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晙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又回到了大学的实验室。过柱子的那个熟悉的场景,试管里的溶剂一滴一滴地滴下来,发出清脆的声音。但他面前不是试管,而是一炉铁水。铁水红得像夕阳,冒着白色的烟,热浪扑面而来,烤得他脸疼。
他伸手去摸那炉铁水,手指刚碰到,铁水就炸了。红色的液体炸开,像是烟花,像是血,像是某种他不愿意想的东西。
他猛地睁开眼睛。
天已经亮了。窗外,砖窑的烟在晨光中画出一道道青灰色的弧线。小福子端着粥进来,看到他满头大汗,吓了一跳。
“殿下,您怎么了?”
“没事,”秦晙坐起来,“做了个梦。”
他接过粥碗,喝了一口。粥是白米粥,里面有几片红枣——这是小福子能弄到的最好的东西了。
“小福子,”他说,“今天有几件事要做。你去把周叔、林教头、赵铁柱都叫来。还有孙掌柜,也叫他来。”
“是。”
半个时辰后,几个人陆续到了王府。周大还是那副风尘仆仆的样子,手上沾着泥。林国栋的伤好了大半,能自己走路了,但左臂还不能用力。赵铁柱站在角落里,像往常一样沉默。孙掌柜是最后一个到的,手里拿着账本,脸上带着笑。
“都坐吧。”秦晙让他们坐下,然后把一张纸铺在桌上。
纸上画着一张图。不是之前那种简单的窑炉图,而是一种更复杂的结构——下面是炉膛,中间是炉身,上面是炉顶。炉身是上小下大的形状,像一座倒扣的塔。炉膛两侧画了两个鼓风口,标注着“风管”二字。炉底画了一个出铁口和一个出渣口。
“这是什么?”林国栋第一个开口。
“高炉。”秦晙说,“炼铁用的。”
周大凑过来看了看:“殿下,这是……炼铁的炉子?”
“对。”
“可是,”周大犹豫了一下,“草民见过的铁匠铺,炼铁都是用那种小炉子。一次只能炼几十斤。殿下这个……这个也太大了吧?”
“不小不行。”秦晙指着图纸上的尺寸,“这个高炉,一次能炼一千斤铁。”
屋子里安静了一下。
一千斤。这个数字对他们来说太大了。北寒郡一年的铁用量,也就几百斤。一千斤铁,能打多少把刀?能铸多少口锅?能造多少件农具?
“殿下,”孙掌柜的眼睛亮了,“您要炼铁?”
“对。”
“卖给谁?”
秦晙看了他一眼:“先不卖。自己用。”
孙掌柜愣了一下,但没敢多问。
“殿下,”林国栋说,“末将不懂炼铁,但末将知道,炼铁需要铁矿石。北寒郡没有铁矿。”
“我知道。”秦晙点头,“铁矿石从青州府买。孙掌柜,这件事交给你。去找沈家,问他们能不能帮我们买到铁矿石。价格好商量。”
孙掌柜点了点头。
“还有一件事,”秦晙说,“炼铁需要石灰石。北寒郡有石灰石吗?”
周大想了想:“有。北边的山上就有,一大片白色的石头,不知道是不是殿下说的石灰石。”
“明天带我去看看。”
“是。”
秦晙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他脸上,照出他眼底的青色——他已经好几天没睡好了。
“各位,”他转过身来,“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你们在想,北寒郡连饭都吃不饱,为什么要炼铁?”
没有人说话,但几个人的眼神出卖了他们的想法。
“因为光有明油不够。”秦晙说,“明油能换粮食,能换钱,但不能保护我们。能保护我们的,是铁。”
他看向林国栋:“林教头,你的兵,有多少人有刀?”
林国栋苦笑:“四十三把。”
“四十三把刀,一百多个人。如果胡人再来,你觉得我们能挡得住吗?”
林国栋沉默了。
“挡不住。”秦晙替他说了,“上次我们能赢,是因为胡人轻敌,是因为我们有明油。但下次呢?下次他们来更多的人,骑更好的马,带着更多的箭。到那时候,我们拿什么挡?”
屋子里很安静。连孙掌柜都不笑了。
“所以,”秦晙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我们要炼铁。打刀,打铠甲,打箭头。我们要让北寒郡的每一个人,都有武器。我们要让胡人知道,这个地方,不是他们能来的。”
赵铁柱从角落里抬起头,看了秦晙一眼。那一眼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不是感激,不是崇拜,而是一种被理解之后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殿下,”林国栋站起来,单膝跪下,“末将明白了。末将愿为殿下效死!”
“起来,”秦晙扶起他,“我不要你死。我要你活着,活着帮我练兵,活着帮我打仗。”
他转向周大:“周叔,炼铁的事,你来管。我知道你不懂炼铁,但没关系,我教你。”
周大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孙掌柜,”秦晙说,“铁矿石的事,交给你。去找沈家,越快越好。”
“草民明白!”
“赵铁柱,”秦晙看向角落里的那个沉默的汉子,“你跟我去山上,找石灰石。”
赵铁柱点了点头。
“那就这样。散了吧。”
几个人陆续走了。秦晙站在窗前,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街上。阳光照在北寒郡的土坯房上,给那些破破烂烂的房子镀上了一层金色。
“小福子,”他说,“拿纸笔来。”
“殿下要写什么?”
“写信。给沈清荷。”
小福子拿来纸笔,秦晙坐下来,提笔写道:
“沈姑娘台鉴:第二批订单已收到,定金已收讫。明油生产正常,月底可交货。另有一事相求:北寒郡需铁矿石,望沈家代为采购。数量暂定每月两千斤,价格请沈姑娘定。若能办到,不胜感激。秦晙。”
写完之后,他看了看,觉得太正式了,又在后面加了一行字:“另,多谢你的刀。很称手。”
他把信折好,交给小福子:“让人送到青州府去。”
“是。”
小福子拿着信跑出去了。秦晙一个人坐在正堂里,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
炼铁。这是他穿越以来最大的挑战。
明油的制作,说到底就是中学化学实验的水平。但炼铁不一样。炼铁需要高温,需要鼓风,需要控制炉温和气氛,需要处理炉渣和杂质。这些东西,他在课本上学过,但从来没有实际作过。
他知道原理——铁矿石的主要成分是氧化铁,用碳还原,生成铁和二氧化碳。但原理是原理,实际作是另一回事。炉温够不够?鼓风够不够强?炉料配比对不对?炉渣流动性好不好?这些都需要反复试验。
而试验需要时间,需要材料,需要人力。这些东西,北寒郡都不富裕。
但他没有别的选择。不炼铁,就没有武器。没有武器,就保不住北寒郡。
秦晙站起来,走到院子里。阳光很好,照在那些新铺的砖上,反射出淡淡的光。院子里多了几样东西——一口大水缸,几盆不知道谁送的花,还有一只不知道从哪儿跑来的野猫,蜷在墙角晒太阳。
他看到那只猫,忽然笑了。
连猫都知道北寒郡的子好过了,跑来了。
第二天一早,赵铁柱来找他。
两个人往北走。北边的山比后山高一些,山势也更陡。赵铁柱走在前面,步子很大,但走得不快,时不时回头看看秦晙有没有跟上。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赵铁柱停下来,指着前面的一面山壁:“就是这儿。”
秦晙走过去,看到一面灰白色的石壁。石头一层一层的,像是千层饼。他捡起一块碎石,看了看,又用指甲刮了刮。
石灰石。而且是品位很高的石灰石,几乎是纯白色的,杂质很少。
“好地方。”他说。
赵铁柱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远处的山。
秦晙蹲下来,在地上画了一个图。石灰石的开采方法——先打眼,再楔开,然后一块一块地搬下来。方法很原始,但管用。
“赵铁柱,”他站起来,“你帮我找几个人,来这儿采石头。不用多,先采个几百斤。”
赵铁柱点了点头。
“还有,”秦晙说,“你知道北寒郡附近有煤矿吗?不是褐煤,是那种黑色的、发亮的煤。”
赵铁柱想了想:“南边有。过了河,走二十里,有个地方叫黑石沟。那里的石头是黑色的,很硬,烧起来火很大。”
秦晙的眼睛亮了一下。烟煤。如果真的是烟煤,那就可以炼焦。焦炭的热值比褐煤高得多,是炼铁最好的燃料。
“带我去看看。”
“今天?”
“今天。”
赵铁柱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转身往南走。
黑石沟在南边二十里的山里。路不好走,要过一条河,爬一座山。秦晙走到河边的时候已经累得不行了,但他咬着牙没有停。
赵铁柱在河边停下来,回头看着他。
“歇一会儿。”他说。
秦晙摇了摇头:“不用。走。”
赵铁柱没有再说什么,转身继续走。
到了黑石沟,秦晙一眼就看到了那些黑色的石头。它们嵌在山壁里,一层一层的,在阳光下泛着油光。
烟煤。而且是很好的烟煤。
秦晙蹲下来,捡起一块,在手里掂了掂。很重,比褐煤重得多。他用指甲刮了刮,刮下来的粉末是黑色的,发亮。
“好煤。”他说。
赵铁柱站在旁边,看着他。他不明白为什么这个瘦弱的王爷对石头这么感兴趣,但他没有问。在赵铁柱的世界观里,有些事情不需要懂,只需要做。
“赵铁柱,”秦晙站起来,“这个地方,记下来。以后要用。”
赵铁柱点了点头。
他们往回走。走到河边的时候,秦晙忽然停下来。
河对岸,有一片平地。平地上长着一些他不认识的植物,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那片平地的土壤颜色——不是北寒郡常见的黄褐色,而是灰白色,带着一种淡淡的青色。
秦晙皱了皱眉,涉水过河,走到那片平地上。他蹲下来,抓起一把土,在手里搓了搓。
土很细,很黏,手感和他以前见过的某种东西很像。
高岭土。
他的心跳加速了。高岭土,这是烧瓷器的原料。但对他来说,高岭土有另一个用途——耐火材料。
炼铁高炉的内壁,需要用耐火砖来砌。普通的黏土砖,在高温下会软化、变形甚至熔化。但高岭土烧制的耐火砖,能承受一千四五百度的高温。
他正愁没有耐火材料,老天就给他送来了。
“赵铁柱,”他的声音有些发抖,“这片地方,是谁的?”
赵铁柱看了看:“没人的。荒地。”
“记下来。”秦晙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这个地方,也是我们的。”
赵铁柱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回到北寒郡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秦晙顾不上休息,直接去了后山的工地。
周大还在带着人砌新窑。新窑的墙已经砌了半人高,砖缝之间的黄泥浆还没透,湿漉漉的。
“周叔,”秦晙走过去,“新窑先停一下。”
周大愣了一下:“停?殿下,马上就能封顶了——”
“我知道,”秦晙说,“但我要改设计。”
“改设计?”
“对。新窑不烧砖了,改烧另一种东西。”
周大茫然地看着他。
秦晙蹲下来,在地上画了一个图。不是高炉的图,而是一种更简单的结构——一个圆形的窑,底部有火道,中间有窑室,顶部有烟囱。
“这是什么?”周大问。
“石灰窑。”秦晙说,“烧石灰用的。”
“石灰?殿下要石灰做什么?”
“炼铁。”秦晙站起来,“石灰石和铁矿石一起放进高炉里,石灰石能把铁矿石里的杂质去掉,炼出来的铁更纯、更结实。”
周大听不懂这些,但他知道一件事——殿下说的东西,从来没有错过。
“好,”他说,“草民明天就改。”
“不,今天。”秦晙说,“今天晚上就把设计改了。明天一早开始砌。石灰窑不用太大,一次能烧几百斤石灰就行。”
“是。”
秦晙转身要走,忽然想起来一件事:“周叔,石灰窑的温度比砖窑高得多,普通的黄泥浆不行,要用耐火泥。”
“耐火泥?”周大又愣住了。
“对。我在南边发现了一种白土,能耐火。明天我让人运回来,你用它和泥。”
周大点了点头,虽然他不明白什么是“耐火”,但他知道照着做就行。
秦晙回到王府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小福子端了饭上来——白面馒头、腊肉、还有一碗蛋花汤。这在北寒郡已经算是很好的伙食了。
他吃了两个馒头,喝了汤,然后坐在桌前,拿起笔开始写。
他在写一份计划书。不是给自己看的,是给周大和林国栋他们看的。他要一步一步地告诉他们,怎么建石灰窑,怎么建高炉,怎么炼铁,怎么打刀。
写完之后,他又看了一遍,觉得还是太复杂了。他删掉了一些专业术语,改成更通俗的说法。比如“氧化铁”改成“铁石头里的锈”,“还原反应”改成“用火把锈烧掉”。
改完之后,他读了一遍,觉得差不多了。
他放下笔,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北寒郡的夜很安静。砖窑的火还在烧,橘红色的光在黑暗中一闪一闪的。城墙上的那些头颅已经被取下来了——林国栋说挂久了不吉利——但城墙上还留着一片片黑色的痕迹,那是血迹。
秦晙看着那些血迹,沉默了很久。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胡人会回来,朝廷会注意到他,武安侯会对他动手。每一个威胁都像一把刀,悬在他头顶。
但他不怕。
因为他知道,他手里有一样东西,是任何人都没有的。
不是明油,不是高炉,不是蒸汽机。那些东西只是工具。真正的东西,是他脑子里的知识。那些知识,是人类两千年文明的结晶。是无数人用血和汗换来的。
他要用这些知识,在北寒郡建起一座城。一座不怕胡人、不怕朝廷、不怕任何人的城。
然后,从这座城开始,改变这个世界。
秦晙关上窗户,躺回床上。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他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这一次,他没有做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