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亦航是被手机震醒的。
他摸过手机，眯着眼睛看了一眼：8点47分。群里已经有37条未读消息。老板在@所有人：“10点开会，材料都准备好了吧？”
他把手机扔到一边，又躺了三秒钟，然后挣扎着爬起来。脑袋昏昏沉沉的，昨晚睡了不到五个小时，梦里全是PPT和OKR，翻来覆去都是那些数字。
洗漱的时候，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头发乱糟糟的，眼眶下面两团乌青，剃须刀划过下巴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又瘦了。皮带扣进去一个眼，上周刚买的衬衫领口有点松。
出门前他看了一眼冰箱，里面那几罐咖啡还在。犹豫了一下，还是拿了一罐塞进包里。
地铁上人挤人，他靠着门边的扶手，戴着耳机假装听歌，其实什么也没放。旁边两个年轻女孩在聊昨晚的综艺，前面一个男的对着手机咆哮：“这个需求我说了三遍了，你听没听懂？”车厢里闷热，有人在吃韭菜盒子，味道直往鼻子里钻。
他在知春路站下车，跟着人流往公司方向走。这条街他走了五年，闭着眼都能走。路口那个煎饼摊的阿姨都认识他了，看见他就问：“还是老样子？”他点点头，接过煎饼，扫码付款，一边走一边吃。
到公司楼下的时候，正好9点50。电梯口排着长队，全是掐着点来的。他挤进去，站在角落里，盯着电梯显示屏上的数字一层层跳。旁边有人在补口红，有人在回消息，有人靠在墙上闭眼补觉。
电梯门打开，一群人涌出去，又一群人涌进来。
他的工位在17层。出电梯的时候，他看了一眼打卡机：9点58分。还好，没迟到。
工位上，阿宝已经在了，正对着电脑啃包子。看见他，阿宝嘴里含着包子含糊地说：“昨晚又到几点？”
“两点多。”林亦航坐下来，打开电脑。
“老板又让你改PPT了？”
“嗯。”
阿宝摇摇头，咽下包子：“我跟你说，你这样不行。命是自己的，PPT是公司的。”
林亦航没接话，打开邮箱。未读邮件87封。他扫了一眼标题，大部分是周报、会议邀请、需求文档，还有几封是全员的，标题是“关于优化人才结构的通知”。他点开那封，快速扫了一遍，大意是公司要进行组织调整，会有一些人员变动，请大家保持正常工作的心态。
“看了吗？”阿宝凑过来，压低声音，“真的要裁了。”
“看了。”
“你说咱们组有戏吗？”
林亦航看他一眼：“你慌什么，你是技术骨。”
“骨顶个屁用，”阿宝把包子皮扔进垃圾桶，“去年隔壁组那个技术专家，了八年，说裁就裁。人家还是清北毕业的呢。”
林亦航没说话。他想起上周在茶水间听到的消息：某个了十年的老员工，早上到公司发现门禁刷不开了，电脑已经被收走，HR在会议室等他。前后不到十分钟，这个人就像从来没来过一样。
他正要说什么，电脑右下角弹出一个会议提醒：10:00-11:30，需求评审会（302会议室）。
“。”他骂了一句，拿起笔记本就往302走。
302会议室已经坐了一圈人。产品、运营、设计、开发，各路人马到齐。李昂坐在主位旁边，正跟旁边的人说笑。看见林亦航进来，他点了点头：“亦航来了，坐。”
林亦航在最边上的位置坐下，打开笔记本。
会议开始了。先是产品讲需求，然后是运营讲数据，接着设计讲交互。每个人都在抢着说话，每个人都在试图证明自己的部分最重要。PPT一页页翻过去，林亦航低着头在本子上记东西，偶尔抬头看一眼。
轮到李昂发言的时候，会议室安静下来。
“这个功能，我觉得还可以再激进一点，”李昂指着屏幕，“目前规划的是单点触发，但我们可以做成多场景联动。用户进来之后，先弹A，再弹B，最后配合C，形成闭环。”
“会不会太打扰用户？”设计那边有人问。
“打扰？”李昂笑了笑，“打扰才能有转化。咱们的目标是Q4增长30%，不打扰怎么完成？”
几个人跟着笑起来。林亦航没笑。他看着屏幕上那套方案，脑子里想的不是增长，而是那个用户——如果一个人只是想查点东西，结果被弹窗围攻，会是什么感觉。
但他没说话。
会议进行到一半，他的手机震了。是苏苒发来的微信：
“昨晚没睡好？看你发朋友圈的时间，凌晨三点还在线？”
他愣了一下。他昨晚没发朋友圈啊。然后反应过来，可能是他给别人点赞了，苏苒看到时间。
“加班改PPT。”他回复。
“你还在那种生活里。”
他盯着这句话看了几秒，不知道该回什么。手机又震了：
“周末有空吗？我在做一个系列访谈，想采访几个还在大厂的人。你来聊聊？”
他想了想，回复：“行。”
“那就周六下午，老地方？”
“好。”
他收起手机，抬头发现会议室里正在讨论他的部分。李昂指着屏幕说：“亦航这块的数据，我觉得还有提升空间。你看竞品，人家能做到120分钟，咱们现在才95，差太多了。”
林亦航清了清嗓子：“时长不是唯一指标。我们的用户画像跟竞品不一样——”
“我知道，”李昂打断他，“但老板看的就是这个。你做得再好，数据上不去，老板就不满意。”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林亦航感觉到有人在看他。他握了握手里的笔，说：“那我再优化一下。”
李昂满意地点点头：“好，辛苦亦航了。”
会议又继续了一个小时。结束时已经快12点半。林亦航走出会议室，发现肚子早就饿了。他去茶水间倒了杯水，靠着窗边发了一会儿呆。外面太阳很好，楼下有人在抽烟聊天，远处能看到几栋写字楼，橙色的、蓝色的、灰色的，密密麻麻挤在一起。
“林老师，一起去吃饭？”有人叫他。是昨晚茶水间遇到的那个实习生，女孩端着饭盒，眼睛下面还是那两团青黑。
“行，等我拿饭卡。”
食堂在二楼，正是饭点，人山人海。他们端着托盘排队，打了两个菜，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林老师，我想问您个事儿。”女孩夹着菜，小心翼翼地说。
“嗯？”
“您觉得，在大厂久了，会不会……就是……”她好像在找合适的词，“会不会觉得没意思？”
林亦航看着她。年轻，也就二十四五岁，眼里还有光。他想起自己刚入职那年，也是这样，什么都想问，什么都想学。
“为什么这么问？”他说。
“我来了两个月，感觉每天就是开会、写文档、改需求，”她放下筷子，“我mentor说，要熬，熬过前三年就好了。可是……我不知道能不能熬到三年。”
林亦航没回答。他夹了一筷子菜，慢慢嚼着。
“您是P8对吧？”女孩说，“您熬了五年，现在觉得值吗？”
他看着碗里的饭，想了几秒：“不知道。”
女孩愣了一下。
“真的不知道，”他说，“每个月发工资的时候觉得值，凌晨改PPT的时候觉得不值。上线的时候觉得值，被抢的时候觉得不值。我也不知道值不值。”
女孩沉默了。过了一会儿，她说：“谢谢林老师，我可能懂了。”
吃完饭，林亦航回到工位。下午还有两个会，一个跨部门对齐会，一个老板汇报预演。他看了眼时间，还有半小时，可以眯一会儿。
他靠在椅子上，闭着眼睛。办公室里很吵，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敲键盘，有人在讨论需求。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嗡嗡嗡的，像一群蜜蜂。
他突然想起苏苒那句话：“你还在那种生活里。”
是啊，他还在。
手机震了一下，是阿宝发来的微信：“下午那个会，你小心点。我听说李昂又在老板面前吹风，说咱们组数据造假。”
林亦航睁开眼，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
然后回复：“知道了。”
他没有再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