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亦航回到家,在沙发上坐了十分钟。
阿宝要走了。阿宝也要被裁了。
他拿起手机,想给阿宝打个电话,但看了看时间,晚上十点半,又放下了。明天再打吧。
他去洗漱,刷牙的时候,脑子里一直在想这件事。阿宝怎么办?阿宝有房贷要还,有父母要养,不像他一个人无牵无挂。阿宝要是被裁了,能撑多久?
洗完漱,他躺在床上,睡不着。
他翻来覆去,最后坐起来,打开手机,点进银行APP。
他想算一笔账。
账户余额:327,846.53元。
这是他工作五年攒下的全部。每个月工资到账,还完房贷,扣掉房租生活费,剩下的就存着。五年,存了三十多万。平均每个月存五千多,不算多,也不算少。
他看着这个数字,开始算。
每个月房租:4300元。这是北京五环外老小区的一居室,合租能便宜点,但他不想合租。
每个月生活费:如果自己做饭,大概1500元够用。加上水电燃气网费电话费,再加500。总共6300元。
这是最基本的开销。不买衣服,不看电影,不聚餐,不旅游。就活着。
三十多万,除以六千三,大概能活……五十多个月。
四年多。
他看着这个数字,愣了一下。四年多?他能活四年多?
他又算了一遍。没错,是四年多。
四年多的时间,不用上班,就活着。够了。
这是他现在所有的现金。但他知道不能这么算。还有房贷——那个期房,买了还不到一年,得明年才能交。首付掏空了他这些年的积蓄,还搭上了王姐攒了一辈子的钱。剩下的贷款不多,每个月只要还2800。但那是雷打不动的支出,不管他有没有工作,都得还。
他越算越乱,最后把手机放下,躺回床上。
闭着眼睛,脑子里全是数字。327846.53。4300。1500。500。五十个月。四年多。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
第二天早上,他是被手机震醒的。
拿起来一看,是阿宝发来的微信:“醒了没?晚上过来喝酒,详聊。”
他回复:“好。”
放下手机,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那块水渍还在,像一只摊开的巴掌。他看了很久,然后坐起来,起床。
今天周五。按理说,图书馆应该人不多。但他不想去图书馆了。他想在家待着。
他洗漱完,吃了早饭,在沙发上坐下。打开电视,随便放了个节目,然后拿出手机,又开始算账。
这一次,他算得更细了。
房贷:每个月2800元,还剩22年。
房租:4300元,每年涨5%的话,明年就是4515元,后年就是4740元……
生活费:1500元是最低,实际上总会超。上个月光买菜就花了2000多,还没算外卖。
社保:自己交的话,最低档一个月也要一千多。
医保:断了的话,万一再生病……
他越算越焦虑,最后把手机扔到一边,靠在沙发上发呆。
电视里在放什么,他不知道。脑子里全是那些数字,像一群蜜蜂嗡嗡嗡地飞来飞去。
中午,他随便煮了包泡面吃了。下午,他打开电脑,开始写简历。
简历很久没更新了。上一次更新还是两年前,那时候刚升P8,兴高采烈地加了一堆。现在看着那些,觉得有点遥远。
他把简历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删掉了一些过时的,补充了一些新的。然后看着那份简历,在想:投给谁?
他没有头绪。
他打开招聘网站,开始浏览职位。产品专家,产品总监,高级产品经理……职位很多,但每个看起来都差不多。需要五年以上经验,需要带过团队,需要成功案例。他都有,但看着那些职位描述,一点想投的欲望都没有。
他不知道自己在犹豫什么。
晚上七点,他出门去阿宝家。
阿宝已经买好了酒,还是那几样:啤酒、花生米、鸭脖。林亦航到的时候,阿宝正坐在沙发上发呆。
“来了?”阿宝看见他,站起来,“坐。”
两人坐下,开酒,喝。
沉默了几秒,林亦航问:“怎么回事?”
阿宝叹了口气:“第二批名单出来了,有我。下个月走人。”
林亦航没说话。
“N+1,跟你一样,”阿宝说,“算了一下,大概能拿十几万。还完房贷,剩下的撑不了多久。”
林亦航说:“我算过,我能撑四年多。”
阿宝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四年多?那你还焦虑什么?”
“不知道,”林亦航说,“就是焦虑。”
阿宝点点头,喝了一口酒:“我懂。不是没钱的事,是……不知道自己算什么。”
林亦航看着他。
“在公司的时候,好歹有个身份,”阿宝说,“我是天宫星云的P7,我是程序员,我是某某的主力。现在呢?什么都没有了。就是个失业的。”
林亦航没说话。他懂阿宝说的。
两人喝着酒,沉默着。
过了一会儿,阿宝说:“你说,我们这五年,到底图什么?”
林亦航想了想,说:“不知道。”
“每天加班,每天开会,每天写那些破代码,”阿宝说,“最后换来一张纸,还有一身病。值吗?”
林亦航没回答。
阿宝又喝了一口酒,说:“我有时候想,要是不来北京,回老家种地去,会不会好点?”
林亦航看着他:“你想回老家?”
“不想,”阿宝说,“就是想想。回去能嘛?种地我不会,做生意没钱,上班更没有合适的。就在这儿熬着呗,熬一天算一天。”
林亦航没说话。
两人喝到晚上十点多,林亦航站起来要走。阿宝送他到门口,说:“下周有空再过来。”
林亦航点点头,下楼。
回家的路上,夜风很凉。他缩着脖子,快步走着。脑子里还在想阿宝的话:“熬一天算一天。”
他也是这样吗?熬一天算一天?
他不知道。
周六早上,他又算了一次账。
这一次,他列了一个表格。收入,支出,余额。每个月的房租,生活费,社保,医保。然后他算出一个数字:如果什么都不做,他能活到2028年。
2028年,他37岁。
37岁之后呢?
他不知道。
下午,他接到一个电话。是猎头。
“林先生您好,我是XX猎头的顾问小周,方便聊两句吗?”
他说:“方便。”
“好的,我这边有一个产品总监的职位,某头部互联网公司,薪资open,您有兴趣了解一下吗?”
他听着那个公司的名字,是天宫星云的竞品,规模差不多。
他问:“具体什么方向?”
猎头开始介绍,产品方向,团队规模,业务模式,薪资范围。他听着,脑子里却在想别的事。
“……您看如果感兴趣的话,我可以把详细JD发给您,咱们约个时间聊聊?”
他说:“好,发我吧。”
挂了电话,他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
猎头发来了JD,他点开看了看。职位描述很长,要求很高,薪资也确实不错。他看完,把手机放下。
他不知道自己想不想去。
晚上,他又开始算账。
这次不是算能活多久,是算如果去工作,能多赚多少。那个职位的薪资,大概是他原来的1.5倍。一年,顶现在一年半。五年,就能存够……
他算着算着,停下来了。
然后他把手机扔到一边,躺回床上,看着天花板。
周,他没出门。
一天都在家待着,看电视,刷手机,发呆。饿了就煮面,渴了就喝水。窗帘一直拉着,不知道外面是晴是阴。
下午四点,手机响了。是王姐的视频电话。
他看着屏幕上的来电显示,犹豫了一下,接了。
“儿子!”王姐的脸出现在屏幕上,“周末在嘛呢?”
他看了一眼自己的周围,沙发,茶几,电视。他说:“在家呢,休息。”
“没出去转转?”
“没有。”
“年轻人别老宅着,”王姐说,“多出去走走,晒晒太阳,对身体好。”
他说:“嗯。”
王姐看了看他,说:“你怎么了?脸色不太好?”
他说:“没事,可能光线问题。”
王姐盯着他看了几秒,说:“你是不是又熬夜了?我跟你说多少次了,别熬夜,别熬夜,你就不听。”
他说:“没熬夜,就是没睡好。”
“为什么没睡好?”
他想了想,说:“想事情。”
“想什么事?”
他不知道怎么回答。想什么事?想钱的事,想未来的事,想阿宝的事,想自己到底算什么的事。但这些能说吗?
他说:“没什么,就是工作上的事。”
王姐叹了口气:“你啊,就是太拼了。工作的事慢慢来,身体要紧。钱是赚不完的,命是自己的。”
他说:“知道了。”
挂了电话,他坐在沙发上,发呆。
手机又震了。是阿宝发来的微信:“明天有空吗?陪我去办点事。”
他回复:“什么事?”
阿宝说:“去银行,算算房贷怎么还。”
他看着这条消息,过了几秒,回复:“好。”
放下手机,他看着窗外。窗帘没拉开,不知道外面是什么样子。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外面天已经黑了。对面那栋楼,家家户户亮着灯,窗户里透出暖黄色的光。有人在做饭,有人在看电视,有人走来走去。
他看着那些窗户,看了很久。
他想,那些窗户里的人,他们焦虑吗?他们算过自己能活多久吗?他们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明天要去银行陪阿宝。后天,大后天,大大后天,他还不知道要嘛。
他拉上窗帘,回到沙发上,继续发呆。
手机又震了。他拿起来看,是银行发来的短信:
“尊敬的用户,您尾号3827的储蓄账户于10月18收到转账收入人民币3,200.00元,余额330,046.53元。”
他看着这个数字,愣了一下。3200?哪来的?
然后他想起来,是失业保险。他上周申请的,竟然批了。
330046.53。又多了三千二。
他看着这个数字,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难过。
三千二,够他活半个月。但半个月之后呢?
他不知道。
他把手机放下,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耳边是电视的声音,嗡嗡嗡的,不知道在放什么。窗外偶尔传来几声狗叫,几声小孩的哭闹,几声汽车的鸣笛。
他想,这就是失业的第二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