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荷来的时候,没有提前通知。
她坐着那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只带了翠儿一个丫鬟。马车停在北寒郡的城门口,车帘掀开,她探出头来看了看,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不是嫌弃,是惊讶。
城门口多了两个岗亭,虽然是用木板钉的,但刷了一层桐油,能挡雨。守军换了新衣裳,虽然还是粗布,但净净,腰里挂着新打的短刀。城门上挂着一块木牌,写着“北寒郡”三个字,字迹歪歪扭扭的,但看得出来是认真写的。
最让她惊讶的是进城的人。上一次来,北寒郡的街上几乎看不到人。这一次,街上居然有了行人,还有几个挑着担子的小贩在卖东西。虽然跟青州府没法比,但跟上次比,简直像是换了一个地方。
“小姐,”翠儿小声说,“这个秦公子,还真有两下子。”
沈清荷没有说话。她的目光越过那些行人和小贩,落在远处山脚下的工地上。那里有烟,有好几股烟。砖窑的烟是青灰色的,石灰窑的烟是白色的,还有一种新的烟,黑色的,浓稠的,像是从地底冒出来的某种信号。
“走,”她说,“去后山。”
马车停在工地外面。沈清荷下了车,站在山坡上往下看。
工地比她想象的大得多。上百个人在忙碌,有人在挖土,有人在搬砖,有人在运煤,有人在搭架子。最引人注目的是一座正在建设中的巨大炉子——比她上次看到的砖窑大了好几倍,已经砌了一人多高,工人们站在脚手架上,一块一块地往上垒砖。
炉子前面站着两个人。一个是秦晙,他穿着一件灰扑扑的短褐,袖子卷到手肘,手上沾着泥和炭灰,正在跟旁边的人说话。另一个人她不认识,三十来岁,瘦得像竹竿,但一双手又大又粗,骨节突出,正在地上画着什么图。
“那个人是谁?”沈清荷问翠儿。
“奴婢不知道。要不奴婢去问问?”
“不用。”沈清荷没有急着下去,而是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
她注意到几件事。第一,秦晙说话的时候,那个瘦高的男人听得很认真,不时点头,偶尔还会说几句什么。秦晙听了之后,有时候点头,有时候摇头,有时候会蹲下来跟他一起在地上画图。这说明秦晙不是在命令他,而是在跟他商量。
第二,工地上的人虽然多,但并不混乱。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像是被一张看不见的网组织在一起。这张网的中心,就是秦晙。
第三,秦晙瘦了。比上次见面更瘦。脸上的颧骨更突出了,眼窝也更深了。但他的眼睛还是很亮,甚至比上次更亮。
沈清荷在心里叹了口气,然后走了下去。
“秦公子。”她开口了。
秦晙抬起头,看到她,明显愣了一下。然后他放下手里的工具,拍了拍手上的土,走过来。
“沈姑娘?”他的语气里带着意外,“你怎么来了?也没提前说一声。”
“来看看。”沈清荷的目光越过他,落在那座正在建设的高炉上,“看看我的银子,都花在什么地方了。”
秦晙笑了笑,侧身让开:“沈姑娘请。”
沈清荷走到高炉前面,仰头看了看。炉子已经砌了半人高,内壁用一种灰白色的砖砌成,砖缝之间抹着同样颜色的泥浆。她伸手摸了摸,砖面很粗糙,但很坚硬。
“这是什么砖?”她问。
“耐火砖。”秦晙说,“用一种特殊的高岭土烧制的,能承受很高的温度。”
“多高?”
“一千四五百度。”
沈清荷不懂“一千四五百度”是什么概念,但她知道,普通的砖在那种温度下早就化了。她看了秦晙一眼,没有追问。
“这位是?”她看向旁边的瘦高男人。
“鲁平,”秦晙介绍道,“北寒郡铁厂的总工匠。刚从青州府来的,手艺很好。”
鲁平有些局促地行了个礼:“草民鲁平,见过沈姑娘。”
沈清荷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她转过身,看着工地上忙碌的人群,忽然问了一个让秦晙意外的问题。
“秦公子,你知道德盛昌最近在做什么吗?”
秦晙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沈姑娘请说。”
“德盛昌在京城附近建了一座大铁厂,规模比你这个小不了多少。”沈清荷的声音很平静,“而且,他们在大量收购铁矿石。青州府南边的铁矿,已经被他们包了。周边的几个小矿,也快被他们买光了。”
秦晙沉默了一下。这个消息他猜到了,但从沈清荷嘴里说出来,分量不一样。
“沈姑娘,”他说,“你专门来北寒郡,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个?”
沈清荷看着他,嘴角微微翘起——那是她招牌式的、带着几分审视的笑容。
“不全是。”她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递给他,“这是你要的铁矿石。我帮你找到了一个卖家,不是德盛昌的,是一个小矿主,手里还有些存货。价格比市价高一成,但量不大,每月只能供一千斤。”
秦晙接过纸,看了看。上面写着铁矿石的品相、价格、数量和交货方式。字迹娟秀,写得清清楚楚。
“多谢沈姑娘。”他说。
“别急着谢。”沈清荷的语气变了,变得认真起来,“秦公子,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沈姑娘请说。”
“你炼铁,到底要做什么?”
秦晙看着她,沉默了一下。
“沈姑娘,”他说,“你上次来的时候,跟我说过一句话。你说,‘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你还记得吗?”
沈清荷点了点头。
“我炼铁,就是为了不让自己成为那个‘匹夫’。”秦晙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北寒郡有一万口人,一百个兵,几十把刀。胡人来了,我们勉强能挡住。但如果来的不是胡人,而是朝廷呢?”
沈清荷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秦公子,”她的声音低了一些,“你在说什么?”
“我在说,”秦晙迎着她的目光,“北寒郡需要保护自己的力量。不是用来打别人,是用来保护自己。”
沈清荷沉默了很久。风吹过来,带着工地上的尘土和煤烟味。远处有人在喊号子,叮叮当当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乱七八糟的歌。
“秦公子,”她终于开口了,“你知道你在做的事情,有多危险吗?”
“知道。”
“如果朝廷知道了——”
“所以不能让朝廷知道。”秦晙打断她,“至少,现在不能。”
沈清荷看着他,那双黑亮的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担忧,而是一种……她自己也说不清的东西。
“你这个人,”她说,“胆子真的很大。”
秦晙笑了:“沈姑娘,你上次的信里也这么说。”
沈清荷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那个笑容和她平时的审视不同,带着一丝真诚的、不加掩饰的笑意。
“秦公子,”她说,“你那个蒸汽机,开始做了吗?”
秦晙摇了摇头:“还没有。先把铁炼出来再说。没有铁,什么都做不了。”
“那你要多久才能炼出铁?”
“一个月。如果一切顺利的话。”
“一个月……”沈清荷想了想,“好。一个月之后,我再来看。”
“沈姑娘要来,随时欢迎。”
沈清荷点了点头,转身要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秦公子,”她说,“你那个总工匠,看起来不错。但你要小心,德盛昌的人也在找工匠。如果他们知道鲁平在你这里,可能会来挖人。”
秦晙的表情变了一下:“沈姑娘怎么知道?”
“因为我听说,德盛昌在青州府高价招铁匠。一个月给五两银子,包吃包住。比你在北寒郡给的,多十倍不止。”
秦晙沉默了一下。五两银子,确实是他给不起的。
“多谢沈姑娘提醒。”他说。
沈清荷点了点头,上了马车。车帘放下来,马车缓缓驶出工地。
秦晙站在山坡上,看着马车消失在尘土中。然后他转过身,走回高炉前面。
“鲁平,”他喊了一声。
“先生在。”鲁平从脚手架后面探出头来。
“你过来,我跟你说件事。”
鲁平走过来,擦了擦手上的泥。
“鲁平,”秦晙说,“德盛昌在青州府招铁匠,一个月给五两银子。你知道吗?”
鲁平的脸色变了一下,然后苦笑:“草民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去?”
鲁平沉默了一下,然后说:“先生,草民在青州府待了十年。德盛昌没来的时候,草民的铁匠铺还能勉强糊口。德盛昌来了之后,铁矿石涨价,草民买不起,只能关门。草民恨德盛昌,不是因为钱,是因为他们断了草民的活路。”
他看着秦晙的眼睛:“先生给了草民新的活路。而且,先生教了草民很多东西。这些东西,不是五两银子能买到的。”
秦晙看着他,忽然笑了。
“鲁平,”他说,“你放心。只要我在北寒郡一天,就不会让德盛昌把你挖走。”
鲁平点了点头,转身回去继续活了。
秦晙站在高炉前面,看着那些忙碌的人。远处,石灰窑在冒烟,砖窑在冒烟,所有人的子都在一天天好起来。
但沈清荷带来的消息,像一块石头压在他心上。德盛昌在京城建铁厂,在青州府高价招工匠,在大量收购铁矿石。这一切都指向一个他不愿意想的方向。
武安侯在准备什么。
他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走回工地。现在想这些没有用。他能做的,就是把北寒郡的事情做好。一步一步来。
下午的时候,秦晙去了一趟军营。
林国栋的伤好得差不多了,已经开始恢复训练。一百多个老兵站在场上,虽然还是面黄肌瘦,但精神比上次好了很多。他们手里拿着新打的长矛,正在练习刺的姿势。
“林教头,”秦晙站在场边上,看着那些士兵,“练得怎么样?”
林国栋走过来,脸上带着笑:“殿下,弟兄们进步很快。尤其是那几个年轻的,已经能上阵了。”
“武器够吗?”
“长矛够了,刀还不够。还有弓箭,一张都没有。”
秦晙想了想:“弓箭的事,我来想办法。你先用长矛练着。”
“是。”
秦晙看着那些士兵,忽然问了一个问题:“林教头,如果胡人再来,你觉得我们能挡得住吗?”
林国栋沉默了一下:“如果还是上次那种规模,能。但如果来更多的人……”
他没有说完,但秦晙听懂了。
“林教头,”秦晙说,“如果我给你足够的武器,你能练出一支什么样的队伍?”
林国栋看着他,眼睛亮了一下:“殿下,如果给末将两百人,每人一把刀、一张弓、一副轻甲,末将有信心挡住一千骑兵。”
“好。”秦晙说,“那你等着。这些东西,我会给你的。”
林国栋重重地点了点头。
秦晙转身要走,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林教头,”他回头说,“你帮我在北寒郡招兵。要年轻的,身体好的,脑子灵活的。先招一百人。”
“招兵?”林国栋愣了一下,“殿下,饷银呢?”
“从王府的账上出。每人每月二两银子,管吃管住。”
林国栋倒吸了一口凉气。二两银子,这在北寒郡是天价了。
“殿下,这……这太多了吧?”
“不多。”秦晙说,“我要的是能打仗的兵,不是混饭吃的。给得起钱,才能招到好人。”
他顿了顿,又说:“林教头,你记住一件事。北寒郡的兵,不是朝廷的兵,是我的兵。他们的饷银,我来出。他们的武器,我来造。他们的命,我来负责。”
林国栋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跪下来,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殿下,”他说,“末将这条命,早就交给殿下了。”
“起来。”秦晙扶起他,“我不要你的命。我要你帮我练兵。练出一支能打硬仗的队伍。”
“末将领命!”
秦晙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了。
走出军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夕阳把天边染成了橘红色,砖窑的烟在晚霞中画出一道道青灰色的弧线。
他站在城门口,看着北寒郡的街道。街上有人在收摊,有人在关门,有人在点灯。那些煤油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橘黄色的光从破旧的窗户里透出来,像是星星落在了地上。
不多,但比上个月多了很多。
秦晙看着那些灯火,忽然想起了一句话。那是他大学时候的一个老师说的,上课的时候随口提了一句,但他一直记着。
“技术的意义,不在于它本身有多先进,而在于它能让多少人过上更好的生活。”
当时他觉得这句话太鸡汤了。现在他忽然懂了。
明油不是目的,炼铁不是目的,蒸汽机也不是目的。目的是让这些人——北寒郡的一万口人——吃饱饭,穿暖衣,睡安稳觉。
他转身走回王府。小福子已经在门口等着了,手里端着一碗热汤。
“殿下,您回来了。喝口汤暖暖身子。”
秦晙接过碗,喝了一口。是鸡汤,里面还有几块鸡肉。
“哪儿来的鸡?”他问。
“周叔送的。说他家老母鸡下蛋多了,送一只给殿下补补身子。”
秦晙笑了。周大家的老母鸡,他知道。那只鸡瘦得跟鹌鹑似的,能下几个蛋?
“明天给周叔送回去,”他说,“让他自己吃。”
“可是殿下——”
“小福子,”秦晙看着他,“北寒郡的百姓还没吃上肉,我一个人吃什么鸡?”
小福子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把鸡分给工地上的兄弟们。”秦晙说,“他们活最累,该补补。”
小福子点了点头,端着碗走了。
秦晙走进正堂,坐下来。桌上摆着鲁平今天画的高炉图纸,他拿起来看了看。鲁平在鼓风口的设计上做了修改,把水平的鼓风口改成了斜着往下。他仔细看了看,觉得没问题,就在图纸上签了自己的名字。
然后他铺开一张新纸,开始写明天的计划。
石灰窑要加大产量。高炉要加快进度。铁矿石要尽快运来。招兵的事要尽快落实。弓箭的事要找孙掌柜想办法。
写完之后,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口气。
窗外,北寒郡的夜很安静。远处有狗叫声,有风声,有砖窑的噼啪声。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乱七八糟的催眠曲。
秦晙闭上眼睛,慢慢沉入了睡眠。
他梦到了很多东西。梦到了高炉点火,梦到了铁水流出来,梦到了士兵们拿着新打的刀在场上练。梦到了沈清荷站在山坡上,看着工地上忙碌的人群,嘴角带着那种似笑非笑的表情。
他还梦到了一个人。一个他从来没见过的人。那个人站在远处,穿着一身黑色的铠甲,骑着一匹黑色的马。他看不清那个人的脸,但他能感觉到那个人的目光——冰冷的、审视的、带着意的目光。
那个人在看着他。
秦晙猛地睁开眼睛。
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窗外,鸟儿在叫,有人在说话,有叮叮当当的工具声。
他坐起来,深吸了一口气。
梦而已。
他穿上衣服,走出房间。小福子已经在院子里等着了,手里端着一碗粥。
“殿下,今天早上喝粥。白米粥,里面放了红枣。”
秦晙接过碗,喝了一口。粥很甜,枣很香。
“小福子,”他说,“今天有几件事要做。你去把周叔、林教头、鲁平、孙掌柜都叫来。我有事跟他们商量。”
“是。”
小福子跑出去了。秦晙站在院子里,看着天空。
天空很蓝,万里无云。春天的风从南边吹过来,带着泥土的气息和青草的味道。
春天真的来了。
秦晙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转身走回正堂。
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