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零七分。
林亦航站在落地窗前,看着下面西二旗的街道。这个时间点,路上已经没什么车了,只有偶尔几辆出租车亮着空车灯慢悠悠地晃过。远处写字楼的灯光稀稀落落,但对面那栋橙色的楼里,还有半层亮着——那是比他们更卷的公司。
手机在办公桌上震了一下。
他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这个点儿,能发消息来的只有一个人。他走回工位,屏幕的光打在脸上,解锁,果然是老板:
“OKR复盘材料再改一版,明天早上8点前给到。重点强调Q3的数据增长,多说用户粘性那块。”
林亦航盯着这行字看了五秒钟,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旁边的咖啡罐已经空了,第五罐。他打开冰箱——团队刚搬进来的小冰箱,老板说这是福利——里面还有几罐,冰凉的触感传到手心,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关上了门。
不喝了。心脏跳得有点快。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椅子发出嘎吱一声。这椅子是公司标配的人体工学椅,号称一万多一把,坐久了屁股还是疼。电脑上还开着刚才改到一半的PPT,第23页,关于“用户粘性提升策略”的那部分。老板要的数据他已经放上去了,饼图画得又大又圆,颜色是标准的天宫星云蓝。
林亦航点开微信,老板的头像又跳了出来。
他没回复。先把PPT打开,翻到第18页,那里有一行小字:“通过算法优化,提升用户使用时长”。老板要的“用户粘性”,说白了就是让人多刷,刷到停不下来。上周开会的时候,产品总监还特意强调了:“要让他们产生轻微的不适感,不刷就难受,就像……”他没说完,但大家都笑了。林亦航没笑。
他想起下午开需求评审会的时候,隔壁组的组长李昂又抢了他们的。李昂在会上口若悬河,老板频频点头,会后把他叫到办公室:“你看人家李昂,多会汇报。你做的东西比他好,但你得让人看见啊。”他点点头,说“好的”,然后就出来了。
现在他坐在这里,凌晨一点,改这份明天早上8点要的PPT。
他把老板要的那段话加上去:“通过成瘾性算法设计,提升用户均使用时长至120分钟。”手指在键盘上停了停,删掉了“成瘾性”三个字,改成“增强式”。又觉得不对,改成了“沉浸式”。
手机又震了。
“在改了吗?明天汇报很重要,几个VP都会来。”
林亦航回复:“在改。”
然后他把手机调成静音,扣在桌上。
办公室很安静,只有中央空调嗡嗡的声音。他扫了一眼四周,这一层大概还有十几个人亮着工位灯,有人戴着耳机在打电话,有人在茶水间热夜宵,有人趴在桌上睡着了。都是熟人,平时电梯里碰见会点个头,叫不出名字,但知道对方是哪个组的。
林亦航在这栋楼待了五年了。五年,从P5升到P8,工资翻了三倍,头发少了三分之一,体检报告上的异常从零变成了五。他有时候想,如果五年前的自己穿越到现在,看到这个秃顶、黑眼圈、弓着背敲键盘的中年男人,会不会认出来这是自己。
但他没时间想这些。PPT还得改。
他继续往下翻,第35页是竞品分析。他把竞品的用户时长数据调高了一点,把自己的预测调低了一点,这样显得增长空间更大。这个技巧是阿宝教他的——阿宝,他的“职场发小”,同组程序员,因为总是在吃饭时间一起吐槽,所以成了朋友。阿宝说过:“在大厂,你得学会用数据讲故事。故事比数据重要。”
阿宝今天准时下班了,六点半走的。走的时候拍了他肩膀一下:“别太拼,命是自己的。”他当时还在改一份文档,头都没抬:“你先走,我再弄会儿。”阿宝叹了口气,走了。
现在林亦航有点后悔。要是跟阿宝一起走,现在应该在家躺着刷剧,而不是对着这个破PPT。
他站起来,去茶水间倒水。茶水间的灯是感应的,他一进去就亮了,亮得刺眼。他接了杯温水,靠在墙上喝。窗外能看到楼下的小花园,白天有人在那儿抽烟聊天,现在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林老师还没走?”
他转头,是个年轻女孩,工位在角落,好像是个实习生,叫什么他没记住。她端着杯咖啡,眼睛下面两团青黑。
“快了,”他说,“你怎么也在?”
“帮mentor整数据,”她笑了笑,“实习生嘛,得多学点。”
林亦航点点头,没再说话。他想起自己刚入职那年,也是这样,每天最后一个走,生怕被人说不努力。那时候他觉得,只要努力,就能出头。五年过去了,他确实出头了,成了P8,但那种“害怕”一点没少,反而更多了。
他怕KPI完不成,怕汇报不好,怕被年轻人超过,怕被裁。
上周HR发了一封全员邮件,说公司要“优化人才结构”,意思是接下来会有裁员。茶水间里都在讨论这事,有人算工龄,有人算赔偿,有人说“要是我被裁了就去大理开民宿”。林亦航当时也在,没说话。他不敢想被裁的事,也不敢想开民宿的事。
喝完水,他回到工位。电脑屏幕上,PPT还停在那一页。他坐下来,继续改。
改着改着,手突然抖了一下。不是紧张,是那种心慌的感觉,心脏漏跳一拍,然后突突地加速。他放下鼠标,深呼吸,按着口等了几秒,慢慢平复了。
他想起抽屉里还有一份体检报告,上个月发的,一直没打开看。他拉开抽屉,翻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撕开,抽出来。
视力下降、颈椎生理曲度变直、中度脂肪肝、心脏早搏。
建议:规律作息,避免熬夜,定期复查。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避免熬夜”。这他妈怎么避免?PPT不改完能睡吗?明天汇报能推掉吗?
他把报告塞回抽屉,继续改PPT。
凌晨两点半,PPT改完了。他把文件保存,发给老板,附上一句“已修改,请查收”。然后关掉电脑,收拾东西准备走。
站起来的时候,他看了一眼窗外。对面那栋橙色的楼,半层的灯也灭了。他笑了一下,心想,总算比他们晚。
电梯里只有他一个人。电梯门关上的一瞬间,他听见外面有人跑过来的脚步声,但门已经关了。他没按开门键。
楼下的门禁,他刷工牌,“嘀”一声,门开了。外面冷风灌进来,他缩了缩脖子,往地铁站走。这个点地铁早没了,他得打车。等车的时候,他站在路边,看着这栋楼,楼顶的天宫星云科技logo还亮着,蓝色的,在夜里特别醒目。
他突然想起苏苒说过的一句话。
那是两个月前,他们在公司楼下的咖啡馆偶遇。苏苒比他早一年入职,现在在做自媒体,采访那些离开大厂的人。那天她刚好来附近办事,两人坐着聊了半小时。她问他:“你还在天星?”他说是。她笑了笑,说:“我以前觉得,能在天星工作是种荣耀。后来发现,在大厂,很难有自己的梦想——只有公司的梦想。”
当时他没接话,觉得她有点矫情。现在站在寒风里,这句话突然就冒出来了。
车来了。他上车,报了地址,然后靠在座位上闭眼。
手机震了一下,老板回复:“收到,辛苦了。”
他没回。
车窗外,西二旗的街道向后退去。路灯一明一暗地掠过他的脸,他睁开眼,看着窗外这个待了十年的城市。他知道明天早上九点还得准时到,开会,汇报,被VP们提问,然后继续改下一个版本的PPT。
但他脑子里一直回响着那句话。
“很难有自己的梦想——只有公司的梦想。”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司机叫醒他的时候,车已经停在他租的那个老小区门口。他付了钱,下车,上楼,开门,倒床上。
睡着之前,他最后一个念头是:明天开始,不想再喝咖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