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车在西二旗的街道上缓慢移动。
林亦航坐在后座,纸箱放在脚边,膝盖顶着箱子的边缘。窗外的景物一点点往后退——那家他买了五年煎饼的早餐店,那个他等过无数次车的地铁站,那栋他每天抬头就能看见的橙色写字楼。
阿宝坐在旁边,时不时看他一眼,想说什么又咽回去。
车开了二十分钟,阿宝终于忍不住了:“你真要去录那个访谈?”
“嗯。”
“你现在这样……”阿宝斟酌着措辞,“能行吗?”
林亦航没说话。他看着窗外,过了一会儿,说:“答应了的事,总得去。”
阿宝叹了口气,没再劝。
车在林亦航租的小区门口停下。他抱着纸箱上楼,阿宝跟在后面。进屋之后,他把纸箱往地上一放,在门口站了两秒。
屋子还是那个屋子,三天没回来,落了薄薄一层灰。茶几上还放着那天早上没喝完的半罐咖啡,已经凉透了。
他看了一眼时间:下午4点10分。迟到两个小时了。
他去洗手间洗了把脸,换了件净衣服。出来的时候,阿宝正站在客厅里,看着那个纸箱发呆。
“你打算什么时候跟你妈说?”阿宝问。
林亦航愣了一下。他还没想过这个问题。告诉他妈?告诉他妈他被裁了?告诉他妈他五年白了?
“再说吧。”他说。
阿宝看着他,眼神复杂:“你这人,什么都扛着,早晚把自己扛死。”
林亦航没接话。他拿起手机,给苏苒发了条消息:“刚办完事,现在过去,大概半小时。”
苏苒回复:“不急,路上慢点。”
他把手机装进口袋,对阿宝说:“你先回去吧,我自己去。”
阿宝还想说什么,但看他那样子,知道说什么都没用。他点点头:“行,有事打电话。”
阿宝走了。林亦航站在客厅里,看着那个纸箱,看了很久。然后他弯腰,把箱子打开,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
电脑。笔记本。水杯。体检报告。那个红色的老式闹钟。
最后,他把那张五年前的工牌拿出来,放在手心,看了很久。
照片上的年轻人穿着白衬衫,头发整齐,眼神清澈,嘴角微微上扬。那是刚毕业的他,那个相信努力就有回报的他,那个以为只要拼就能出头的他。
他把工牌放进口袋,出门。
苏苒的工作室在东四环一个创意园区里。林亦航到的时候已经是下午5点,太阳西斜,把整个园区染成暖黄色。
他找到那栋楼,坐电梯上3楼,推开门。
苏苒正坐在窗边的沙发上,对着电脑剪辑视频。听见开门声,她抬起头,看见他,愣了一下。
“你……”她站起来,“你怎么了?”
林亦航站在门口,没进去。他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样子,但看苏苒的反应,应该不太好看。
“没事,”他说,“有点累。”
苏苒走过来,盯着他看了几秒。她的眼睛很亮,像能看穿他一样。
“进来吧,”她说,“我煮了咖啡。”
林亦航犹豫了一下,跟着她进去。工作室不大,一张桌子,两台电脑,一面墙上贴满了便签和照片。角落里摆着一套简单的沙发和茶几,茶几上放着一壶刚煮好的咖啡,还在冒着热气。
苏苒给他倒了杯咖啡,递过来。他接过去,握在手里,没喝。
“说吧,”苏苒坐回沙发上,看着他,“出什么事了?”
林亦航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我被裁了。”
苏苒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今天下午刚签的字,”他继续说,“N+1,一个月内走人。我的被隔壁组抢了,我的方案被人改了名字,我的位置……”他顿了顿,“没了。”
苏苒还是没说话。
林亦航说完这些,发现自己比想象中平静。他以为他会愤怒,会不甘,会难过,但真正说出口的时候,心里只剩下一片空荡荡的。
“你难过吗?”苏苒问。
林亦航想了想,摇摇头:“不知道。好像……没什么感觉。”
苏苒端起自己的咖啡,喝了一口。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她眯了眯眼。
“你知道我当初为什么走吗?”她问。
林亦航看着她。
“不是因为累,”苏苒说,“是因为有一天我突然发现,我做的一切都没有意义。我写的那些公关稿,我做的那些活动,我维护的那些关系——它们都是假的。我在帮一家公司编故事,骗用户,骗媒体,骗自己。”
她把咖啡放下,继续说:“那天我加班到凌晨三点,写了一篇稿子,夸我们的产品有多好,能解决用户多少痛点。写完之后我读了一遍,突然笑了。我自己都不信的东西,凭什么让别人信?”
林亦航听着,没说话。
“然后我就想,”苏苒说,“如果我做的东西没有意义,那我为什么要做?如果我的人生就用来做这些没有意义的事,那我这一辈子算什么?”
林亦航握着咖啡杯的手紧了紧。
“所以你就走了?”他问。
“所以我就走了。”苏苒点点头,“一开始也怕,也慌,也不知道自己能什么。后来发现,其实怕的是失去,不是别的。失去那份工资,失去那个头衔,失去别人眼里那个‘体面’的身份。真失去了,也就那样。”
林亦航沉默了很久。他看着窗外,阳光一点一点暗下去,园区里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那你现在呢?”他问,“你觉得有意义吗?”
苏苒笑了。她指了指墙上那些照片:“看见那些了吗?”
林亦航看过去。墙上贴着的是一张张陌生人的脸,有人在笑,有人在哭,有人坐在工位上发呆,有人站在山顶上看云。每张照片下面都写着期和一句话。
“这是我采访过的人,”苏苒说,“从大厂离开的人。有程序员,有产品经理,有运营,有设计师。有人去开民宿,有人回老家种地,有人做自由职业,有人脆躺平了。”
她站起来,走到墙边,指着其中一张照片:“这个人,以前是腾跃的P8,现在在大理摆摊卖手工艺品。我去找他的时候,他跟我说了一句话:以前写代码,写完就没了。现在做东西,每一个都有主,能被人家用很久。”
她又指着另一张:“这个女孩,以前在云栖做运营,现在回老家开了个花店。她说,以前最怕周末,因为周末没工作,不知道自己该什么。现在最怕的不是周末,是花养不好。”
林亦航看着那些照片,那些脸,那些不一样的人生。
“所以你觉得有意义的事,”他问,“就是帮他们把这些故事讲出来?”
苏苒想了想,说:“我觉得有意义的事,是让更多人知道,人生可以不一样。”
她看着他:“包括你。”
林亦航愣了一下。
“你来找我,不就是因为这个吗?”苏苒说,“你不想再待在那样的生活里了。你只是不敢走。”
林亦航没说话。他看着窗外的夜色,看着那些亮起来的灯,想着今天发生的一切。
他被裁了。他的没了。他的五年没了。
但奇怪的是,他心里好像没那么难过。反而是……空。
那种空,不是失去的空,是悬在半空中、不知道往哪去的空。
“今天还录吗?”他问。
苏苒看了看时间:“今天太晚了。你要是不急,改天吧。”
林亦航点点头。他站起来,准备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住了,回头问苏苒:“你当初走的时候,怕吗?”
苏苒看着他,认真地说:“怕。怕得要死。”
“那你怎么扛过来的?”
“没扛,”苏苒说,“就是熬。一天一天地熬。熬到某一天,突然发现,好像也没那么怕了。”
林亦航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谢谢。”
他推门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的脚步声。电梯门开了,他走进去,按了一楼。电梯往下走的时候,他靠在墙上,闭着眼睛。
脑子里有很多东西在转。被裁的事,被抢的事,五年的事。还有苏苒说的话,墙上那些照片,那些不一样的人生。
他想起那个去大理摆摊的前腾跃P8。想起那个回老家开花店的前云栖女孩。想起他们脸上那种他说不清的笑容。
电梯到一楼,门开了。他走出去,站在园区门口,看着外面的街道。车来车往,人来人往,每个人都在往自己要去的地方走。
他掏出手机,给阿宝发了条消息:
“我没事,别担心。”
阿宝秒回:“那就好。明天嘛?”
林亦航看着这个问题,想了很久。
明天嘛?他不知道。以前他的每一天都是被安排好的——几点开会,几点汇报,几点改PPT。现在这些都没了,他突然不知道该嘛了。
但他想起一件事:明天是周,他不用假装上班,不用去图书馆耗一整天。他可以去任何地方。
他看着手机屏幕,打了几个字:
“不知道。睡醒了再说。”
发完,他把手机装进口袋,往地铁站走。
走了一段,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楼。苏苒的工作室还在亮着灯,窗户里透出暖黄色的光。他突然想,那间屋子里,装了多少人的故事?那些离开的人,他们现在都在嘛?他们过得好吗?他们后悔过吗?
他不知道。但他突然想知道了。
地铁站里人很多,他排队进站,刷卡,等车。车来了,他上去,找了个角落站着。车厢里很吵,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聊微信,有人在刷短视频。他靠在门边,看着窗外黑漆漆的隧道,一明一暗的灯光从眼前掠过。
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苏苒发的微信:
“今天没录成,下周再来吧。想聊什么都行。”
他看着这条消息,过了几秒,回复了一个字:
“好。”
车继续往前开,一站一站地停。他听着广播里报站名,听到自己那站的时候,下车,出站,往家走。
小区门口的煎饼摊还在,阿姨看见他,招呼道:“今天这么晚?老样子?”
他愣了一下,然后说:“不了,今天不吃。”
他往小区里走,走到楼下,抬头看了一眼。他的窗户黑着,和周围那些亮着的窗户格格不入。
他想起那个工牌,那张五年前的照片。他从口袋里掏出来,又看了一眼。
照片上的年轻人笑得很开心,好像什么也不怕。
他把工牌收起来,上楼。