸了一口气,用刀尖划开创口,把箭头拔了出来。新兵惨叫了一声,昏了过去。秦晙用白酒冲洗伤口,然后用煮过的针线把伤口缝起来。
他缝得很丑。线迹歪歪扭扭的,像是一条蜈蚣爬在腿上。但伤口合上了,血也止住了。
“给他喂点热水,”秦晙站起来,对旁边的老兵说,“用布蘸着白酒擦身体,降温。”
然后他走到那个老兵身边。口的伤太深了,他能看到肋骨。这种伤,在现代也需要进ICU。在这里,他什么都做不了。
他蹲下来,握住老兵的手。
“你叫什么?”他问。
“张三。”老兵的声音很微弱。
“张三,你家里还有什么人?”
“老婆……一个儿子……”
秦晙沉默了一下:“你放心。你的家人,北寒王府养着。”
张三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但没笑出来。然后他的眼睛慢慢闭上了。手从秦晙的手里滑落。
秦晙跪在那里,握着他的手,很久没有动。
“殿下,”林国栋的声音很低,“他走了。”
秦晙站起来,看着那张苍白的脸。他忽然想起了自己在大学实验室里的子。那些试管、烧杯、数据——那些东西是净的,安全的,可预测的。但这个世界上有些事情,是不可预测的。
“记下来,”他说,“张三,阵亡。抚恤十两银子。他的家人,每月领粮米。”
“是。”
秦晙走出营房。天已经黑了,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照着北寒郡破破烂烂的街道。远处的工地很安静,高炉的轮廓在月光下像一座沉默的坟墓。
他站在营房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血腥味,有药味,还有死亡的气味。
“殿下。”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秦晙转过头,看到一个女人站在营房门口。三十来岁,穿着一身破旧的衣裳,手里牵着一个七八岁的男孩。她的眼睛红肿,脸上有泪痕。
“你是张三的家人?”秦晙问。
女人点了点头,声音哽咽:“殿下,当家的……他……”
秦晙沉默了一下,然后从怀里掏出十两银子,递给她。这是他从王府的账上支的,本来打算买铁矿石的。
“张三是个好兵,”他说,“他保护了北寒郡。这些银子,你拿着。以后每个月,来王府领粮米。”
女人接过银子,手在发抖。她看了看银子,又看了看秦晙,忽然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殿下,谢谢您……”
“起来,”秦晙扶起她,“地上凉。”
女人站起来,牵着孩子走了。男孩回头看了秦晙一眼,那双眼睛里有恐惧,有悲伤,还有一种秦晙看不懂的东西。
秦晙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站了很久。
第二天,秦晙去了后山的工地。
高炉已经封顶了,正在做最后的检查。鲁平站在脚手架上,检查每一块砖的缝隙,确保没有漏气的地方。
“鲁平,”秦晙在下面喊,“下来一下。”
鲁平爬下来,看到秦晙的脸色,愣了一下:“先生,出什么事了?”
“昨天胡人来了。我们打退了。”
鲁平的脸色变了:“先生没事吧?”
“没事。但死了十几个人。”
鲁平沉默了。
“鲁平,”秦晙说,“高炉什么时候能点火?”
“三天。最多三天。”
“三天太长。两天。明天我要看到铁水流出来。”
鲁平咬了咬牙:“先生,两天太紧了——”
“鲁平,”秦晙打断他,“胡人还会再来。下次来的人更多。我们没有时间了。”
鲁平看着他的眼睛,沉默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两天。草民拼了。”
秦晙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了。
他走到石灰窑前面。周大正在带着人出灰。石灰窑烧了三天三夜,石灰石变成了雪白的生石灰,堆在地上像一座小山。
“周叔,”秦晙说,“石灰够用吗?”
周大算了算:“够高炉用一阵子。但如果要炼很多铁,不够。”
“那就多烧。夜不停地烧。”
“是。”
秦晙站在山坡上,看着远处的工地。几百个人在忙碌,有人在挖土,有人在搬砖,有人在运煤。叮叮当当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乱七八糟的交响曲。
但今天,这首交响曲里多了一种声音——悲伤。
那些死了的人,是这些人的邻居、亲戚、朋友。他们还在活,但脸上的表情变了。不再是那种充满希望的表情,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混合着悲伤和坚韧的表情。
秦晙看着他们,忽然想起了一句话。那是他大学时候的一个老师说的,上课的时候随口提了一句,但他一直记着。
“技术的意义,不在于它本身有多先进,而在于它能让多少人过上更好的生活。”
现在,他要把这句话改一下。技术的意义,还在于它能保护多少人,不被战争夺走生命。
他转身走下山坡。还有很多事要做。
下午的时候,孙掌柜从青州府赶回来了。
他带回来了一个弓匠,五十来岁,姓陈,手艺据说很好。但秦晙现在关心的不是弓匠,而是另一件事。
“孙掌柜,”他关上门,“打听到了吗?”
孙掌柜的表情很凝重:“殿下,草民打听到了一些事。但……不太好。”
“说。”
“德盛昌在京城建的那座铁厂,规模很大。草民听人说,他们夜不停地炼铁,炼出来的铁都运到武安侯的庄子上去了。庄子上在打什么东西,具体打什么,没人知道。但草民听到一个词——”
孙掌柜压低声音:“铠甲。”
秦晙的手指在桌上停了一下。
铠甲。武安侯在打铠甲。铠甲不是民用物品,是物品。一个侯爵,在自己的庄子上打铠甲——这是谋反。
“还有呢?”他的声音很平静。
“还有,”孙掌柜的声音更低了,“草民听说,三皇子最近在京城很活跃。他结交了很多武将,经常请他们喝酒、看戏、送银子。有人说,他在拉拢军队。”
秦晙沉默了。三皇子秦晟,武安侯的外孙。如果武安侯在准备谋反,那三皇子就是他的棋子。或者说,三皇子就是他的傀儡。
“孙掌柜,”他站起来,“这件事,你跟谁都没说过?”
“没有!草民对天发誓——”
“好。”秦晙打断他,“这件事,烂在肚子里。谁都不能说。”
“草民明白!”
孙掌柜走后,秦晙一个人坐在正堂里,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武安侯在准备谋反。这对他来说,是危机,也是机会。
如果是以前,他只会觉得这些事离自己太远。北寒郡是个穷地方,朝廷不管,武安侯也不管。他可以在这里安安稳稳地发展自己的小天地。但现在不一样了。如果武安侯真的造反,庆国会大乱。到时候,北寒郡也不可能独善其身。
他需要做好准备。不是今天,不是明天,但总有一天。
秦晙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北寒郡的街上有人在走动,有人在收摊,有人在点灯。那些煤油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橘黄色的光从破旧的窗户里透出来。
他看着那些灯火,心里默默地算了一笔账。时间。他还需要时间。需要时间炼铁,需要时间造火枪,需要时间练兵,需要时间建城墙。但武安侯不会给他时间。胡人不会给他时间。
他深吸了一口气,转身走回桌前,铺开一张纸,开始写计划。火枪。他要先把火枪造出来。燧发枪——结构不复杂,只要有铁、有弹簧、有精密的加工工艺,就能造出来。铁,高炉很快就能炼出来。弹簧,需要好的钢材,鲁平应该能打出来。精密的加工工艺——这是最大的问题。北寒郡没有机床,没有锉刀,没有量具。要靠手工打出几十把火枪,不仅慢,而且质量参差不齐。
但他没有别的选择。火枪是对付骑兵最好的武器。一排火枪齐射,弹丸飞出去,连人带马都能打穿。胡人的骑兵再厉害,也冲不破火枪的弹幕。
他拿起笔,在纸上画了一张燧发枪的分解图。枪管、枪机、扳机、弹簧、撞锤——每一个零件都标注了尺寸和公差。画完之后,他又看了一遍,觉得差不多了。然后他站起来,走出正堂。
“小福子,”他喊了一声。
“奴才在。”
“去把鲁平叫来。不管他在什么,叫他来。”
“是。”
小福子跑出去了。秦晙站在院子里,看着天空。天上有星星,很多星星。在现代的城市里,他从来没见过这么多星星。星星很亮,像是有人在天空中撒了一把碎钻。但他看着那些星星,想的不是浪漫,而是方向。北边的天空,有一颗特别亮的星。那是北极星。北极星的方向,就是北方的方向。北方的方向,就是胡人来的方向。
他盯着那颗星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
鲁平很快就来了。他满手是泥,衣服上全是灰,显然是直接从工地上跑来的。
“先生,您找我?”
“鲁平,”秦晙把那张燧发枪的图纸递给他,“你看看这个。”
鲁平接过来,展开一看,愣住了。他从来没见过这种东西。一长长的铁管,装在木托上,下面有一个奇怪的机关。
“先生,这是……”
“火枪。”秦晙说,“一种武器。比弓箭厉害十倍。”
鲁平的眼睛瞪大了:“比弓箭厉害十倍?”
“对。百步之外,能打穿铁甲。”
鲁平倒吸了一口凉气。百步之外打穿铁甲——这在他听来,简直是神话。
“鲁平,”秦晙说,“你能做出来吗?”
鲁平盯着图纸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先生,这个枪管……要很直,很圆,内壁要光滑。草民打了一辈子铁,但从来没见过这种东西。”
“我知道很难,”秦晙说,“但我相信你能做出来。”
鲁平咬了咬牙:“草民试试。”
“不是试试,是做出来。”秦晙的语气不容置疑,“胡人秋天会再来。到时候,我们需要这种武器。”
鲁平沉默了一下,然后重重地点了点头:“草民明白了。”
秦晙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吧。有什么问题,随时来找我。”
鲁平拿着图纸走了。秦晙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远处,工地上还有火光,高炉的轮廓在火光中若隐若现。明天,高炉就要点火了。铁水流出来的那一刻,北寒郡的历史就翻开了新的一页。
他转身走回正堂,坐下来,铺开一张新纸。这一次,他画的不是火枪,而是一座城墙。北寒郡的城墙,其实就是两个土墩子中间架了一块木板。这种东西,别说挡骑兵,就是挡风都费劲。他需要建一道真正的城墙——砖石的,高大的,能挡住骑兵冲锋的城墙。
但他没有时间建完整的城墙。胡人秋天就来,他最多只有几个月。几个月的时间,能建多少?他在纸上算了算——先建南门和北门。南门对着青州府的方向,北门对着草原的方向。两个城门建好了,至少能挡住骑兵的正面冲锋。两边的城墙可以慢慢建。
他画完图纸,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窗外,天已经快亮了。远处有鸡叫声,有狗叫声,有工地上的叮当声。新的一天开始了。
秦晙站起来,走到窗前。阳光从地平线上射出来,把天边染成了橘红色。北寒郡的屋顶在晨光中一片片地亮起来,像是一幅正在被涂色的画。
他看着这幅画,忽然觉得,这个破破烂烂的小城,正在一天天地变好。虽然很慢,但确实在变好。
秦晙转身走出正堂。今天,高炉要点火了。他要去看着。这是他穿越以来,最重要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