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荷到北寒郡的时候,是个阴天。
她坐着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只带了一个丫鬟和一个赶车的老仆。没有仪仗,没有随从,甚至连沈家的旗号都没打。马车停在北寒郡的土路上,车帘掀开,她探出头来看了看,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她听说过北寒郡穷,但亲眼看到,还是超出了她的想象。
土坯房歪歪斜斜地挤在泥路两边,墙皮大片大片地脱落,露出里面的黄泥和稻草。街上的人瘦得颧骨突出,衣服上的补丁摞着补丁,看到她从马车上下来,先是愣一下,然后慌忙低下头让到路边。
沈清荷的目光在这些百姓身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移向远处——城北的方向,有烟。
不是炊烟。炊烟是袅袅的、散漫的。那些烟是浓黑的、笔直的,像一柱子立在天边,风吹不散。
“翠儿,”她喊了一声。
“小姐。”丫鬟翠儿凑过来。
“那边是什么地方?”
“回小姐,听说是北寒郡的后山,那个秦公子在那边开窑烧什么东西。”
沈清荷点了点头,没有直接去后山,而是先去了王府。
王府比百姓的土坯房好不了多少。大门上的漆掉得差不多了,影壁倒了半边没人修,院子里长着枯草。唯一让她意外的是,门口站着两个守军,虽然穿着破旧,但腰板挺得笔直,看到她过来,还像模像样地行了个礼。
“请问秦公子在吗?”翠儿上前问。
“殿下在后山,”守军回答,“要不要末将去通报?”
殿下。沈清荷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她知道秦晙是废太子,但在这北寒郡,显然没人把他当废太子看。
“不用了,”她说,“我自己去。”
后山比她想象中热闹得多。
山脚下搭了几个简易的棚子,几十个汉子光着膀子在活。有人挖土,有人和泥,有人搬石头,有人搭架子。虽然得热火朝天,但并不混乱——每个环节都有人在指挥,像是在按照一张看不见的图纸施工。
沈清荷站在山坡上看了很久,目光从那些忙碌的百姓身上移开,落在一个年轻人身上。
秦晙站在一座半成品的砖窑前面,手里拿着一木棍,在地上画着什么。他穿着一件灰扑扑的短褐,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瘦得骨头都凸出来的手腕。头发随便扎了个髻,用一树枝别着,有几缕散下来,被汗黏在脸上。
他身边围着几个人——一个老汉,两个年轻人,还有那个之前去青州府找过她的孙掌柜。几个人都在认真听他说话,不时点头。
沈清荷没有急着过去,而是站在远处观察了一会儿。
她注意到几件事。
第一,秦晙说话的时候,会时不时在地上画图。那些图她看不清楚,但从那些人的反应来看,应该是很有用的东西。
第二,那些活的人,虽然累得满头大汗,但脸上有一种她很少在穷苦人脸上看到的表情——希望。
第三,秦晙虽然瘦弱,站在那里的时候身体甚至微微晃了一下(他风寒还没好利索),但他说的话,每个人都听。不是那种因为身份而不得不听的听,而是那种发自内心的、觉得这个人说的东西确实有道理的听。
沈清荷在心里给秦晙加了一分。
“秦公子,”她开口了。
秦晙抬起头,看到她,明显愣了一下。然后他放下手里的木棍,拍了拍手上的土,走过来。
“沈姑娘?”他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意外,“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沈清荷的目光越过他,落在那座半成品的砖窑上,“看看我的,用在了什么地方。”
秦晙笑了笑,侧身让开:“沈姑娘请。”
沈清荷走过去,在那座砖窑前面停下来。她看了一会儿,皱了皱眉:“这是什么?”
“砖窑。”秦晙说,“烧砖用的。”
“我知道是砖窑,”沈清荷的语气里有一丝不耐烦,“我问的是,你为什么要在北寒郡烧砖?”
“因为需要砖。”
“需要砖做什么?”
秦晙犹豫了一下,然后指了指后山的方向:“建更大的窑。现在的土窑太小了,一次只能装五十斤褐煤。五百斤明油的订单,靠那些土窑要烧两个月。”
沈清荷没有说话,目光在砖窑和远处的土窑之间来回扫了几遍。
“你烧出来的砖,用来建新窑。新窑比旧窑大十倍,一次能出一百斤明油。这样半个月就能完成订单,剩下的时间可以继续扩大生产。”
她替他把话说了出来。
秦晙看了她一眼,有些意外:“沈姑娘果然聪明。”
“这不是聪明,”沈清荷说,“这是生意。任何一个做过生意的人,都知道扩产的逻辑。”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地上的那些线条上——那是秦晙刚才用木棍画的图。她蹲下来,仔细看了看。
图上有好几层结构,有烟道,有冷凝器,有储油槽。她看不懂那些东西具体是做什么的,但她看得出来,这张图画得很精确,每条线的比例都很准确,不像是一个普通人随手画出来的。
“你学过画图?”她问。
“算是吧。”秦晙含糊地回答。
沈清荷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土,看着他的眼睛:“秦公子,你到底是谁?”
秦晙迎着她的目光,笑了笑:“我说过了,我就是北寒郡的一个穷书生。”
“穷书生?”沈清荷嘴角微微翘起,那是她招牌式的、带着几分审视的笑容,“穷书生能做出明油?穷书生能画出这种图?穷书生能让这么多人死心塌地跟着他?”
秦晙没有回答。
沈清荷也没有追问。她是个聪明的生意人,知道什么时候该问,什么时候不该问。
“带我去看看你的明油,”她说,“我要亲眼看看生产的过程。”
秦晙点了点头,带她走向山腰上的土窑。
三座土窑一字排开,每座窑前面都有一个人在添柴、看火。窑里的温度很高,热浪扑面而来,夹杂着一股刺鼻的气味。
沈清荷皱了皱鼻子,但没有后退。
“这就是你的窑?”她走到一座窑前面,看着那两口倒扣的铁锅和伸出来的竹管,“就这?”
“简陋了点,”秦晙承认,“但管用。”
竹管里正在滴着黑色的液体,一滴一滴地落进下面的破瓦罐里。沈清荷蹲下来,用一树枝拨了拨瓦罐里的液体,凑近闻了闻。
“这就是粗煤焦油?”她问。
秦晙有些意外:“你做过功课?”
“做生意之前,当然要了解产品。”沈清荷站起来,“钱掌柜跟我说过,褐煤馏之后得到粗煤焦油,粗煤焦油再蒸馏得到明油。但我没想到,你的设备这么……原始。”
“原始没关系,能赚钱就行。”
沈清荷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那个笑容和她之前的审视不同,带着一丝真诚的、不加掩饰的笑意。
“你这人,说话倒是直接。”
“做生意,直接一点好。”
沈清荷点了点头,没有反驳。她在几座窑之间走了一圈,仔细看了每一道工序,问了几个问题——产量多少、损耗多少、人工多少、成本多少。
秦晙一一回答,没有隐瞒。
沈清荷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的成本,比我想象的还低。”
“我说过了,成本不用沈姑娘心。”
“我不是心,”沈清荷看着他,“我是在想,你明明可以把价格定得更高,为什么只定了六十文?”
“因为我不想鸡取卵。”秦晙说,“六十文一斤,比豆油便宜两成,但亮度高三倍。这个价格,普通百姓咬咬牙也用得起。如果定得太高,就只能卖给大户人家,市场就小了。”
沈清荷的眼睛亮了一下:“你想做的是百姓的生意?”
“百姓的生意才是最大的生意。”秦晙说,“大户人家再多,也就那么几千户。但庆国有几千万百姓,哪怕只有一成人用得起明油,那也是几百万的市场。”
沈清荷沉默了很长时间。
她做生意这么多年,见过无数商人。大多数商人想的都是怎么从大户身上赚钱,因为大户有钱,一单生意就能赚很多。但秦晙不一样,他想的是薄利多销,把市场做大。
这种思维,不像是一个北寒郡的穷书生能有的。
“秦公子,”她开口了,“你有没有想过,把你的明油卖到整个庆国?”
秦晙看着她:“想过。”
“不只是庆国呢?”
秦晙的眼睛微微眯起来:“沈姑娘的意思是?”
沈清荷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递给他:“沈家的商路,北到燕云,南到岭南,西到川蜀,东到大海。如果你能保证稳定供货,沈家可以把你的明油,卖到庆国的每一个角落。”
秦晙接过那张纸,展开看了一眼——上面画着一张地图,标注了沈家商号在全国的分号位置。密密麻麻的红点,几乎覆盖了整个庆国。
他的手微微抖了一下,但很快控制住了。
“沈姑娘,”他抬起头,“你想要什么?”
沈清荷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独家代理权。沈家要成为明油在整个庆国的唯一代理商。”
秦晙没有立刻回答。他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
如果沈家垄断了明油的销售,他就失去了定价权,也失去了和其他商人的机会。但反过来,沈家的商路是他无法替代的——靠自己,他花十年也建不起这么大的销售网络。
这是一个选择:是掌控销售,还是掌控生产?
他想了一分钟,然后说:“独家代理可以。但有三个条件。”
“说。”
“第一,价格由我们双方协商确定,沈家不能单方面压价。”
“可以。”
“第二,沈家要负责明油的运输和销售,我只负责生产。运输过程中产生的损耗,由沈家承担。”
“可以。”
“第三——”秦晙顿了顿,“沈家要帮我买铁矿石。”
沈清荷愣了一下:“铁矿石?”
“对。北寒郡没有铁矿,但青州府南边的山里有。我需要铁,大量的铁。”
“你要铁做什么?”
秦晙犹豫了一下,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给她。
沈清荷接过来,展开一看,愣住了。
那是一张机械图纸。比她刚才在地上看到的那些图复杂十倍——有气缸、有活塞、有飞轮、有连杆,每个零件都标注了尺寸和公差。
“这是什么?”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震动。
“蒸汽机。”秦晙说。
“蒸汽机?”沈清荷从来没听过这个词。
“一种机器,”秦晙说,“烧煤产生蒸汽,蒸汽推动活塞,活塞带动飞轮,飞轮就能带动任何东西——纺纱机、织布机、鼓风机、水车,甚至——”
他停了一下,看着远处的山。
“甚至能让铁船在水里跑,让铁车在路上跑。”
沈清荷的手指在图纸上微微颤抖。她不是技术人员,但她是一个生意人。一个生意人,能嗅到什么东西能改变世界。
“这东西,”她的声音有些涩,“能做成吗?”
“能。”秦晙的语气很平静,但很笃定,“给我足够的时间和材料,我能把它造出来。”
沈清荷盯着那张图纸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着秦晙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光。不是那种少年人热血上头的光,而是一种冷静的、计算过的、确认过可行性之后的笃定。
“秦晙,”她说,“你到底是什么人?”
这个问题,她问第二遍了。
秦晙笑了笑,这一次他没有含糊过去:“沈姑娘,你信不信,有人能从未来回到过去?”
沈清荷的瞳孔缩了一下。
她沉默了很久。山风吹过来,带着褐煤燃烧的刺鼻气味。远处,那些百姓还在活,叮叮当当的声音传过来,混着风声和柴火的噼啪声。
“信,”她终于说,“如果你能造出这个东西,我什么都信。”
秦晙看着她的眼睛,忽然觉得,这个沈家大小姐,比他想象的还要聪明。
不是那种小聪明,是那种能看透事物本质的大聪明。
“沈姑娘,”他伸出手,“愉快。”
沈清荷看着他的手,犹豫了一下,然后伸出手,跟他握了一下。
她的手很凉,指尖有薄薄的茧——那是常年打算盘磨出来的。
“愉快,”她说,“不过秦公子,我有句话要提醒你。”
“沈姑娘请说。”
“蒸汽机的事,除了我,不要让任何人知道。”
秦晙看着她。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沈清荷的声音很轻,但很认真,“你手里这些东西,如果被朝廷知道,被其他势力知道,你觉得自己还能安安稳稳地待在北寒郡吗?”
秦晙沉默了一下。他确实没想过这个问题——或者说,他想过,但没有想得这么深。
“沈姑娘说得对,”他说,“是我疏忽了。”
沈清荷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她转身往山下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秦晙,”她说,“你这个人,很有意思。”
说完,她就走了。
秦晙站在山坡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中。晚风吹过来,带着初春的凉意,但他觉得口暖暖的。
不是那种少年人动心的暖,而是那种找到同类的暖。
在这个世界上,他终于遇到了一个能听懂他在说什么的人。
“殿下,”小福子跑过来,“沈姑娘走了?”
“走了。”
“她来啥的?”
“查账的。”秦晙笑了笑,“顺便,看看她投的钱都花在哪儿了。”
“那她满意吗?”
秦晙看着远处的砖窑,那里的火还没熄,橘红色的光在暮色中格外显眼。
“应该满意吧。”他说。
小福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跑回去继续活了。
秦晙一个人站在山坡上,从怀里掏出那张蒸汽机的图纸,展开看了看。
图纸上的线条在暮色中有些模糊,但他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每一个零件,每一个尺寸,每一个公差。这些东西刻在他脑子里,比刻在纸上更深。
蒸汽机。
这是他从穿越第一天就在想的东西。
明油只是敲门砖,蒸汽机才是改变世界的力量。
但他现在不能急。蒸汽机需要铁、需要钢、需要精密的加工工艺。这些东西,北寒郡一样都没有。
他需要先把明油的生意做起来,赚到足够的钱,买铁矿石,建炼铁炉,培养工匠。一步一步来,急不得。
秦晙把图纸折好,塞回怀里,转身往山下走。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
山脚下,北寒郡的土坯房里,亮起了几点灯火。那是他送给村民的煤油灯,橘黄色的光从破旧的窗户里透出来,像是黑暗中的萤火虫。
不多,但足够亮。
秦晙看着那些灯火,忽然想起了沈清荷说的那句话。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她说得对。他手里的这些东西——煤油、蒸汽机、炼钢法——放在这个时代,就是最危险的武器。如果被不该知道的人知道了,他可能连命都保不住。
但他不怕。
因为他知道,真正的力量不是技术本身,而是使用技术的人。
他不会用这些东西去害人,但他会用这些东西去改变这个世界。
从北寒郡开始。
从这一万口人开始。
从这些星星点点的灯火开始。
秦晙深吸了一口气,大步走下山坡。身后,砖窑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像是地平线上初升的太阳。
那光还很远,但它在燃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