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亦航是被手机震醒的。
他摸过来看了一眼,是王姐。视频电话。
他心跳漏了一拍。然后清了清嗓子,接了。
“儿子!”王姐的脸出现在屏幕上,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周末在嘛呢?”
他看了一眼窗外,阳光刺眼,不知道几点。他撑起身子,靠在床头,说:“刚醒。”
“都几点了还睡?”王姐说,“年轻人要有朝气,早睡早起身体好。”
他说:“嗯。”
王姐看了看他,说:“你脸色怎么又不太好?是不是又熬夜了?”
他说:“没有,就是睡得晚了点。”
“晚到几点?”
他想了想,昨晚好像是两点多睡的。刷手机,刷着刷着就天亮了。他说:“十二点多。”
王姐叹了口气:“你啊,就是不注意身体。我跟你说多少次了,身体是革命的本钱,你现在年轻不觉得,等老了就知道了……”
他听着,没说话。这些话他听过无数遍,以前觉得烦,现在听着,心里有点说不出的感觉。
“对了,”王姐话锋一转,“你上次说工作的事,怎么样了?还那么忙吗?”
他愣了一下。工作的事。王姐还不知道他被裁了。
他说:“还行,不那么忙了。”
“那就好,”王姐说,“不忙了多休息,多吃点好的,看你瘦的。”
他说:“嗯。”
王姐又说:“对了,你上次说要给我寄照片,寄了吗?”
他又愣了一下。照片?什么时候说要寄照片了?他想不起来,但大概是为了应付随口说的。
他说:“还没,最近忙,忘了。”
“没事没事,”王姐说,“有空再寄。我就是想看看你,你也不发朋友圈。”
他说:“我不怎么发。”
“多发点,”王姐说,“让我看看你过得怎么样。我就你一个儿子,你不发照片,我老想你。”
他说:“好。”
王姐又说:“还有啊,你个人问题怎么样了?有对象了吗?”
他沉默了一秒,说:“没有。”
“怎么还没有?”王姐皱起眉头,“你都三十三了,再不找就晚了。隔壁老王的儿子,比你小两岁,孩子都会走路了。”
他说:“不急。”
“怎么不急?”王姐说,“你一个人在北京,有个病有个灾的,谁照顾你?找个人陪着,互相照应,多好。”
他想起上周住院的事。阿宝在,但阿宝不是家人。如果真的有什么事,谁照顾他?
他说:“知道了,我留意着。”
王姐叹了口气:“你每次都这么说,每次都没下文。我跟你说,光留意不行,得主动。遇到合适的就追,别老等着。”
他说:“嗯。”
王姐又说:“要不我给你介绍一个?你李阿姨的女儿,今年二十八,在老家当老师,长得可漂亮了……”
他说:“妈,我在北京。”
“北京怎么了?”王姐说,“人家愿意去北京发展,你们可以先聊聊,处处看。”
他说:“再说吧。”
王姐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是不是有心事?”
他愣了一下:“没有。”
“别骗我,”王姐说,“我养了你三十多年,你什么样我不知道?你从小就这样,有心事也不说,憋在心里。”
他没说话。
王姐说:“是不是工作不顺心?还是钱不够花?有什么事跟妈说,别一个人扛着。”
他看着屏幕里的那张脸。王姐老了,头发白了不少,眼角的皱纹也多了。她笑着看他,但眼睛里是担心。
他说:“没事,真的。”
王姐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说:“行吧,你不说我也不你。你自己照顾好自己就行。”
他说:“嗯。”
王姐又说:“对了,我包了饺子,韭菜鸡蛋馅的,给你寄过去。上次说寄一直没寄,这回真的寄了。”
他说:“好。”
“地址没变吧?”
“没变。”
“行,我明天去寄。你收到记得放冰箱,别放坏了。”
他说:“知道了。”
挂了电话,他靠在床头,看着天花板。
那块水渍还在,像一只摊开的巴掌。
他躺了很久,然后起床。洗漱,吃早饭,在沙发上坐下。打开电视,随便放了个节目,然后发呆。
脑子里是王姐的话:“你是不是有心事?”
他有心事。很多心事。被裁的事,面试的事,钱的事,未来的事。但他能说吗?说了又能怎样?让王姐担心,让王姐睡不着觉,让王姐从老家跑过来看他?
不能。
他只能自己扛着。
下午,他出门去超市买菜。
走在路上,他看见一个中年女人推着婴儿车,车里的小孩咿咿呀呀地叫。他想起王姐说的:“有个病有个灾的,谁照顾你?”
是啊,谁照顾他?
阿宝会。但阿宝也有自己的事,自己的房贷,自己的焦虑。苏苒也会,但苏苒有她的工作,她的生活。他们能照顾他一时,照顾不了一世。
他一个人。
在超市里,他推着购物车慢慢走。青菜,西红柿,鸡蛋,牛,泡面。他往车里放东西,脑子里却在想别的事。
手机震了。他拿出来看,是王姐发的微信:
“儿子,饺子明天寄,到了告诉我。”
他看着这条消息,过了几秒,回复:“好。”
收银台前排着长队。他站在队里,前面是一个年轻妈妈,带着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小男孩在闹,要买糖,妈妈说不行,他就哭。妈妈不理他,他哭得更凶。
他看着那对母子,想起自己小时候。他是不是也这样闹过?王姐是不是也这样不理他?
他不知道。
结完账,他提着两大袋东西回家。路上有点累,他停下来歇了歇,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有人下班回家,有人出门吃饭,有人遛狗,有人跑步。每个人都有人陪吗?他不知道。
他想起苏苒说过的一句话:“人生可以不一样。”
不一样的人生,包括一个人吗?
他不知道。
晚上,他给自己做了顿饭。西红柿炒鸡蛋,炒青菜,米饭。他把饭菜端到茶几上,打开电视,边吃边看。
电视里在放一个综艺节目,一群年轻人在做游戏,笑得很开心。他看着他们,没什么感觉。
吃完,他洗碗,收拾厨房。然后坐回沙发,继续看电视。
手机震了。是阿宝发来的微信:
“嘛呢?”
他回复:“看电视。”
阿宝说:“无聊不?”
他说:“还行。”
阿宝说:“过来喝酒?”
他想了想,回复:“今天不去了,累。”
阿宝说:“行,那明天。”
他说:“好。”
放下手机,他看着电视。屏幕上换了节目,在放一个电视剧,男女主角在谈恋爱。他看着他们,想起王姐说的“找个人陪着”。
他拿起手机,翻开通讯录,从上到下看了一遍。几百个人,真正能说话的,就阿宝和苏苒。其他人,要么是前同事,要么是普通朋友,要么是几年没联系的。
他一个人。
他把手机放下,靠在沙发上。电视还在放,但他没在看。他在想,如果有一天,他真的出事了,谁会第一个发现?
阿宝会。但如果阿宝也回老家了呢?苏苒会。但如果苏苒出差了呢?
他不知道。
他想起住院那天,阿宝在。但如果阿宝不在呢?如果那天他是一个人在家呢?
他不敢往下想。
晚上十点多,他去洗漱。刷牙的时候,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眶下面的乌青还在,脸色还是不好看。他想起王姐说的“你脸色怎么又不太好”。
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没事的。”
那个人也看着他,没说话。
洗完漱,他躺在床上,睡不着。
他拿起手机,刷了刷朋友圈。看到阿宝发了一条动态,是一张喝酒的照片,配文“一个人喝点”。他愣了一下,然后给阿宝点了个赞。
他又刷了刷,看到苏苒发了一条,是一张录音设备的照片,配文“明天采访一个有意思的人”。他也点了个赞。
然后他继续刷,看到以前的同事们发的各种动态。有人晒加班餐,有人晒周末出游,有人晒孩子。他看着那些,感觉自己离他们已经很远了。
他退出来,打开相册,翻了翻。
相册里有很多照片,但大部分是工作的。PPT截图,数据报表,会议记录。他往下翻,翻到一张王姐的照片。是过年回家时拍的,王姐在包饺子,抬头对他笑。
他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他放下手机,闭上眼睛。
耳边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能听见心跳声,能听见冰箱的嗡嗡声。
他想,明天王姐寄的饺子应该能到。收到之后,他要拍个照片发给她,说“收到了,很好吃”。
这样她就不会担心了。
他翻了个身,把自己裹进被子里。
窗外的夜色很浓,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知道,明天太阳还会升起来,子还得继续过。
他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