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晙去找林国栋的时候,天刚亮。
他沿着城北的土路走了一炷香的功夫,到了军营门口。营房还是那个破样子,围墙塌了半边,场上长着枯草,但今天的气氛不太一样。
营房里很安静。
不是那种没人气的安静,而是一种压抑的、绷紧了弦的安静。秦晙走进去的时候,看到几个老兵蹲在墙角,脸上的表情像是死了爹妈。
“林教头呢?”他问。
一个老兵抬起头,看到他,连忙站起来行礼:“王爷,林教头在北边巡边去了,还没回来。”
“巡边?北边出什么事了?”
老兵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听说北边的胡人最近不太平,有探子越过了界河。林教头带着几个人去查看,走了两天了。”
秦晙的眉头皱了起来。
北边的胡人。他在原主的记忆里找到了一些碎片——庆国北方的草原上,住着一个叫“突厥”的游牧民族。他们每年冬天都会南侵,抢粮食、抢牲口、抢人。北寒郡之所以穷成这样,除了朝廷不管,还有一个原因就是每年都要被胡人抢一遍。
“林教头走的时候,有没有说什么?”
“说了,”老兵的表情更难看了,“他说……他说要是他三天不回来,就让弟兄们收拾东西,往南跑。”
秦晙沉默了一下。
三天不回来就往南跑。这说明林国栋自己对这次巡边也没底。
“今天是第几天?”
“第二天。”
秦晙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军营。他没有回王府,而是直接去了后山。
周大正在带着人挖地基。新窑的地基已经挖了半人深,十几个人在坑里挥着镐头,得热火朝天。
“周叔,”秦晙把他叫过来,“北边的胡人,每年都来吗?”
周大的脸色变了:“殿下怎么突然问这个?”
“林教头去巡边了,两天没回来。”
周大沉默了很久,脸上的皱纹像是刀刻出来的:“殿下,胡人……每年秋天都会来。抢粮食,抢女人,抢孩子。北寒郡本来有三万多人口,现在只剩一万,一半是被朝廷的税走的,一半是被胡人抢怕了跑了的。”
“北寒郡没有军队守吗?”
“以前有,一千多人的边军。但朝廷年年欠饷,边军跑的跑、散的散,最后就剩林教头手下那一百来号人了。”
秦晙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他在算一笔账。
北寒郡一万人口,一百个老兵,几十把破刀。胡人有多少?他不知道。但从原主的记忆碎片来看,突厥骑兵至少有几万人。
几万骑兵对一百个老兵,这不是打仗,这是屠。
“周叔,”他站起来,“胡人一般什么时候来?”
“秋天。等草黄了,马养肥了,就来了。往年都是九月,现在才四月,还有几个月。”
几个月。秦晙在心里松了口气,但那口气只松了一半。
几个月的时间,够他做什么?够他建几座窑,烧几万块砖,产几百斤煤油。但这些能挡得住胡人的骑兵吗?
不能。
他需要武器。真正的武器。不是地雷和手榴弹那种小玩意儿,而是能在一里之外就把骑兵连人带马撕碎的武器。
。
他在脑子里飞速地过了一遍黑的配方——硝石、硫磺、木炭,比例是七十五、十、十五。硝石可以在老墙下刮土熬煮提取,硫磺可以从青州府的药铺买,木炭更简单,随便烧。
但黑的威力有限。要对付骑兵,需要的是枪炮。而枪炮需要铁、需要铜、需要精密加工——这些东西,北寒郡一样都没有。
秦晙揉了揉太阳。事情太多,一样一样来。先解决眼前的危机,再想长远的事。
“周叔,”他说,“林教头如果今天还不回来,你帮我找几个熟悉北边地形的猎人,我要去看看。”
周大吓了一跳:“殿下!您可不能去!北边太危险了!”
“我知道危险,”秦晙的语气很平静,“但北寒郡就这一百个兵,如果林教头出了事,连个能带队的人都没有。”
周大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放心,”秦晙拍了拍他的肩膀,“我不会去送死。”
他转身走了,留下周大一个人站在原地发呆。
下午的时候,林国栋回来了。
但不是自己走回来的,是被人抬回来的。
秦晙赶到军营的时候,林国栋躺在担架上,左肩上着一支箭,衣服被血浸透了,脸色白得像纸。跟着他去的四个老兵,只回来了两个,一个断了胳膊,一个脸上被砍了一刀,伤口翻着,露出里面的骨头。
军中没有大夫。北寒郡唯一的郎中去年来就走了,因为没人付得起诊金。
秦晙蹲下来,看了看林国栋的伤口。箭还在肩膀上,箭头没入肉里,周围红肿发黑——这是感染的迹象。
“有刀吗?”他问。
一个老兵递过来一把匕首。秦晙接过来,在火上烤了烤,然后对林国栋说:“林教头,忍住了。”
林国栋咬着牙点了点头。
秦晙用匕首划开伤口周围的皮肉,把箭头拔了出来。林国栋闷哼了一声,额头上的汗珠子滚下来,但他没有叫出声。
箭头之后,秦晙仔细看了看。是骨制的箭头,涂了一层黑乎乎的东西。
毒。虽然不是剧毒,但不处理的话,伤口会化脓,然后就是败血症。
“去烧一锅开水,”他对旁边的老兵说,“再去找些净的布来,越白越好。还有,找点白酒来,越烈越好。”
老兵愣了一下:“白酒?王爷,军营里哪有白酒……”
“那就去找孙掌柜,让他从铺子里拿。就说是我要的,回头给他钱。”
老兵跑出去了。秦晙蹲在林国栋旁边,用手指压住伤口周围的血管,尽量减缓出血。他的手法很生疏——他只在大学的急救课上学过这些,从来没有实际作过。
但总比什么都不做强。
开水烧好了,白酒也拿来了。秦晙用白酒把匕首重新擦了一遍,然后把净的布在开水里煮了一会儿,捞出来晾凉。
“林教头,”他说,“我要给你清理伤口。会很疼。”
“来吧。”林国栋的声音很虚弱,但很坚定。
秦晙用白酒冲洗了伤口,然后用煮过的布把伤口包扎好。整个过程,林国栋一声没吭,只是拳头攥得指节发白。
包好之后,秦晙站起来,长长地吐了口气。他的手在抖——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这具身体太弱了,蹲了一会儿就腿软。
“林教头,”他问,“北边到底出了什么事?”
林国栋闭着眼睛,声音很轻:“胡人的探子……过了界河,在咱们这边扎了营。不是以前那种小股扰,是有组织的……我看到了帐篷,至少几十顶。”
几十顶帐篷。一顶帐篷住三到五个骑兵,那就是一两百人。一两百个骑兵对一百个老兵,胜算不大,但也不是不能打。
“还有呢?”秦晙问。
“还有……”林国栋睁开眼睛,眼神里有一种秦晙没见过的恐惧,“我看到了他们的马。不是以前那种矮脚马,是高头大马。比咱们的蒙古马高出一个头。”
秦晙的心沉了一下。
高头大马。这意味着突厥人可能和更西边的游牧民族有了联系,得到了更好的马种。更强的机动性,更强的冲击力,更强的战斗力。
“他们在哪儿扎营?”
“界河南岸,三十里外的河谷里。”
三十里。骑兵冲锋,半个时辰就到。
秦晙沉默了很久。他在脑子里飞快地计算着各种可能性——打,打不过。跑,能跑哪儿去?守,拿什么守?
“林教头,”他站起来,“你好好养伤。北边的事,我来想办法。”
林国栋想说什么,但失血太多,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他只是看着秦晙,眼神里有感激,也有怀疑。
一个瘦弱的废太子,能想出什么办法?
秦晙走出军营,站在门口想了很久。夕阳正在西沉,把天边染成血一样的红色。远处的山黑沉沉的,像是一头蹲伏的巨兽。
他忽然想起了什么,转身回到营房。
“林教头,”他蹲下来,“你刚才说,胡人在河谷里扎营?”
“对……”
“河谷的地形,你熟悉吗?”
林国栋点了点头。
“有没有办法从山上往下扔石头?”
林国栋愣了一下,然后慢慢地说:“有。河谷两边都是悬崖,北边陡,南边缓。如果从北边的悬崖往下扔石头,能正好砸到他们的营地。”
秦晙的眼睛亮了一下。
“但是,”林国栋补充道,“北边的悬崖不好爬。我们的人上去了,胡人也能上去。而且从上面扔石头,砸不了几个人。”
“如果不用石头呢?”秦晙说。
“不用石头用什么?”
秦晙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走到营房外面,看着远处的山。脑子里,一个大胆的计划正在成形。
不是石头。是火。
河谷的地形是天然的陷阱。两边悬崖,中间一条狭长的谷地,谷地里有河流和灌木丛。现在是春天,灌木还是枯的,一点就着。
如果能在北边的悬崖上往下扔火把,点燃谷地里的灌木,火势顺着风往南烧,就能把胡人的营地烧成灰烬。
问题是,怎么把火把扔下去?悬崖很高,光靠人力往下扔,火把在半空中就会被风吹灭。
秦晙蹲在地上,捡了一树枝,在泥地上画了起来。悬崖的高度、谷地的宽度、风向、风速——这些数据他都没有,只能靠估算。
他画了半个小时,然后扔掉了树枝。
不行。纯靠火把不行。风太大,火把在半空中就会被吹灭。除非——除非用什么东西把火油送到悬崖下面去。
火油。
秦晙的眼睛亮了。
明油。明油是易燃的,而且燃烧稳定,不怕风吹。如果能从悬崖上往下倒明油,然后扔一个火把下去,整个河谷就会变成一片火海。
问题是,怎么把明油倒下去?悬崖下面是胡人的营地,人不能下去。唯一的办法是把明油装在一些容易破碎的容器里,从悬崖上扔下去,容器碎裂,明油洒出来,然后点火。
陶瓶。北寒郡有的是粗陶瓶,不值钱,一碰就碎。
秦晙站起来,大步往王府走。脑子里,计划越来越清晰——
第一步,把明油装进陶瓶里,封好口。
第二步,带着陶瓶爬上北边的悬崖。
第三步,把陶瓶扔下去,砸在胡人的营地里。
第四步,扔火把,点燃明油。
简单,粗暴,但管用。
但有一个问题——陶瓶从悬崖上扔下去,会不会在半空中就被风吹偏?悬崖的高度是多少?谷地的宽度是多少?这些数据他不知道,需要实地去看。
他需要一个人带路。一个熟悉北边地形、身手敏捷的人。
秦晙回到王府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小福子端了饭上来——还是一碗红薯粥,但这次粥里多了几片腊肉。
“小福子,”秦晙一边喝粥一边问,“北寒郡有没有猎人?那种经常去北边打猎的猎人?”
小福子想了想:“有。有个叫赵铁柱的,以前是猎户,后来不当了。”
“为什么不当了?”
“听说他爹被胡人了,他就……就不太正常了。不怎么说话,也不跟人来往。一个人在村东头住着,靠打点小猎物过活。”
秦晙放下碗:“明天一早,带我去找他。”
第二天天没亮,秦晙就起来了。他让小福子带路,往村东头走。
赵铁柱的家在村子最东边,孤零零的一间土坯房,周围连棵像样的树都没有。院子是用树枝围起来的,里面挂着一张没鞣好的兽皮,风一吹,晃晃悠悠的,像是个吊死鬼。
秦晙推开院门,走了进去。
“有人吗?”
没人回答。他又喊了一声,还是没人。
他正要转身走,忽然听到身后有动静。他猛地回头,看到一个高大的汉子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手里提着一把猎弓,箭已经搭在弦上。
那汉子二十多岁,身材魁梧,肩膀宽得像门板。他的脸上有一道疤,从左眉梢一直到颧骨,把一只眼睛拉得有些歪。他穿着一件破破烂烂的皮袄,头发乱糟糟的,像是一年没洗过。
但他的眼睛很亮。不是那种读书人的亮,是那种野兽的亮——警惕、冷静、随时准备扑。
小福子吓得躲到秦晙身后:“赵……赵铁柱,这是王爷!你把箭放下!”
赵铁柱看了小福子一眼,又看了秦晙一眼,慢慢把箭收了回去。他没有下跪,也没有行礼,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沉默的树。
秦晙打量了他一眼。这人的手很稳,收箭的时候手指没有一丝颤抖。这是常年练箭的人才有的手。
“你会射箭?”秦晙问。
赵铁柱点了点头。
“能射多远的靶子?”
赵铁柱没有回答,而是从箭壶里抽出一支箭,搭在弓上,拉满,松手。箭“嗖”的一声飞出去,钉在三十步外的一棵枯树上,箭头没入树半寸深。
秦晙走过去看了看,箭正中树中心,周围有一圈旧箭孔——显然,这棵树是他练箭的靶子。
“好箭法。”秦晙说。
赵铁柱还是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像一块石头,既不热情,也不冷淡,只是等着。
“赵铁柱,”秦晙开门见山,“我需要一个熟悉北边地形的人。林教头受伤了,胡人的探子过了界河,在河谷里扎了营。我要去看看地形,需要人带路。”
赵铁柱的眼神变了一下。那是一种很复杂的变化——有恨意,有警惕,还有一丝秦晙看不懂的东西。
“胡人。”他的声音很低,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对,胡人。”
赵铁柱沉默了很长时间。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初春的寒意,吹得院子里的兽皮猎猎作响。
“我去。”他忽然说。
秦晙点了点头:“好。准备一下,明天出发。”
“不用准备。”赵铁柱转身走进屋里,出来的时候背上多了一个包袱,腰里多了一把短刀。
“现在就走?”秦晙有些意外。
“你说胡人扎了营。晚一天,他们可能就走。”赵铁柱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秦晙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好,现在就走。”
小福子急了:“殿下!您不能去!太危险了!”
“小福子,”秦晙拍了拍他的头,“你在家看好门,等我回来。”
“可是——”
“没有可是。”
秦晙转身跟着赵铁柱走了。小福子站在院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山路上,急得直跺脚。
北边的路不好走。
赵铁柱走在前面,步子很大,但很稳。秦晙跟在后面,走得气喘吁吁。这具身体太差了,走几步就喘,膝盖也软,好几次差点摔倒。
赵铁柱没有等他,也没有回头。他只是按照自己的节奏往前走,好像身后有没有人都一样。
走了大约两个时辰,秦晙实在走不动了,靠在一棵树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赵铁柱,”他喊了一声,“歇一会儿。”
赵铁柱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没有嘲笑,也没有不耐烦,只是平淡地看了他一眼,然后找了个石头坐下。
秦晙从怀里掏出粮——两个冷红薯,递了一个给赵铁柱。
赵铁柱接过来,三两口就吃完了。然后他从包袱里掏出一个水囊,递给了秦晙。
秦晙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但很甜。
“你一个人住在村东头,不觉得孤单吗?”他问。
赵铁柱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习惯了。”
“你爹是怎么死的?”
赵铁柱的手握紧了,指节泛白。过了很久,他才说:“三年前,胡人来抢粮食。我爹挡在门口,被他们一箭射穿了口。”
秦晙沉默了一下:“你没想过报仇?”
赵铁柱抬起头,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一种秦晙很熟悉的东西——恨意。不是那种暴烈的、冲动的恨,而是那种沉在心底的、像炭火一样慢慢烧的恨。
“想。”他说,“但一个人,打不过。”
“如果给你机会呢?”
赵铁柱看着他,没有回答。
“走吧,”秦晙站起来,“天黑之前赶到河谷。”
他们继续往前走。太阳慢慢西斜,影子越拉越长。山路越来越窄,两边的树越来越密,光线也越来越暗。
快到黄昏的时候,赵铁柱忽然停下来,举起手示意秦晙停下。
“到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秦晙蹲下来,顺着赵铁柱指的方向往前看。
透过稀疏的树枝,他能看到一条狭长的河谷。谷地很宽,大约有两三百步,中间有一条小河,河水在夕阳下闪着光。河两岸是大片的灌木丛,枯黄一片,像是铺了一层草。
在河谷的南端,靠近山脚的地方,有几十顶帐篷。帐篷是灰色的,和周围的石头颜色差不多,不仔细看本看不出来。帐篷之间有人在走动,穿着皮袍,骑着矮脚马。
胡人。
秦晙的心跳加速了,但他的手很稳。他仔细观察着河谷的地形——北边的悬崖陡峭,几乎是垂直的,从崖顶到谷底至少有二十丈高。南边的山坡比较缓,灌木丛生,一直延伸到胡人的营地旁边。
“能上去吗?”他指了指北边的悬崖。
赵铁柱看了看,点了点头。
“上去看看。”
赵铁柱带着他绕了一个大圈,从悬崖的侧面爬了上去。路很难走,有些地方几乎是在光秃秃的岩石上攀爬。秦晙的手被石头割破了好几道口子,但他咬着牙没有吭声。
爬到崖顶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秦晙趴在崖顶,往下看。胡人的营地在正下方,帐篷、马匹、人影,都看得很清楚。他甚至能看到有人在帐篷前面生火做饭,炊烟袅袅地升上来,在暮色中格外显眼。
“好地方。”他自言自语。
赵铁柱趴在他旁边,低声问:“你要什么?”
秦晙没有回答,而是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借着最后一抹光,开始画河谷的地形图。悬崖的高度、谷地的宽度、营地的位置、风向——他把自己能观察到的所有数据都记了下来。
画完之后,他把纸折好塞回怀里,拍了拍赵铁柱的肩膀:“走,回去。”
他们摸黑走了两个时辰,回到北寒郡的时候已经是半夜了。
秦晙累得几乎站不住,但他没有回王府,而是直接去了军营。
林国栋还醒着,靠在床上,脸色还是那么白,但精神好了一些。
“林教头,”秦晙坐在床边,“我看过了。河谷的地形,可以打。”
林国栋愣了一下:“怎么打?”
秦晙从怀里掏出那张地图,展开铺在床上。借着煤油灯的光,他把自己的计划详细地说了一遍。
明油陶瓶,从悬崖上扔下去,点燃河谷里的灌木和帐篷。
林国栋听完之后,沉默了很长时间。
“殿下,”他终于开口,“这个计划……太冒险了。”
“怎么说?”
“第一,明油能不能烧着灌木,不好说。灌木是枯的,但河谷里湿气大,不一定点得着。”
秦晙点了点头。这个问题他考虑过,但没有好的解决方案。
“第二,从悬崖上扔陶瓶,不一定能扔准。二十丈高,风一吹就偏了。”
“第三,”林国栋的声音越来越低,“就算烧着了,胡人也不是傻子。他们看到火,第一反应是跑。河谷南边有出口,骑马一炷香就能跑出去。烧不了几个人。”
秦晙沉默了。
林国栋说得对。他的计划太粗糙了,漏洞太多。
“那你说怎么办?”他问。
林国栋想了想:“殿下,末将有个想法,但不知道行不行得通。”
“说。”
“河谷南边的出口,有一段很窄,只够两匹马并排跑。如果能在那里设伏,等胡人从火里跑出来的时候,用弓箭射他们——”
“你没有足够的弓箭。”秦晙打断他。
林国栋苦笑了一下:“是啊,没有弓箭。”
两个人沉默了很久。
秦晙站起来,在营房里走来走去。脑子里,一个个方案被提出来,又被推翻。火攻不行,伏击不行,正面打更不行。
他忽然停下来。
“林教头,”他说,“你刚才说,河谷南边的出口很窄?”
“对,很窄。两边是石头山,中间只有一条两丈宽的路。”
“如果在那条路上挖坑呢?”
林国栋愣了一下:“挖坑?”
“对。挖一道沟,一丈宽,一丈深。上面盖上树枝和草,看不出来。胡人骑马跑过来,连人带马掉进去,摔也摔死了。”
林国栋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暗了:“殿下,挖沟需要时间。而且胡人不是瞎子,他们能看出来。”
“所以不能让他们看到。”秦晙说,“我们先在悬崖上往下扔陶瓶,点着火。胡人看到火,第一反应是往南跑。等他们跑到南边出口的时候,沟已经挖好了。”
“可是殿下,挖沟也需要人啊。我们只有一百个兵,还要分人去悬崖上扔陶瓶——”
“不用一百个。”秦晙说,“扔陶瓶的事,两个人就够了。赵铁柱能爬悬崖,我跟他上去。你带着其他人去南边挖沟。”
林国栋看着秦晙,眼神变了。
“殿下,”他说,“您要亲自上去?”
“对。”
“不行!”林国栋挣扎着要坐起来,“您是王爷,万一有个闪失——”
“林教头,”秦晙按住他,“北寒郡就这一万口人,一百个兵。如果胡人打过来,所有人都得死。到那时候,王爷不王爷的,有什么区别?”
林国栋看着他,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就这么定了。”秦晙站起来,“你好好养伤,明天我去找人挖沟。”
他转身走出了营房。
外面,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照着北寒郡破破烂烂的街道。远处,砖窑的烟还在冒,在月光下像是一灰色的柱子。
秦晙站在月光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明天,他要去找赵铁柱,跟他商量爬悬崖的事。然后去找周大,让他带人偷偷去南边挖沟。然后去找孙掌柜,让他把所有的陶瓶都收上来,装明油。
很多事情要做。
但他不怕。一步一步来,总能做完。
他转身往王府走,走了几步,忽然听到身后有脚步声。他回头一看,是赵铁柱。
赵铁柱站在月光下,手里提着猎弓,背上的包袱还在。
“你怎么在这儿?”秦晙问。
赵铁柱没有回答,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沉默的树。
“你跟着我回来的?”
赵铁柱点了点头。
秦晙看着他,忽然笑了:“你不会是在保护我吧?”
赵铁柱没有说话,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秦晙的笑容慢慢收起来,认真地看着他。
“赵铁柱,”他说,“明天,跟我去爬悬崖。”
赵铁柱看着他,那双一直沉默的眼睛里,忽然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
“好。”他说。
然后他转身走了,消失在月光里。
秦晙站在王府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沉默寡言的猎户,可能是他在北寒郡找到的最好的帮手。
不是因为他箭术好,不是因为他熟悉地形,而是因为——
他有恨。
恨是一种力量。用得好,比任何武器都强。
秦晙推开王府的门,走了进去。小福子还在等他,趴在桌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一个冷红薯。
他轻轻地把小福子抱到床上,给他盖好被子。然后他坐在桌前,点起煤油灯,开始写明天的计划。
陶瓶的数量,明油的用量,悬崖的高度,沟的尺寸,人手的分配——每一项他都写得清清楚楚。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口气。
窗外,月亮已经升到了最高处。银白色的月光洒在北寒郡的屋顶上,像是一层薄薄的霜。
远处,砖窑的火还在烧。那点火光在月光下很小,但很亮。
秦晙看着那点火光,嘴角微微翘起。
火。
他要用火来保护这座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