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亦航睁开眼的时候,阳光已经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在地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光带。
他摸过手机看了一眼:上午10点47分。
然后他愣住了。
10点47分。工作。他竟然还在床上。
他躺了几秒,脑子里开始自动播放平时的节奏:这个点应该在第几个会了?好像是10点的需求评审会,已经迟到了。老板会发消息问“人呢”,阿宝会帮他打掩护,周洁会在会上阴阳怪气地说“林老师又迟到啊”……
然后他反应过来。
不用开会了。
他放下手机,盯着天花板。那是他租了五年的房子,天花板上有块水渍,像一只摊开的巴掌。他看过无数次,但从没像现在这样,躺着看这么久。
他不知道自己躺了多久。可能是五分钟,可能是半小时。直到肚子叫了一声,他才坐起来。
屋子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冰箱的嗡嗡声,能听见楼下小孩的哭闹声,能听见远处马路上偶尔驶过的车声。这些声音平时也有,但都被工作群的消息提醒盖住了。现在没了那些提醒,它们全冒出来了。
他下床,去洗手间。经过客厅的时候,看见那个纸箱还放在地上,里面的东西还没收拾。
洗漱的时候,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眶下面的乌青还在,但好像淡了一点。头发乱糟糟的,他用手扒拉了两下,没用水,也没用梳子。他想,反正今天又不出门。
洗漱完,他去厨房找吃的。冰箱打开,里面空空荡荡,只剩几罐咖啡孤零零地站在第二层。他拿出最后一罐,拉开拉环,喝了一口。
冰的。苦的。熟悉的。
他拿着咖啡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沙发对面是电视,电视旁边是窗户,窗户外面是另一栋楼。他盯着那栋楼看了很久,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
手机响了。
他拿起来看,是阿宝发来的微信:
“醒了没?今天嘛?”
他打字:“醒了。不知道嘛。”
阿宝秒回:“爽死了吧,不用上班。”
他看着这条消息,想了想,回复:“好像也没有。”
阿宝发了一串问号:“???不用上班还不爽?”
林亦航没回。他不知道怎么解释。那种感觉不是爽,也不是不爽,就是……空。像被抽走了什么,但又说不上来被抽走了什么。
他把手机放下,继续喝咖啡。喝完一罐,又去冰箱拿了一罐。打开冰箱的时候,他发现这是最后一罐了。喝完这罐,就没咖啡了。
他拿着第二罐咖啡坐回沙发,打开电视。电视开着,放的是什么他没注意,只是让声音填满屋子。主持人说话的声音,广告的声音,电视剧的声音,混在一起,嗡嗡嗡的。
他看着电视,但什么都没看进去。脑子里想的是下周的事。下周要去办离职手续,要交还工牌,要把电脑寄回去,要签一堆文件。他想,到时候要不要回公司一趟?要不要跟同事打个招呼?要不要……
他想起一件事:他没有同事了。
那些人,那些一起开过会、一起加过班、一起吐槽过老板的人,以后就不是同事了。也许还能见面,但不会像以前那样,每天在茶水间碰到,每天在食堂一起吃饭。
他们会有新的同事,新的,新的生活。而他,什么都没有。
他把第二罐咖啡喝完,把空罐子放在茶几上。茶几上已经有两个空罐子了,都是今天喝的。他想,今天喝得有点多,但无所谓,反正不用上班,不用怕睡不着。
中午12点半,他饿了。
他站起来,去厨房,打开冰箱,里面已经空了。他又打开橱柜,翻出一包方便面。那是上个月买的,一直没吃。他烧了水,把面泡上,端着回客厅,边看电视边吃。
面很难吃,但他吃完了。
吃完面,他看了一下手机。下午1点15分。距离天黑还有好几个小时。他不知道这几个小时该怎么打发。
他站起来,走到那个纸箱旁边,蹲下来,开始收拾。
先把电脑拿出来。那是公司的电脑,要寄回去的。他打开电脑,开机,桌面还是那些文件夹,那些文档,那些改了又改的PPT。他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电脑合上,放回箱子。
再把那个水杯拿出来。用了五年的水杯,杯底有一圈水垢,怎么洗都洗不掉。他想,这个杯子以后用不上了。他把杯子放到厨房的架子上,没扔。
然后是那个红色闹钟。他妈寄来的那个。他拿起来,拧了拧发条,闹钟滴答滴答地响起来。他听了一会儿,把它放到床头柜上。
最后是那张体检报告。他翻开看了一眼,那些字还在:视力下降、颈椎生理曲度变直、中度脂肪肝、心脏早搏。他想起上周四晚上,就是这张报告让他想了很久。现在再看,好像也没那么吓人了。
他把报告放回箱子,没扔。
收拾完,他又不知道嘛了。
他坐回沙发,拿起手机,刷朋友圈。前同事们在发周末去哪儿玩,有人在晒娃,有人在晒猫,有人在转发公司的新。他看到李昂发了一条朋友圈,配图是一张开会照片,写着“团队奋战,Q3冲刺”。他点了进去,看了看那张照片,然后退出来,没点赞,也没评论。
他继续往下刷。刷到苏苒发的一条,是她新一期的访谈预告,配图是她采访的那个人——一个从腾跃离职的程序员,现在在做独立开发者。他看着那张配图,看了很久。
他想起苏苒说的那句话:“人生可以不一样。”
他放下手机,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
电视还在响,不知道在放什么。窗外有小孩在哭,有狗在叫,有车经过。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像一张网,把他罩在里面。
他想,这就是不上班的第一天。
下午3点,他决定出门。
不是有什么事情要做,就是想出去走走。他换了衣服,拿了钥匙,下楼。
小区里很安静,没什么人。他往外走,走到门口的煎饼摊。阿姨看见他,招呼道:“今天不上班啊?”
他愣了一下,然后说:“对,今天休息。”
“难得啊,你平时不是天天早出晚归吗?”阿姨一边摊煎饼一边说,“年轻人别太拼,身体要紧。”
他点点头,买了个煎饼,一边吃一边走。
他不知道要去哪儿,就往地铁站方向走。走到地铁站门口,他看着进进出出的人群,站了一会儿。这些人,有的赶着去上班,有的刚下班回来,有的拖着行李箱要去出差。每个人都很忙,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
他没有。
他没进地铁站,转身往回走。走到小区门口的公园,他找了个长椅坐下。
公园里人不多,几个老人在下棋,几个年轻妈妈在遛娃,一个穿校服的男孩在玩滑板,摔了一跤,爬起来继续玩。他看着他们,看了很久。
太阳慢慢往西斜,光线变软了,没那么刺眼了。他坐在长椅上,什么也没想,就那么坐着。
手机震了。他拿出来看,是王姐打来的视频电话。
他犹豫了一下,接了。
“儿子!”王姐的脸出现在屏幕上,“今天周末,没加班吧?”
他愣了一下,然后想起来,今天是周一,但在王姐眼里,他还在上班,周末才是休息。他不知道该不该纠正,最后说:“没加班,休息呢。”
“那就好,”王姐笑着说,“吃饭了吗?”
“吃了。”
“吃的什么?”
“煎饼。”
“就吃煎饼?”王姐皱起眉头,“你可不能老对付,对身体不好。我跟你说,多吃蔬菜水果,少吃油腻的,少喝咖啡,少熬夜……”
“妈,”他打断她,“我知道了。”
王姐看了他几秒,突然说:“你怎么了?脸色不太好?”
他愣了一下,下意识摸了摸脸:“没事,可能是光线问题。”
“真没事?”
“真没事。”
王姐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说:“行吧,你自己注意身体。周末我包了饺子,给你寄点过去?你最爱吃的韭菜鸡蛋馅。”
他想起上次住院时,她也说过一样的话。那时候他躺在病床上,听着这句话,喉咙发紧。现在他又听到这句话,喉咙又发紧了。
“好。”他说。
挂了电话,他坐在长椅上,看着手机发呆。
天色渐渐暗下来。公园里的老人收棋回家了,遛娃的年轻妈妈也走了,只有那个玩滑板的男孩还在,还在一次次摔跤,一次次爬起来。
林亦航站起来,往回走。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打开灯,屋子里还是那个样子,安静,空荡。他站在客厅中间,不知道该什么。
他看了一眼时间:晚上7点23分。距离睡觉还有好几个小时。他不知道这几个小时该怎么打发。
他走到厨房,打开冰箱,里面空的。打开橱柜,方便面没了。他想了想,拿起钥匙,又出门了。
小区门口有家超市,他进去买了一堆东西:泡面、速冻水饺、鸡蛋、牛、面包、水果。结账的时候,收银员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
他提着两大袋东西回家,把东西一样一样塞进冰箱。冰箱满了,他看着那满满当当的冰箱,突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好像有了点东西。
他关好冰箱,回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电视还开着,不知道在放什么。他拿起遥控器,换了几个台,最后停在一个在放老电影的频道。
他靠在沙发上,看着电视。电影是老片子,他小时候看过,讲的是一个普通人的普通生活。他看着看着,眼皮越来越沉。
等他再睁开眼的时候,电视还在放,但放的已经是另一个节目了。他看了一眼时间:凌晨1点23分。
他站起来,关掉电视,去洗手间洗漱。洗漱的时候,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眶下面还是那两团乌青,但好像没那么深了。
他躺回床上,闭着眼睛。
他想,明天醒来的时间,可能会更晚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