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兵的告示贴出去那天,北寒郡炸了锅。
告示是秦晙自己写的,贴在了城门口的老槐树上。内容很简单:北寒王府招兵,年龄十八到三十岁,身体健康,无不良嗜好。每月饷银二两,管吃管住,另有粮米补贴。告示下面盖着王府的印章,红彤彤的,在灰扑扑的城墙上格外显眼。
二两银子。这个数字在北寒郡引起了地震。
要知道,北寒郡的百姓一年到头也见不到几两银子。一个壮劳力在地里刨食,一年到头能混个温饱就不错了。现在当兵一个月就给二两,还管吃管住——这简直是天上掉馅饼。
告示贴出去不到半个时辰,王府门口就排起了长队。
秦晙站在台阶上,看着面前这些人。有年轻人,也有中年人;有庄稼汉,也有猎户;有北寒郡本地的,也有刚从外地跑来的。一个个面黄肌瘦,衣裳破烂,但眼睛都亮着——那是看到希望之后才会有的光。
“林教头,”秦晙侧身对林国栋说,“你来挑。”
林国栋点了点头,走到队伍前面。他的伤已经好利索了,虽然左臂还不能用力,但走路带风,气势还在。
“你,出来。”他指着第一个人。
那人走出来,二十出头,瘦得像竹竿,但肩膀宽,骨架大。林国栋捏了捏他的胳膊,又让他做了几个深蹲。
“叫什么?”
“刘大牛。”
“以前什么的?”
“种地的。”
“能吃苦吗?”
“能!”
林国栋点了点头,让他站到右边。
“你,出来。”第二个人走出来,三十多岁,矮壮结实,手上全是老茧。
“叫什么?”
“王老五。”
“以前什么的?”
“猎户。”
“会射箭吗?”
“会。”
林国栋的眼睛亮了一下:“射一个看看。”
王老五接过一张弓,搭箭拉弦,“嗖”的一声,箭钉在三十步外的靶子上,虽然不是靶心,但也差不远了。
“好。”林国栋让他站到右边。
挑了一个上午,林国栋从一百多人里挑出了五十个。不是他不想多挑,是条件有限——武器不够,铠甲没有,营房也不够住。秦晙说了,先招一百人,分两批。第一批五十人,先练起来。第二批等条件具备了再招。
被选上的人欢呼雀跃,没选上的垂头丧气。有几个不甘心的,围着林国栋软磨硬泡,被林国栋瞪了一眼,灰溜溜地走了。
秦晙站在台阶上,看着那五十个新兵。他们站在那里,虽然衣衫褴褛,但腰板挺直,眼睛里有一种他熟悉的东西——不是忠诚,不是感激,而是一种被需要之后的自豪。
“各位,”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人群中传得很远,“从今天开始,你们就是北寒王府的兵了。”
五十个人齐刷刷地看着他。
“我知道你们为什么来当兵,”秦晙说,“因为二两银子。这没什么丢人的。当兵吃粮,天经地义。”
几个人笑了。
“但是,”秦晙的语气变了,“我要告诉你们一件事。你们拿的这二两银子,不是朝廷给的,是北寒郡的百姓给的。是他们在工地上搬砖、挖煤、烧窑换来的。”
人群安静了。
“所以,你们要对得起这二两银子。”秦晙的目光扫过每一张脸,“你们要练好本事,拿起刀,拉开弓,保护好北寒郡的每一个人。如果有人欺负北寒郡,你们要第一个冲上去。”
“能做到吗?”
“能!”五十个人的声音汇成一道,虽然不整齐,但很响。
秦晙点了点头,转向林国栋:“林教头,交给你了。”
林国栋单膝跪下:“末将领命!”
秦晙转身走回王府。身后,林国栋已经开始训话了。他的声音很洪亮,在城墙之间回荡。
“从今天开始,你们不是庄稼汉,不是猎户,不是泥腿子。你们是兵!是北寒王府的兵!当兵的,第一要听命令,第二要能吃苦,第三要不怕死!听明白了吗!”
“明白!”
秦晙听着身后的喊声,嘴角微微翘起。
一百个兵。不多,但比没有强。
下午,秦晙去了后山的工地。
高炉已经砌了一人多高,鲁平站在脚手架上,亲自垒最后几层砖。他的动作很快,每一块砖都抹上泥浆,敲实,刮平,比旁边的人快一倍不止。
“鲁平,”秦晙在下面喊,“下来歇一会儿。”
鲁平擦了擦汗,从脚手架上爬下来。他的衣服湿透了,脸上全是灰,但眼睛很亮。
“先生,”他兴奋地说,“再有三天,高炉就能封顶了。”
“鼓风机呢?”
“正在做。按先生画的图,用木头做风箱,外面包铁皮。风箱的尺寸比普通的大三倍,一次能吹很多风。”
秦晙点了点头。鼓风机是高炉的关键。没有足够的鼓风,炉温上不去,铁矿石就化不了。他设计的鼓风机是双活塞式的,一推一拉,连续送风,比这个时代常见的单活塞风箱效率高好几倍。
“鲁平,”他说,“你知不知道,德盛昌的铁厂,用的什么鼓风机?”
鲁平想了想:“草民听人说,德盛昌用的是一种水力的鼓风机。在河边建了一个大水车,用水力带动风箱。风很大,但不好控制。有时候风太大了,炉温太高,铁都烧坏了。”
秦晙的眼睛亮了一下。水力鼓风机。这个时代的工匠,其实不笨。他们只是没有系统的理论知识,全靠经验积累。水力鼓风机这种东西,说明他们已经意识到了机械动力的重要性。
“鲁平,”他说,“等我们的高炉建好了,我也给你做一个水力的鼓风机。比德盛昌的好十倍。”
鲁平愣了一下:“好十倍?先生,那得是什么样的?”
秦晙笑了,蹲下来在地上画了一个图。不是鼓风机的图,而是一个水车的图。水车很大,直径有一丈多,叶片是弧形的,比普通水车的效率高很多。水车的轴连着曲轴,曲轴连着风箱的连杆——这是蒸汽机的原理,只不过动力从水变成了蒸汽。
鲁平看着地上的图,眼睛越瞪越大。
“先生,”他的声音有些发抖,“这个……这个能把水车的转圈变成风箱的推拉?”
“对。”
“草民从来没见过这种东西……”
“所以我说比德盛昌的好十倍。”秦晙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先把高炉建起来。水力鼓风机的事,慢慢来。”
鲁平重重地点了点头,转身爬回脚手架,继续垒砖。
秦晙站在山坡上,看着远处的工地。石灰窑在冒烟,砖窑在冒烟,高炉快建好了。一切都按计划进行。
但他心里有一件事,一直放不下。
赵铁柱回来了。
他去了三天,去办秦晙交代的一件事——去北边的草原,看看胡人的动静。
秦晙在正堂里见他。赵铁柱风尘仆仆,衣服上全是土,脸上被风吹得通红,但精神还好。
“怎么样?”秦晙问。
赵铁柱坐下来,喝了一口水:“胡人退了。上次被打死了几十个,剩下的跑回了草原。我跟着他们的马蹄印走了两天,到了界河以北一百多里的地方。”
“看到什么了?”
“看到了他们的营地。很大,比上次那个大十倍不止。帐篷有几百顶,马匹上千。”
秦晙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几百顶帐篷,上千匹马。这意味着胡人的人数,可能有两三千。
“他们在什么?”
“在集结。”赵铁柱的表情很凝重,“我看到了很多年轻的男人,带着弓箭和刀。他们在练。”
秦晙沉默了一下。集结、练——这意味着胡人在准备一场战争。不是小规模的抢劫,而是大规模的南侵。
“你估计,他们有多少能打仗的人?”
赵铁柱想了想:“至少一千。可能更多。”
一千骑兵。北寒郡现在有一百五十个兵——一百个老兵加五十个新兵。一百五十对一千。就算有新武器,胜算也不大。
“还有一件事,”赵铁柱说,“我看到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什么?”
“马。不是他们以前那种矮脚马,是那种高头大马。比上次我们在河谷里看到的还要高大。我从来没见过那么大的马。”
秦晙的心沉了一下。上次河谷里的胡人骑的就是高头大马,比北寒郡的马高出一个头。这次的马更大——这意味着胡人可能和更西边的游牧民族结盟了,得到了更好的马种。
更好的马,意味着更强的冲击力,更快的速度,更远的行军距离。
“赵铁柱,”秦晙站起来,“你辛苦了。去歇着吧。”
赵铁柱点了点头,站起来要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回头说了一句话。
“王爷,秋天之前,他们一定会来。”
秦晙看着他。
“我看到了他们的孩子,”赵铁柱的声音很低,“很多孩子在练骑马。五六岁的,七八岁的。他们在为打仗做准备。”
秦晙沉默了很久。
“我知道了。”他说。
赵铁柱走了。秦晙一个人坐在正堂里,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
秋天之前。现在是春天,还有几个月。几个月的时间,够他做什么?够他炼出几百斤铁,打几十把刀,铸几十副铠甲。但这些能挡得住一千骑兵吗?
不能。
他需要更多的东西。更多的武器,更多的兵,更坚固的城墙。
但这些东西都需要时间,而他最缺的就是时间。
秦晙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北寒郡的街上有人在走动,有人在收摊,有人在点灯。那些煤油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橘黄色的光从破旧的窗户里透出来。
他看着那些灯火,心里默默地算了一笔账。
一百五十个兵。每人一把刀,一张弓,三十支箭,一副轻甲。刀需要铁,弓需要木材和牛筋,箭需要铁和羽毛,甲需要铁和皮。铁可以从矿石里炼,木材北寒郡有的是,牛筋可以买,羽毛可以收集。
问题是时间。就算所有东西都齐备,打造一百五十把刀、一百五十张弓、四千五百支箭、一百五十副甲,至少要三个月。
三个月。胡人秋天来。时间刚好够。
但前提是——一切顺利。不出意外,不犯错,不掉链子。
秦晙深吸了一口气,转身走回桌前,铺开一张纸,开始写计划。
第一步,铁。高炉点火之后,第一批铁全部用来打刀和箭头。铠甲先放一放,铁不够。
第二步,弓。北寒郡没有好的弓匠,需要从外面请。这件事交给孙掌柜。
第三步,箭。箭杆可以用桦木,北寒郡的山上有。箭头用铁打,羽毛可以找猎户收。
第四步,练兵。林国栋要在三个月之内把这五十个新兵练出来。不求他们能打硬仗,至少能站在队列里不跑。
写完之后,他又看了一遍,觉得可行。然后他站起来,走出正堂。
“小福子,”他喊了一声。
“奴才在。”
“去把孙掌柜叫来。”
“现在?天都黑了——”
“现在。”
小福子跑出去了。秦晙站在院子里,看着天空。天上有星星,很多星星。在现代的城市里,他从来没见过这么多星星。
星星很亮,像是有人在天空中撒了一把碎钻。但他看着那些星星,想的不是浪漫,而是方向。北边的天空,有一颗特别亮的星。那是北极星。北极星的方向,就是北方的方向。北方的方向,就是胡人来的方向。
他盯着那颗星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
“殿下,”小福子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孙掌柜来了。”
秦晙转身走回正堂。孙掌柜站在门口,气喘吁吁的,手里还拿着账本。
“殿下,这么晚叫草民来,出什么事了?”
“孙掌柜,”秦晙坐下来,“你帮我去青州府做一件事。”
“殿下请说。”
“找一个弓匠。要手艺好的,能做大弓的那种。请到北寒郡来,价钱好商量。”
孙掌柜愣了一下:“弓匠?殿下要造弓?”
“对。胡人秋天会来,我们需要弓箭。”
孙掌柜的脸色变了一下:“殿下怎么知道——”
“赵铁柱打听到的。”秦晙没有多解释,“你去找,越快越好。”
“是。”孙掌柜点了点头,转身要走。
“等等。”秦晙叫住他,“还有一件事。你在青州府,帮我打听一下德盛昌的事。他们在京城建铁厂,到底要做什么。还有,武安侯最近在什么。能打听多少打听多少。”
孙掌柜的表情变得有些紧张:“殿下,打听武安侯的事……这可是要掉脑袋的。”
“我知道。”秦晙看着他,“所以你小心一点。不要直接问,旁敲侧击。能打听到就打听,打听到不到就算了。”
孙掌柜咬了咬牙:“草民尽力。”
“去吧。”
孙掌柜走了。秦晙一个人坐在正堂里,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
秋天之前。他还有几个月。
几个月的时间,他要炼出铁,打出刀,造出弓,练好兵。还要建好城墙——这件事他还没跟任何人说。
北寒郡的城墙,其实就是两个土墩子中间架了一块木板。这种东西,别说挡骑兵,就是挡风都费劲。他需要建一道真正的城墙——砖石的,高大的,能挡住骑兵冲锋的城墙。
但建城墙需要砖,需要石灰,需要人力。这些东西,他现在都有,但不够。要建一道能保护整个北寒郡的城墙,至少需要几十万块砖。几十万块砖,以现在的产量,要烧一年。
一年。胡人秋天就来。来不及。
秦晙揉了揉太阳。事情太多,时间太少。
但他没有别的选择。能做多少做多少。能挡多久挡多久。
他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一行字:
“建城墙。先建南门和北门。其他的以后再说。”
写完之后,他放下笔,吹灭了灯。
黑暗中,他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风声。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草原的气息。那种气息很淡,但他能闻到。
那是胡人的气息。是战争的气息。是死亡的气息。
秦晙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
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第二天一早,秦晙去了军营。
五十个新兵已经站在场上了。林国栋站在前面,手里拿着一木棍,正在教他们站队列。
“立正!抬头!挺!收腹!”
新兵们站得歪歪扭扭的,有的低着头,有的弯着腰,有的两条腿岔开像圆规。林国栋走过去,一个一个地纠正。他用木棍敲敲这个的腿,拍拍那个的背,嘴里骂骂咧咧的。
“你们这是站队还是站街?站直了!像个人样!”
秦晙站在场边上,看着这一幕,忽然想起了自己大学时候的军训。那时候他也站过队列,也被教官骂过。当时他觉得这是浪费时间,现在他懂了——队列不是用来打仗的,是用来培养纪律的。一群乌合之众,就算每人发一把刀,也打不过一支有纪律的队伍。
“林教头,”他走过去,“练得怎么样?”
林国栋擦了擦汗:“殿下,这些小子底子太差了。有的连左右都分不清。”
“没关系,慢慢来。”秦晙看着那些新兵,“林教头,你以前在边军待过,见过胡人打仗。你说说,胡人打仗,最厉害的是什么?”
林国栋想了想:“骑兵。胡人的骑兵来去如风,射箭又准。咱们的兵,步兵对骑兵,本来就吃亏。再加上他们箭法好,还没冲到跟前就被射死了一半。”
“那怎么对付?”
“用长矛。列成方阵,长矛对外,骑兵冲不进来。但长矛方阵怕弓箭,胡人在外面围着射,射完了就跑,咱们追不上。”
秦晙点了点头。这就是冷兵器时代步兵对骑兵的困境——打不着,追不上,跑不掉。
但他有办法。不是长矛,不是弓箭,而是一种胡人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
火枪。
他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火枪的设计。燧发枪——利用燧石撞击产生火花,点燃,射出弹丸。结构不复杂,只要有铁、有弹簧、有精密的加工工艺,就能造出来。
铁,高炉能炼。弹簧,需要好的钢材,鲁平应该能打出来。精密的加工工艺——这是最大的问题。北寒郡没有机床,没有锉刀,没有量具。要靠手工打出几十把火枪,不仅慢,而且质量参差不齐。
但他没有别的选择。火枪是对付骑兵最好的武器。一排火枪齐射,弹丸飞出去,连人带马都能打穿。胡人的骑兵再厉害,也冲不破火枪的弹幕。
“林教头,”他说,“如果有一种武器,能在百步之外打穿胡人的铠甲,你觉得怎么样?”
林国栋愣了一下:“百步之外?打穿铠甲?殿下,这怎么可能?”
“可能。”秦晙说,“我正在让人做。做好了,给你用。”
林国栋看着他的眼睛,沉默了一下,然后笑了:“殿下说的,末将都信。”
秦晙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了。
走出军营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阳光照在北寒郡的屋顶上,给那些破破烂烂的房子镀上了一层金色。
远处的工地很热闹。叮叮当当的声音传过来,混着风声和号子声。秦晙站在城门口,看着那些忙碌的人,心里默默地算着时间。
高炉还有三天封顶。铁矿石还有五天运到。第一批铁,十天之后就能炼出来。火枪的设计图,他今天晚上就开始画。
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
但时间够不够,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一件事——不管够不够,他都要做。能做多少做多少,能挡多久挡多久。
秦晙转身走回王府。身后,北寒郡的城门口,那块写着“北寒郡”三个字的木牌在风中轻轻摇晃。字迹歪歪扭扭的,但很清晰。
他看了一眼那块木牌,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
这块木牌,挂在这里很多年了。但它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让人觉得——这里是有人住的,这里是有人管的,这里是有希望的。
秦晙推开王府的门,走了进去。
还有很多事要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