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帆走后，林亦航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苏苒也没说话，就坐在旁边，慢慢喝着咖啡。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茶几上，把两杯咖啡的影子拉得很长。
过了一会儿，林亦航开口了。
“刚才那个人，”他说，“他说的那些害怕，我全都有过。”
苏苒看着他。
“害怕自己是废物，害怕什么都做不了，害怕别人看不起，”林亦航说，“我躺在床上那几天，全想过了。”
苏苒说：“然后呢？”
林亦航想了想：“然后我发现，想这些没用。”
苏苒没说话，等着他继续。
“害怕不能让你找到工作，害怕不能让你有钱还房贷，害怕不能让你妈不担心，”林亦航说，“害怕就是害怕，除了让你躺着不动，什么用都没有。”
苏苒点点头。
林亦航看着她：“你是怎么走出来的？”
苏苒愣了一下：“我？”
“嗯，”林亦航说，“你也是从大厂出来的。你那时候怎么过来的？”
苏苒想了很久，然后说：“我没走出来。”
林亦航愣住了。
“不是那种走出来，”苏苒说，“不是说有一天醒来，突然就不害怕了，就找到方向了，就知道自己要什么了。没有那一天。”
她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我就是一天一天地过，”她说，“今天做今天的事，明天想明天的事。慢慢地，就发现那些害怕没那么大了。”
林亦航没说话。
苏苒看着他，突然说：“你想不想出去走走？”
林亦航微微一怔：“什么？”
“出去走走，”苏苒说，“离开北京，换个地方待一段时间。”
林亦航说：“去哪儿？”
苏苒想了想，说：“大理。”
大理。
林亦航想起之前苏苒说过的话，那些离开大厂的人，那些不一样的人生。她说过去大理的人，有摆摊的前腾跃程序员，有开农场的前云栖夫妻。
但他从没想过自己也会去。
“我？”他说，“去大理嘛？”
苏苒笑了：“不嘛，就是待着。你不是有四年多的时间吗？出去看看，那些人是怎么活的。”
林亦航沉默了。
“我不是让你去学他们，”苏苒说，“也不是让你去找什么答案。就是去看看，看看这个世界还有多少种活法。”
她顿了顿，继续说：“你在这屋子里躺了那么久，看了那么多天花板，也该换换地方了。”
林亦航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苏苒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名片，递给他。
“这是我一个朋友的民宿，”她说，“叫‘云居’，在大理古城边上。老板叫强哥，以前也是地产的，后来不了，开了这家民宿。你去了报我名字，他给你打折。”
林亦航接过名片，看着上面的字。云居民宿，大理古城西门，下面是一个手机号。
他说：“我考虑考虑。”
苏苒说：“行，考虑好了跟我说。”
晚上回到家，林亦航坐在沙发上，拿着那张名片，看了很久。
大理。
他从来没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出差，去深圳、杭州、广州，都是当天去第二天回，连酒店长什么样都没记住。
去大理，待一段时间？
他不知道。
他拿起手机，搜了一下“大理”。出来一堆图片：苍山，洱海，古城，蓝天白云。他看着那些图片，感觉不太真实。
那地方，跟他现在待的北京，完全是两个世界。
他又搜了一下机票。北京到大理，没有直达，得转机。全程五六个小时，机票一千多。
他放下手机，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
那块水渍还在，但今天他不想看它。
他在想苏苒说的话：“看看这个世界还有多少种活法。”
有多少种活法？
他只知道一种：上学，工作，赚钱，买房，结婚，生子，养老。这是他从小被教育的人生轨迹，也是他一直在走的路。
但这条路，走到一半，断了。
断了之后呢？
他不知道。
第二天，他给阿宝打了个电话。
“阿宝，问你个事。”
“说。”
“你去过大理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阿宝说：“大理？怎么突然问这个？”
林亦航说：“苏苒建议我去那边待一段时间。”
阿宝又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认真的？”
“不知道，”林亦航说，“就是问问。”
阿宝说：“我没去过，但听说挺好的。怎么了？你想去？”
林亦航说：“在考虑。”
阿宝说：“考虑什么？去啊！”
林亦航微微一怔。
“你有钱有时间，嘛不去？”阿宝说，“你在北京待着也是待着，去那边看看，说不定还能想明白点事。”
林亦航没说话。
“我跟你说，”阿宝说，“我要是有你那条件，我早就跑了。去大理，去丽江，去西藏，去哪儿都行。但我有房贷，走不了。你不一样，你无牵无挂的。”
林亦航说：“我妈呢？”
阿宝笑了：“你妈又不是不让你去。你去几天就回来，她能怎么着？”
林亦航想了想，好像是这个道理。
挂了电话，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
北京的秋天，天很高，很蓝，有几朵云慢慢飘着。楼下有人在遛狗，有人在跑步，有小孩在玩耍。这是他待了十年的城市，他熟悉每一条街道，每一个地铁站。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现在看着这一切，觉得很远。
周三晚上，他给王姐打了个电话。
“妈，问你个事。”
“什么事？”
“我想出去待一段时间。”
王姐微微一怔：“去哪儿？”
“还没想好。”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林亦航等着。
然后王姐说：“去嘛？”
林亦航说：“就是……散散心。”
王姐说：“是不是工作太累了？”
林亦航愣了一下。王姐还不知道他被裁的事。他不知道该怎么说，最后说：“嗯，有点累。”
王姐叹了口气：“累就休息休息。想去就去吧，注意安全就行。”
林亦航说：“你不反对？”
王姐说：“我反对什么？你三十多的人了，想去哪儿自己决定。我就一个要求：常打电话，别让我担心。”
林亦航说：“好。”
挂了电话，他站在窗前，愣了很久。
王姐同意了。
真的同意了。
周四，他订了机票。
周五，他收拾行李。
一个行李箱，装了几件换洗衣服，洗漱用品，还有那本很久没看过的书。他看着那个箱子，觉得东西太少，但又觉得够了。
临走前，他去了一趟图书馆。
还是那个角落，还是那张桌子。小陈在，对面坐着。看见他，小陈笑了笑：“林哥来了？”
他点点头，坐下。
小陈看了看他，说：“林哥，你好像不一样了。”
他微微一怔：“哪儿不一样？”
小陈想了想，说：“说不上来，就是感觉你轻松了一点。”
他笑了笑，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我要出去一段时间。”
小陈说：“去哪儿？”
“大理。”
小陈眼睛亮了：“大理？好地方啊！我一直想去，没时间去。”
他说：“我也是第一次去。”
小陈说：“去多久？”
他想了想：“不知道，看情况。”
小陈点点头，然后说：“林哥，祝你玩得开心。”
他说：“谢谢。”
下午五点，他离开图书馆。临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角落。那张桌子，那把椅子，那个窗户。他在这坐了快一个月，每天来，每天坐。
下次回来，不知道是什么时候。
周六早上，他出发了。
阿宝来送他。两人在地铁站门口站着，阿宝帮他拎着行李箱。
“到了给我发消息。”阿宝说。
“好。”
“别他妈又失联。”
“不会。”
阿宝看着他，过了一会儿，说：“好好玩，别想太多。”
林亦航点点头。
阿宝拍拍他肩膀，走了。
林亦航拎着行李箱，进地铁站。
机场快轨上，人不多。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看着窗外的风景。城市的楼房，郊区的田野，远处的山。一点点往后退，越来越远。
到机场，办登机，过安检，候机。他坐在登机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等着登机。
手机震了。是苏苒。
“出发了吗？”
他回复：“快了。”
苏苒说：“到了联系强哥，他会去接你。”
他说：“好。”
苏苒说：“好好玩，别着急回来。”
他看着这条消息，笑了。
登机广播响了。他站起来，拎着行李箱，排队登机。
飞机起飞的时候，他看着窗外的北京。那些高楼，那些街道，那些他待了十年的地方，越来越小，越来越远。
然后飞机穿过云层，外面只剩下一片白。
他靠在座位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很空，什么也没想。
他不知道大理是什么样的，不知道会遇到什么人，不知道会待多久。
但他知道一件事：
他出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