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降落的时候,林亦航往外看了一眼。
群山环绕,云很低,像要压到地面上。机场不大,跑道尽头就是山,山上绿油油的,和北京的光秃秃完全不一样。
他跟着人流下飞机,取行李,走出到达口。
门口站着很多人,举着牌子接人的。他扫了一圈,没看见写自己名字的。他拿出手机,准备给强哥打电话。
手机刚解锁,一个人走到他面前。
“林亦航?”
他抬起头。面前站着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中等个头,皮肤有点黑,穿着件灰色的棉麻衬衫,裤腿挽着,脚上一双拖鞋。男人笑着,露出两排白牙。
林亦航说:“强哥?”
“对,”男人伸出手,“苏苒跟我说的,让我来接你。走吧,车在外面。”
林亦航握了握他的手,跟着他往外走。
外面阳光很刺眼。不是北京那种灰蒙蒙的刺眼,是透亮的刺眼,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林亦航眯着眼睛,跟在强哥后面。
强哥开一辆破旧的面包车,白色的,车门上还有一道凹痕。他把林亦航的行李箱塞进后备箱,然后上车,发动。
“第一次来大理?”强哥问。
“嗯。”
“北京的吧?”
林亦航微微一怔:“你怎么知道?”
强哥笑了:“苏苒跟我说了。而且你这一身打扮,一看就是北京的。”
林亦航低头看了看自己。卫衣,牛仔裤,运动鞋。有什么问题吗?
强哥说:“没事,待两天就习惯了。”
车开上公路,往古城方向去。林亦航看着窗外,那些山,那些云,那些田,那些白族的房子,都跟北京不一样。空气很清新,他摇下车窗,让风吹进来。
“苏苒说你是从大厂出来的?”强哥问。
林亦航说:“对。”
“多久了?”
“五年。”
强哥点点头:“五年,不短了。我地产了十二年,比你长一倍。”
林亦航看着他。强哥开着车,眼睛看着前方,脸上没什么表情。
“怎么不了?”林亦航问。
强哥笑了笑:“不动了。天天应酬,喝酒,陪客户,陪领导。有一年我算了算,三百六十五天,我出差了两百多天。家是什么样都快忘了。”
他没往下说,但林亦航懂了。
“后来有一天,”强哥说,“我在一个饭局上,喝多了,去洗手间吐。吐完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突然觉得不认识那个人了。”
他看了林亦航一眼:“你懂那种感觉吗?”
林亦航想起自己加班到凌晨,在茶水间看着镜子里那个眼眶乌青、脸色灰败的人。他点点头:“懂。”
强哥笑了:“那就好。不用我多解释了。”
车继续往前开。路边开始出现一些房子,白的墙,灰的瓦,墙上画着一些图案。林亦航看着,觉得挺好看。
“那是白族民居,”强哥说,“这边都是白族。”
林亦航点点头。
车拐进一条小路,两边是一些老房子,有的开着店,卖东西的。强哥说:“快到古城了。”
又开了几分钟,车在一扇木门前停下来。木门旁边挂着一块木牌,写着“云居民宿”。
“到了。”强哥下车,帮他拎行李。
林亦航跟着他进去。
里面是一个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很舒服。中间有几棵植物,开着红色的花。边上摆着几张木桌木椅,有人坐着喝茶。院子一角有个水缸,水面上漂着几片荷叶。
“这是院子,”强哥说,“平时大家在这儿喝茶聊天。房间在那边。”
他指了指院子边上的一排房子,两层楼,木头的门窗。
林亦航跟着他上楼,进了二楼尽头的一间房。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一把椅子。窗户开着,能看见远处的山。
“条件简陋,”强哥说,“比不上酒店,但净。”
林亦航说:“挺好。”
强哥把行李放下,说:“你先收拾收拾,休息一下。晚饭六点半,院子里吃,自己来就行。”
他走了。林亦航站在窗边,看着远处的山,看了很久。
下午五点,他下楼了。
不是饿,是想出去走走。
院子里的那些桌子边,坐着几个人。有人在看书,有人在用电脑,有人在发呆。看见他下来,有人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
林亦航走到院门口,推门出去。
外面的小路很安静,偶尔有游客走过,说着听不懂的方言。他顺着小路往前走,不知道要去哪儿。
走了十几分钟,眼前豁然开朗。
古城到了。
青石板的路,两边是各种店铺,卖银器的,卖扎染的,卖小吃的,卖纪念品的。人来人往,很热闹。他跟着人流慢慢走,看着那些东西,那些人。
有卖烤扇的,他买了一个,咬了一口,甜的,有点粘牙。
有卖鲜花的,各种颜色,摆了一地。有人在挑,有人在砍价。
有个老坐在路边,面前摆着一篮野菜,也不吆喝,就那么坐着。
他继续往前走,走到一个广场。广场上有人在唱歌,有人在跳舞,有人围成一圈看热闹。他站在边上,看了一会儿。
太阳开始往下落,光线变成暖黄色,照在那些老房子的墙上,很好看。
他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发给王姐,发了两个字:“到了。”
王姐秒回:“好看。注意安全。”
他看着这条消息,笑了笑。
六点半,他回到民宿。
院子里已经摆上了一张长桌,几个人正往桌上端菜。强哥看见他,招呼道:“来,坐下,马上吃饭。”
他在长桌边上找了个位置坐下。旁边坐着几个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大家互相点点头,没说话。
菜端上来了。一盆鸡汤,一条鱼,几盘炒菜,还有一锅米饭。强哥坐在主位,举起酒杯:“来,欢迎新朋友,一个。”
大家举杯,喝了一口。林亦航也喝了一口,是当地的啤酒,味道还行。
吃饭的时候,大家聊着天。有人聊今天去了哪儿,有人聊明天想去哪儿,有人聊最近发生的事。林亦航听着,没怎么说话。
坐在他旁边的是个年轻女孩,二十多岁,扎着马尾,穿着件花裙子。她看了他一眼,说:“新来的?”
林亦航点点头。
“从哪儿来?”
“北京。”
女孩眼睛亮了一下:“北京?我也是北京的。你来多久了?”
“今天刚到。”
“哦,那你是新新来的,”女孩笑了,“我来了一个月了。”
林亦航说:“你也是住这儿?”
“对啊,”女孩说,“我住二楼,你对面。”
林亦航点点头。
女孩说:“你叫什么?”
“林亦航。”
“我叫小鹿,”女孩说,“鹿角的鹿。”
林亦航说:“你好。”
小鹿笑了笑,继续吃饭。
吃完饭,大家散了。有的回房间,有的在院子里坐着喝茶。林亦航也坐在院子里,要了杯茶,慢慢喝。
强哥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还习惯吗?”强哥问。
林亦航说:“还行。”
强哥点点头,没说话。
两人坐着,喝着茶,看着院子里的那几棵花。天黑了,院子里亮着几盏灯,暖黄色的,照得那些花很好看。
过了一会儿,强哥开口了。
“苏苒跟我说了你的情况。”
林亦航微微一怔。
“你别误会,”强哥说,“她不是跟我说闲话,是让我多关照你。她说你可能需要点时间,想明白一些事。”
林亦航没说话。
强哥看着他,说:“我当年也是这么过来的。从地产出来,不知道自己该嘛,到处跑,到处看。后来跑到大理,就不想走了。”
林亦航说:“为什么不想走?”
强哥笑了笑,指了指院子:“你看这儿。”
林亦航看着这个院子。那些花,那些灯,那些木头的桌椅,那些安静的角落。
“在这儿,”强哥说,“你不用想那么多。太阳出来就起来,太阳下去就睡觉。有人来就招待,没人来就自己待着。一天一天的,就过去了。”
他顿了顿,继续说:“刚开始我也觉得不习惯,总觉得有什么事没做。后来发现,其实什么事都不用做。”
林亦航说:“就这样?”
强哥说:“就这样。”
林亦航没说话。他看着院子里的灯光,听着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叫声,闻着空气里若有若无的花香。这一切,跟北京完全不一样。
强哥站起来,拍拍他肩膀:“早点休息。明天没事的话,可以出去逛逛。这地方,挺有意思的。”
他走了。林亦航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继续喝茶。
茶凉了,他又续了一杯。
天上的星星很多,比北京多多了。他抬头看着那些星星,想起小时候在老家,夏天的晚上,也是这样躺在院子里看星星。
那时候他想的,跟现在想的不一样。
那时候想的是,以后要去大城市,要赚大钱,要出人头地。
现在呢?
现在他坐在这里,不知道自己明天要嘛。
但他发现,好像也没那么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