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下午,林亦航正在沙发上发呆,门铃响了。
他愣了一下。这个点,谁会来?
他走到门口,从猫眼往外看。阿宝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袋东西,低着头看手机。
他打开门。
阿宝抬起头,笑了笑:“Surprise。”
林亦航看着他:“你怎么来了?”
“路过,顺便来看看你,”阿宝拎着袋子进来,“买了点菜,晚上咱俩做饭吃。”
林亦航关上门,跟着他进来。阿宝把袋子放在厨房台面上,打开,一样一样往外拿:一条鱼,一块肉,几样蔬菜,还有一打啤酒。
“你这……”林亦航说,“路过买这么多?”
阿宝回头看他一眼,笑着说:“怎么,不欢迎?”
“不是,”林亦航说,“就是……”
“就是什么就是,”阿宝打断他,“你家厨房能用吧?锅碗瓢盆都有?”
“有是有,但……”
“那就行,”阿宝卷起袖子,“今晚我给你露一手。”
林亦航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阿宝忙活。洗菜,切肉,腌鱼,动作不太熟练,但挺认真。
“你什么时候学会做饭的?”他问。
“一直都会啊,”阿宝头也不回,“就是平时没时间做。一个人,懒得折腾。”
林亦航没说话。他看着阿宝的背影,觉得有点不对劲。阿宝今天话很多,笑得很用力,像是故意在活跃气氛。
他问:“你是不是有什么事?”
阿宝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切菜:“没事啊,能有什么事?”
林亦航没追问。他走到客厅,把茶几收拾了一下,把那几罐啤酒摆好。
厨房里传来切菜的声音,咚咚咚的,还有油烟机的声音。林亦航坐在沙发上,听着这些声音,突然觉得屋子里没那么空了。
阿宝做了三个菜:红烧鱼,青椒肉丝,炒青菜。端上桌的时候,他有点不好意思:“卖相一般,但味道应该还行。”
林亦航尝了一口,点点头:“好吃。”
阿宝笑了,打开两罐啤酒,递给他一罐:“来,喝。”
两人碰了一下,喝了一口。
“怎么样?”阿宝说,“比你一个人吃泡面强吧?”
林亦航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吃泡面?”
阿宝看着他:“猜的。你这种人,一个人在家肯定凑合。”
林亦航没说话。阿宝猜对了,他这几天确实天天泡面。
两人吃着喝着,聊着有的没的。聊阿宝公司的八卦,聊李昂那个的后续,聊最近看的电影。阿宝话很多,一直在说,好像怕冷场一样。
林亦航听着,偶尔接一句。他越来越觉得不对劲。
喝到第三罐的时候,他放下筷子,看着阿宝:“说吧,到底什么事?”
阿宝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容慢慢收起来。
沉默了几秒,阿宝说:“我今天去公司办手续了。”
林亦航看着他。
“都办完了,”阿宝说,“门禁卡交了,电脑还了,离职证明拿了。出来的时候,HR还跟我说‘祝一切顺利’。”
林亦航没说话。
“我在那栋楼里待了四年,”阿宝说,“四年,每天早出晚归,每天对着那台电脑。走的时候,什么都没带走。”
他端起啤酒,喝了一大口。
“我以为我会难过,或者会生气,或者会不甘心,”他说,“但没有。就是……空。你知道吗?就是空。”
林亦航点点头。他懂。
阿宝继续说:“我出来之后,站在楼下,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楼。楼顶的logo还亮着,跟我入职那天一样。但我知道,以后再也不用进去了。”
他笑了一下,苦笑。
“然后我就想,我去哪儿呢?”他说,“回家?家里没人。去找朋友?朋友都在上班。我就一个人在街上逛,逛了好久,最后逛到你这边来了。”
林亦航说:“所以你说是路过……”
“是路过,”阿宝说,“但也是特意来的。我就是想找个人说说话,不想一个人待着。”
林亦航点点头,没说话。他拿起啤酒,跟阿宝碰了一下。
两人喝着,沉默着。
过了一会儿,阿宝说:“你知道吗,我昨天算了一笔账。”
林亦航看着他。
“我那个房贷,每个月要还六千多,”阿宝说,“加上生活费,社保,杂七杂八的,一个月至少一万。我那点赔偿金,最多撑一年。”
林亦航说:“我算过,我能撑四年多。”
阿宝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四年多?那你比我强多了。”
林亦航说:“不是强,是花得少。我一个人,没房贷。”
阿宝点点头,没说话。
又过了一会儿,阿宝说:“你说,我们这辈子,到底图什么?”
林亦航想了想,说:“不知道。”
“我爸妈供我读书,我拼命考大学,毕业了来北京,进大厂,加班,攒钱,买房,”阿宝说,“然后呢?然后被裁,然后还房贷,然后找工作,然后再被裁。这就是一辈子?”
林亦航没说话。
“我不是怕被裁,”阿宝说,“我是怕这辈子就这样了。一眼看到头,没什么盼头。”
林亦航看着他。阿宝的眼睛红了,但没哭。他低着头,看着手里的啤酒罐。
林亦航说:“你还记得苏苒说的那句话吗?”
阿宝抬起头:“什么话?”
“人生可以不一样。”
阿宝愣了一下,然后苦笑:“不一样?怎么不一样?我能嘛?我就会写代码。”
林亦航说:“那个在大理摆摊的,也是写代码的。”
阿宝沉默了几秒,说:“那不一样。人家有勇气,我没有。”
林亦航没说话。他知道阿宝说的不是真话。阿宝不是没勇气,是有牵挂。房贷,父母,还有那份“体面”的身份。这些东西绑着他,让他不敢动。
他自己呢?他有什么牵挂?王姐。就王姐一个。如果王姐不在了,他也能去大理摆摊。
但这个念头一出来,他就把它压下去了。
两人喝着酒,聊着,一直到晚上九点多。菜吃完了,啤酒也喝得差不多了。阿宝站起来,说该走了。
林亦航送他到门口。
阿宝转身,看着他:“你没事吧?”
林亦航愣了一下:“我?我没事啊。”
阿宝说:“你这几天,一个人在家,没事吧?”
林亦航说:“没事,挺好的。”
阿宝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点点头:“那就行。有事给我打电话。”
林亦航说:“好。”
阿宝走了。林亦航关上门,站在玄关,愣了一会儿。
他回到客厅,看着茶几上的狼藉:空盘子,空酒罐,用过的筷子。刚才还有人,现在就剩他一个了。
他开始收拾。洗碗,擦桌子,把空罐子装进垃圾袋。收拾完,他坐回沙发上,发呆。
手机震了。是阿宝发的微信:
“到家了。谢谢招待。”
他看着这条消息,回复:“谢什么,你做的饭。”
阿宝发了一个笑脸,然后说:“下次再来。”
他说:“好。”
放下手机,他看着窗外。对面那栋楼,很多窗户都黑了。已经十点多了,有人睡了,有人在看电视,有人还在加班。
他想起阿宝说的话:“我怕这辈子就这样了。”
他也是。
但他比阿宝好一点。他还有四年多的时间去想,去试,去找不一样的路。
四年多。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月亮出来了,很亮,把对面的楼照得发白。
他想,明天开始,不喝泡面了。去买点好的,自己做。
他还要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